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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密室七 哦豁被骗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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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妄陷入了沉默,半晌都没有再开口说话,浓墨般的眉眼沉冷下来。
他不是没听懂江祈的问题,而是被他带着,在往更深的方向去思考。
灯、钟、书、神像。
这些东西到底代表着什么呢?他一边想,一边焦躁地摩挲着手里的对讲机,他的脑子不太好用,从前的那些副本,他都是靠暴力通关解决的,还真从没这么认真地去思考过什么太深刻的问题。
他原来生活的地方也接触不到多高大上的东西,况且在这里呆了两年,现实生活中所见识到的也都淡忘得差不多了。
现在提起这些词语,他能想到的就是初中历史课上,那本他怎么也看不进去的历史课本。
记不清是哪个学期的内容了,他只记得当时看着课本上糊成一团的插图,耳边是老师抑扬顿挫的声音。
“虽然东西方的文化差异巨大,但在根源上,文明的建立大抵相似……”
良久,林妄灵光乍现,轻声道:“光明、声音、文化、宗教。”
“什么?”江祈没听清。
“光明、声音、文化、宗教。”林妄又重复一遍,“文明建立的顺序。”
像是为了彰显自己间歇性丰富的知识储备,他语速飞快地向江祈解说,难得没有咋咋呼呼。
“光明就是字面意思,你听说过那个神话吧,普罗米修斯盗火,据说是他把天庭的火种偷渡到人间,人间才有了光明。有了光,人类能看见彼此,就需要交流,而声音就是人与人交流的桥梁。光明和声音把文明的骨架搭建起来,随着长期生活和历史演变,就会形成不同的地域文化,基本文化搭建得差不多了,在科学还没有诞生的时候,就需要宗教作为共同的信仰来维护社会稳定,这就是文明建立的过程。”
江祈一言不发地听他说完,似懂非懂。他和林妄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林妄能轻而易举理解的那些词汇,对他而言都太过抽象,但听他说得这么成竹在胸,江祈就直觉是对的。
于是他问:“那塔呢?”
“嘶——”
林妄倒吸一口气,这个问题让他想起中学语文老师在课上反反复复唠叨过无数遍的一句话——做阅读理解要注意结合语境——而眼下即便他对所谓文明建立的顺序了如指掌,一加上这个狗屁鬼屋里独有的高塔,他就不会了。
江祈等了一会儿没等来他的下文,又道:“我们现在已经知道的历史里,这座塔是在那些人来到这里之后很快就建立起来的,可能在你说的‘文化’前后?”
“有道理。”林妄豁然开朗,“建塔的话,怎么也得等人思想开化了吧,应该是在‘文化’之后,试试吧,灯、钟、书、塔、神像。”
江祈沉默片晌,按照他说的顺序,按下桌面上的五个按钮。
最后一个神像按下,他收回手指,抬头视线扫过房间角落,阒寂无边,什么也没发生。
“不对……”
“不对?”林妄一脸不解,“这都不对,那这些按钮到底是用来干嘛的?”
江祈一言不发地盯着桌面,他觉得林妄最开始的推测没问题。
“再试一次。”他将手指再次放在第一个按钮【灯】上,“把塔放在书前。”
“先等等,”林妄叫住他,“现在还不知道有几次机会,已经错两次了,万一再错没机会了可就完犊子了,你想好。”
“你不是不怕出不去么?”江祈反问。
林妄笑了下:“我是不怕啊,我是怕你出不去伤心难过嘛。”
语气半真半假。
神经紧绷了太久,江祈有些疲惫,他闭了几秒眼睛,像在休息,也像在考虑。
“不过除此之外我真想不到还有什么解法了。”林妄又道。
江祈没说话,睁开眼,干净利落地接连按下五个按钮。
这次摁完后的寂静更加漫长。
又错了。
对讲机里林妄长吁一口气:“竟然还无事发……”
“谁?!”
“生”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江祈的声音硬生生截断,戛然而止。
小屋内再次响起哭声,比前几次更清楚,仿佛真的有人趴在他耳边哭一样,江祈身体一僵,冲着空气发问。
“呜呜呜呜……”
这次哭声没在他发问后莫名消失,反而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哭得更凶了。声音越来越大,甚至穿过对讲机传到另一头林妄的耳朵里。
“卧槽怎么突然转灵异频道了……”
江祈仰头看着天花板的边边角角,试图确认是否有人藏在上面,耳边哭声忽远忽近,渐渐变得奇怪。
“你到底是谁?”他对着空气追问。
“我……我好……”那哭声变了腔调,模模糊糊的,似牙牙学语,咕哝着要说什么话。
江祈眉心一跳,眼中闪过清冽的光,难不成天花板上真藏了个人?
“我好孤独啊——”
一声勉强能听清的呜咽,像清晨的薄雾,是弥漫着传来的。
江祈站在密室中央,清瘦侧影挺拔,却因为身上衣衫太宽大,显出几分脆弱,昏晦灯光映在他冷色的眸底和白瓷般的面容上。
他定了定神,问道:“你是谁?现在在哪?”
“我在这里……”那声音没头没尾地回答,“我好孤独啊……”
江祈眉头紧皱。
“我好孤独啊,所有人都走了……谁都没有留下来,我好孤独啊,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那声音像终于找到了出口,呜呜咽咽地絮叨,颠三倒四重复着一句“我好孤独啊”。
“你是……”江祈有了猜想,“忆往城被留下来的人?”
