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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月末 灰烬与雨 酷暑放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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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傍晚,教学楼像被掀了盖的蒸笼。
铁栏杆烫得能烙出指印,校服后背黏在皮肤上,扯一下,布料发出“嘶啦”一声,像撕开一层烤化的糖纸。高一(3)班的队伍刚涌出校门,就被太阳兜头罩住。
“操——”
不知道谁先骂了一句,尾音烫得打了个卷。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抱怨像爆米花——“苍天啊,三十九度还留八张卷子,老班是想让我们原地火化?”
“明天两节体育,跑完八百米可以直接送急诊。”
“我现在只想把自己塞进冰箱冷冻层。”汗顺着鬓角流进嘴角,咸得发苦。
有人拼命扇书,有人把冰可乐贴脖子,气泡“呲啦”一声——像给快炸的毛玻璃划了道口子。
头顶的天蓝得发狠,一丝云都没有,可每个人心里都在下一场暴雨:
最好雷劈校门,最好闪电把作业烧成灰。
林野渡把书包甩到肩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打出一行字:
[爸,已安全放学]
她每次放学都会给父亲报平安。
“小野——!”
身后好友气喘吁吁追来,脸跑得通红。
“家里出了急事,今天值日能不能换你?”
林野渡看她满头大汗,点头:
“行,今天我替你。”
好友松口气,边跑边回头用方言嚷:
“欠你一次,回头请你冰粉!”校门口热浪翻滚。
林野渡再次点亮手机——父亲依旧没回。
她又敲下一行:
[晚点回,值日]
做完值日,天色已经暗成铅灰。
她独自下楼,心里的不安像蚂蚁顺着脊背爬。
校门外仍没收到消息,脚步不由加快。小区巷口,刘姨塞来几只玉米:
“自家种的,甜!快回家,要下大雨了。”
“刘姨,见到我爸了吗?电话没接。”
“刚看他进屋呢。”
刘姨抬头望天,眼里带着久旱逢甘霖的欣喜
“赶紧回,雨说来就来。”一滴雨砸在林野渡脸颊,冰凉。
她还没来得及应声
——轰!!
火柱冲天而起,整条巷子瞬间被照成白昼。
热浪掀翻刘海,焦糊与煤气味钻进鼻腔;耳膜里只剩尖锐的蜂鸣,世界像被按了静音。
火光熄灭,原地只剩漆黑的骨架,噼啪作响。刘姨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林野渡已冲进人群,撕心裂肺地喊:
“爸——妈——!”
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她想冲进废墟,被邻居死死拉住。
“孩子,别进去!也许人不在屋里,先在外面找!”
警笛由远及近,红色车灯把雨丝染成血色。
她在人群里来回奔跑,声音嘶哑:
“爸!妈!你们在哪?”雨越下越大。
围观的人低声议论,有人递来雨伞,她浑然不觉。
余光里,巷口站着几个抽烟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
其中一人抬眼,冲她咧嘴一笑:
“怎么漏了只小老鼠?”
林野渡瞳孔骤缩,转身就跑。
男人们把烟踩灭,像影子一样跟了上去。雨水砸得睁不开眼,她只顾往前冲。
巷尾的青石板湿滑,脚尖一绊,整个人扑进泥水里。
右腿扭得钻心疼,刚撑起身子,那几道黑影已逼近。
雨幕像拉开的灰帘,越下越重。
那人蹲下来,一把攥住林野渡的头发往后扯。
“你不是小兔子吗?继续跑啊!”
他声音里带着湿冷的笑,像在把玩一件易碎的玩具。
啪——
耳光干脆落下,林野渡的头猛地偏到一侧,脸颊瞬间浮起红痕,雨水混着血丝滑到下巴。几个男人围成半圈,笑得前仰后合,嘴里喷出的烟味混着雨腥,像腐烂的果皮。
林野渡挣扎着想站起来,膝盖却重重磕进污水,指甲抠进地面,指节发白。
“是你们干的吗?!是你们杀了我爸妈!!”
她的声音嘶哑,几乎被雨声吞没。
“哈?网络小说刷多了吧。”
男人把手机屏幕怼到她眼前,借条上的红指印被雨水晕开,像一滩未干的血。
“林江先,三十万滚到两百万,手印是他自己按的。”
他语气轻飘,像在念一张外卖小票。林野渡摇头,水珠四溅:
“不可能……”
男人把欠条塞进她手里,纸张立刻被雨水泡软,字迹开始模糊。
“既然你活着,那就替他还。”
他拍拍身上雨水,回头吩咐:
“动静小点,别闹出人命。”雨声轰然,拳脚落在身上沉闷而短促。
林野渡蜷成一团,像被潮水拍打的破布偶。
最后一记重击落在后脑,她整个人猛地一颤,随后静止。
污水漫过她的侧脸,碎□□浮,像一丛折断的芦苇。男人们啐了一口,踩着水花散去。
巷口重归寂静,只剩雨点敲在铁皮棚顶上,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