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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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刚过，京城的暑气未退，南巡圣驾启程。
御船队沿运河南下，旌旗蔽日，舳舻千里。康熙此次南巡轻车简从，除必要的护卫与官员外，后妃只带了德妃乌雅氏一人，皇子则带了太子胤礽、大阿哥胤禔与四阿哥胤禛。
明秀初次离京远行，又是乘船，起初几日略感不适，常在舱中歇息。胤禛却精神十足，每日趴在舷窗边看两岸风光，见什么都要问个明白。
这日船过山东，明秀觉得好些了，便带着胤禛到甲板上透气。恰逢康熙与几位大臣议完事，也从舱中出来。
“额娘快看！水里有好多大鸟！”胤禛指着远处一群白鹭兴奋地喊道。
康熙走过来，顺手摸摸胤禛头顶：“那是白鹭，江南水泽常见。”
胤禛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皇阿玛，江南是什么样子？”
“江南啊，”康熙望着远处烟波浩渺的水面，声音温和，“水多桥多，园林精巧，百姓说话也软糯好听，等你到了便知道了。”
明秀静立一旁，看父子二人对话。江风拂过，吹起她藕荷色披风的一角，发间一支简素的玉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康熙侧目看她：“可还晕船？”
“好多了，谢皇上关心。”
“若不适便说，不必强撑。”康熙对随侍的梁九功道，“传朕口谕，船队今日在济宁停靠半日，补给休整。”
“嗻。”
停船时，康熙换了便装，只带了两个侍卫，说要上岸走走。临行前看了眼明秀：“你可愿随朕同去？”
明秀微讶，随即点头，“臣妾愿意。”
济宁城临运河而建，市井繁华。
康熙与明秀作寻常富贵夫妻打扮，漫步街市，侍卫远远跟着，不近前打扰。
街边有卖糖人的小摊，康熙停下脚步，买了一个兔子形状的递给明秀：“尝尝。”
明秀接过，道：“多谢夫君。”
康熙对“夫君”二字似乎很是受用，面上的笑意不由加深许多，随即牵起明秀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明秀捏着糖人跟在他身侧，心中泛起细密的暖意，此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只是一个会给她买糖人的寻常夫君。
行至一处书肆，康熙与明秀信步走入，见架上多是些地方志、水利农桑之书，亦有诗文杂集。康熙随手翻看，明秀则被一册江南园林图录吸引，驻足细观。
书肆老板见二人气度不凡，上前殷勤介绍：“这位夫人好眼光，这册《江南园冶图考》乃苏州才子新编，收录苏杭名园二十余处，绘图精细，解说详实。”
康熙闻声走来，接过翻看几页：“确实不错。”又看向明秀，“你喜欢？”
明秀点头：“江南园林巧夺天工，臣妾一直心向往之。”
“那便买了。”康熙示意侍卫付钱，又对老板道，“可有济宁本地志书？”
“有有有，客官稍等。”
趁康熙与老板交谈，明秀继续翻阅那册图录。翻至一页，见绘的是一座名为“耦园”的园子，布局清雅，亭台错落，旁注小字：“耦园住佳耦，城曲筑诗城”。她不由多看几眼。
康熙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喜欢这个？”
“只是觉得这两句题词甚好。”
康熙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将那册图录一并交给侍卫。
离开书肆，日头已偏西。二人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远处船队灯火初上，倒映在粼粼水波中，碎成一片金红。
“今日可还开心？”康熙忽然问。
明秀抬眼看他，江风将他鬓边几缕发丝吹起，侧脸在暮色中显得越发柔美。她轻轻点头：“开心，谢皇上带臣妾出来。”
康熙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明秀身形一顿，慢慢又道：“谢夫君……”
康熙看了她半晌，忽然道：“在外无需如此守礼，你我二人，不必言谢。”
回到船上，已是月上中天。胤禛早已睡下，康熙与明秀对坐舱中，窗外是流淌的月光与江水。
梁九功奉上茶点后悄然退下。
康熙抿了口茶，忽然道：“朕幼时第一次南巡，是跟着皇阿玛。那时不过十岁，看什么都新鲜。江南的雨、江南的桥、江南的人……都与北方大不相同。”
明秀静静听着，这是康熙第一次与她谈起少时往事。
“皇阿玛说，治国如行船，需知水性。北方多旱，南方多涝，河工水利是国之大计，不可不察。”康熙望向窗外，“所以朕亲政后，每隔几年便要南巡一次，既是视察河工，也是体察民情。”
“皇上圣明。”明秀轻声道。
康熙摇摇头，话未说尽。
明秀读懂了他眼中未尽之言，起身走到他身侧，手轻轻搭在他肩上：“皇上累了便歇歇，臣妾在这儿。”
康熙握住她的手，良久，低声道：“今夜陪朕说说话罢。”
那一夜，御船在运河上静静航行。舱中烛火通明，帝妃二人对坐闲谈，从江南风物说到诗词歌赋，从宫中琐事说到育儿心得。康熙难得卸下帝王威仪，明秀也渐渐放松，偶尔说到趣处，眉眼弯弯，笑声清浅。
窗外，星河倒悬，江水东流。
此后数日，船队继续南下。明秀逐渐适应船行，常带着胤禛在甲板观景。康熙若有闲暇，也会过来同坐，指点江山，讲些典故。