那声音还没回应他,林妄先开了口:“看这里的荒凉程度就知道居民搬迁没有五百也有三百年了,真要是留下来的,到现在也不会是什么正常家伙。”
“我好孤独啊……”那声音依旧在哭泣,“我走不了,怎么没人留下来陪我啊,你们把我忘掉了吗……”
“走不了?”江祈问,“你为什么走不了?”
林妄猜测:“地缚灵?还是不动产?”
江祈疑惑:“那是什么?”
“一个人在某个地方意外死亡或者蒙冤而亡,死后依然留在那个地方不去投胎,就成了地缚灵。”林妄慷慨解答。
江祈点了下头:“那不动产呢?”
“这个就很好理解啦,就是动不了的财产,一般指房子之类的东西。”林妄说。
“房子?”江祈灵光闪过,抬头再次问道,“你是这座塔,是不是?”
“什……”
林妄声音一顿,转而了然。
“卧槽聪明啊!”
“我是……我是高塔,可是……”那声音道,“你们是因为我才有了明天,为什么抛下我离开……为什么……
“你们连只言片语都没给我留下……”
“原来你听得懂我说话。”江祈面无表情,“可以先别哭了吗?”
哭声戛然而止。
高塔:“……”
林妄:“这特么也行?”
耳边终于安静下来,江祈松了口气,找了个地方坐下,单刀直入:
“你需要我做什么?”
高塔:“留下来陪我。”
江祈:“不行,换一个。”
林妄跟听书似地听着他这边的动静,乐得直拍手,笑够了才想起来正事儿:“哎,你问问他知道什么,比如这里的历史什么的。”
江祈如是问了,问完高塔沉默片刻,回道:“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你要帮我写一部历史。”
像个讨价还价的小孩子,说着说着好像又要哭:“他们走得太残忍了,谁都没给我留下一句话。”
“写……历史?”江祈疑惑自己听错,迟疑着看了看自己的手,并不觉得这双手会写多少字。
“对,你要给我写一部历史,你要帮我留下我的痕迹。”高塔说,“桌子上的纸都可以用,不需要笔,你心里想着,文字就会出来了。”
林妄听到先“嚯”一声:“还有这种好东西,回头能不能给我顺几张带出去?这要是卖给苦逼学生党可发财了!”
“你还是先确保自己能出去吧。”江祈淡淡道。
“别这么说,我相信你,咱们肯定能出去。”林妄笑着,信心来得莫名其妙。
江祈没再理他,转头问高塔:“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要把话说清楚、说完整,我只负责记录你说的,不帮你补充。”
“好呀好呀!”像换了个塔,对面兴高采烈地应道。
林妄嗤笑一声:“这哔塔塔格分裂吧?”
江祈从桌上拿过一张白纸:“开始吧。”
高塔静默了少顷,将遗忘城的历史,慢慢讲给他听。
“高塔不是人建造的,我因为忆往城的存在而存在。
“第一批流民逃难到这里,他们坚毅、勤劳、淳朴,忆往城因他们的存在而存在。
“他们在这里扎根,依托高塔繁衍生息,代代相传,高塔是容纳生命的摇篮,给了他们重生的机会。
“百年繁荣。”
那低沉空灵的声音缓慢地讲述着,本身就带着历史的厚重,它用词诡异,江祈听不太懂。
林妄听声音暂停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谜语塔能不能叉出去。说好的讲清楚讲完整呢?!”
高塔听不到他的吐槽,片刻后继续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他们说,百年后,忆往城的居民将彻底断代,他们将无法再生育子嗣,每个人都会孤独老死……”
“可这是假的啊!”
高塔突然情绪失控,像个满腹委屈的孩子,声嘶力竭地大喊,话也变得语无伦次。
“这是假的……为什么所有人都相信了……他们开始想离开,他们真的离开了……
“他们拖家带口,走得人越来越多,没有人记得我,没有人多看我一眼,他们把我遗忘在这里,他们忘了曾经对我的爱和敬仰,他们走得毅然决然。”
谣言成了真,甚至没有百年。忆往城彻底断代,成了被遗忘的空城。
高塔讲完后陷入长久的沉默,江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安慰一座塔听着太奇怪了。
“那些人莫不是有什么繁殖癖。”林妄道,“真搞笑,一座城市还能让人不孕不育。”
江祈眉心微蹙:“那语言到底是怎么来的?”
“预言没有源头,当人们希望它出现时,它就来了。”
来得无声无息,像一场瘟疫,轻而易举地感染了所有人,将整座城扫荡一空。
江祈又问:“那么多人没有一个知道这是假的吗?”
未及高塔回答,林妄先开了口:“知道又怎么样,他们根本不是因为这个预言离开的。”
江祈神色凝住:“什么?”
“他们只是想离开了,虽然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林妄语气轻佻,有些懒散,“预言只是个听起来正当的理由而已。”
江祈没有完全理解,却也没再质问,他垂下视线,看着空白的纸面,闭上眼睛。
几秒后,纸上开始出现文字。
这是一座拥有两百年历史的伟大高塔。
祂给人生命,给牲畜安眠,用一百年的漫长时光,容忍孤独和虚假预言。
一页纸很快洋洋洒洒被写满,他换了三页,终于将自己所看到的、听到的尽数写完。
他第一次创造出长篇幅的文字,是一座塔的历史。
“这样,可以了吗?”
江祈把三页纸整齐叠好,放在桌子上,不知道高塔能不能看见。
半天没动静。
江祈又朝着空气问:“喂,你还在吗?”
回答他的仍是一片岑寂,仿佛自称高塔的声音从未出现,自始至终都是他的幻觉。
“哦豁。”林妄的笑里罕见地有点苦涩,甚至有点嘲弄,“被骗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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