这日过淮安，两岸稻田金黄，农人正忙碌收割。康熙立在船头看了许久，对随行的河道总督于成龙道：“今年收成似乎不错？”
于成龙躬身答道：“托皇上洪福，江淮一带风调雨顺，是个丰年。”
康熙点点头，神色却未见轻松：“丰年更要加固堤防，免得百姓松懈。”
“臣遵旨。”
待于成龙退下，康熙见明秀牵着胤禛过来，便招招手：“来，朕教你们认认稻子。”
康熙难得耐心，细细讲解稻谷如何播种、灌溉、收割，“民以食为天，粮食是国本，你将来也要记住。”
胤禛似懂非懂地点头，明秀在一旁听着，想到未来胤禛继位，也会是一位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船行至扬州，停靠三日。康熙要视察当地河工，召见地方官员，忙碌非常。明秀便带着胤禛在行馆安顿，偶尔在附近走走，也不远行。
这日午后，胤禛睡了，明秀独自在园中散步。扬州行馆原是一盐商旧宅，园子修得精巧，假山亭榭，曲水回廊，颇有江南韵致。
行至一水榭，忽闻琴声淙淙。明秀驻足细听，是一曲《平沙落雁》，弹得婉转流畅，可见功底。
她循声走去，见水榭中坐着一青衣女子，正低头抚琴。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清丽，气质脱俗，不似寻常侍女。
琴声止，女子抬头见到明秀，先是一愣，随即起身行礼：“民女林氏，见过娘娘。”
明秀微讶：“你认得我？”
林氏垂首：“民女曾在京中雅集远远见过娘娘一面，娘娘风仪，过目难忘。”
明秀这才想起，此女应是扬州知府进献的琴师，据说琴艺冠绝江南。她温声道：“不必多礼，你的琴弹得很好。”
“谢娘娘夸赞。”林氏依旧恭敬。
明秀在水榭中坐下，示意林氏也坐：“方才那曲《平沙落雁》，指法精妙，意境悠远，可见是下了苦功的。”
林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料到深宫妃嫔也通音律：“娘娘谬赞，民女只是自幼习琴，略有心得。”
二人便就琴艺聊了起来。明秀幼时曾随母亲学过琴，虽多年不弹，但鉴赏之力仍在。林氏起初拘谨，见明秀谈吐温雅，毫无架子，渐渐放开，说到兴起时，还重新调弦，为明秀弹了一曲《梅花三弄》。
琴音清越，如珠落玉盘。明秀闭目聆听，忽觉这些时日在船上的烦闷都随琴音消散了。
一曲终了，明秀由衷赞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林氏脸微红：“娘娘过誉了。”
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明秀回头，见康熙带着梁九功走了过来。
林氏连忙起身行礼，头垂得极低。
康熙看了眼琴，又看向明秀：“朕老远就听见琴声，原来你在此处。”
明秀起身：“臣妾闲来无事，偶遇林姑娘，听她抚琴解闷。”
康熙点点头，目光在林氏身上停留一瞬，对梁九功道：“赏。”
林氏谢恩退下。康熙在明秀身侧坐下，端起她喝了一半的茶盏抿了一口：“喜欢听琴？”
“林姑娘琴艺确实高超。”明秀如实道。
“你若喜欢，便让她随行伺候，路上也可解闷。”
明秀却摇头：“不必了，林姑娘是扬州人，离乡背井恐不适应。且臣妾只是偶尔听听，不必专人为伴。”
康熙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体贴。”
“将心比心罢了。”明秀轻声道，“若让臣妾离了京城，远赴他乡为人奴婢，心中必是凄惶的。”
康熙默然片刻，握住她的手：“你总是这般心善。”
二人并肩坐于水榭，看池中锦鲤游弋。秋风拂过，带来丹桂清香。
良久，康熙忽然道：“明日朕要去视察高家堰，你随朕一同去。”
明秀抬眼：“臣妾去合适么？”
“无妨，你只当看看河工，了解民生疾苦。”康熙顿了顿，“四阿哥也带上，让他见识见识。”
“是，臣妾遵旨。”
次日，圣驾前往高家堰。那是黄淮交汇处的关键工程，堤坝巍峨，工程浩大。康熙亲自上堤察看，与河工官员详细询问工程细节。
明秀牵着胤禛在稍远处等候。她看着堤上那个明黄身影，烈日下，他额角沁出汗珠，却仍仔细查看每一处工程，不时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细看。
这一刻，她忽然真切地感受到，他不仅是她的夫君、孩子们的父亲，更是这天下的君主，肩挑着万里江山与亿万黎民。
胤禛仰头问：“额娘，皇阿玛在做什么？”
明秀柔声道：“你皇阿玛在看堤坝牢不牢，能不能护住后面的庄稼和房屋。”
“堤坝很重要吗？”
“很重要，堤坝若垮了，大水就会淹了农田房屋，很多人会无家可归。”
胤禛似懂非懂地点头，小脸严肃：“那皇阿玛真厉害。”
视察完毕，康熙回到车驾旁，见明秀正用手帕为胤禛擦汗，母子二人在树荫下低声说话，画面温馨。
他心中一动，走过去道：“累不累？”
明秀摇头：“不累，皇上辛苦了。”
康熙接过梁九功递来的水囊喝了几口，道：“回程吧。”
车窗外，夕阳西下，将河面染成一片金红。远处村庄炊烟袅袅，犬吠声声，一派太平景象。
康熙望着这景象，轻声道：“若能永保这般光景，朕便心满意足了。”
明秀侧目看他，见他眉宇间虽有疲惫，眼中却有着坚定明亮的光。她悄悄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康熙反手握住，十指相扣。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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