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时针回收指北》白舟渡

6、记忆悖论

　　我前段时间突然发觉，人的记忆会停留在某一瞬间的。
　　那应该是我们六年以来的第一次见面。
　　说实话，尽管我的确设想过，设想过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更高的平台，酒杯觥筹交错间，对上双方的眼睛；设想过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寻常巷陌，擦肩而过间，留下我匆匆地回头。但是我还是不得不承认，我并不适合久别重逢的场面。
　　我没法装作轻松地跟你说出那句“好久不见”，也难以假装冷漠地装作陌生人。
　　只能沉默，任由它占据上风。
　　出于习惯，我依旧早了许久到达，好像这样就能看清赛博世界里的电子羊。
　　于是我假装很忙地，将屏幕划过来，又划过去。一边期许着他等一下走来时能够逃避到尴尬的寒暄，一边又好奇着他说出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约莫十分钟的样子，余光里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朝我靠近。
　　我早知道我有一个毛病，说话从不看对方眼睛。
　　读了很多死板的书，知道那是来源于极度的不安全感和不自信，所以这几年一直有在纠正，已经能勉强做到二分之一的时间都只直视对方。但直到那一抹身影的靠近，我知道，我失败了。都回去了。
　　于是眼神在地面慌乱地乱飘，又打断他开口，胡乱地说出了一句话。
　　这时候倒要感谢他的沉默寡言，因为他只是回了我一句，好。
　　我松了口气，接着匆匆离开了我站的那个地方。和旁边的一百三十八片落叶。
　　这几年记忆力越来越差，具体那天过程中发生了什么，除了捡着他为数不多的回答，揣测着他这几年过的如何，我只记得我说了很多话——许久不见的不确定性和他的少言让我处于应激状态，过程的模糊不清兴许也和这有些关系——其他的都记不太清。
　　道别的时候，我从包里掏了一本书出来，说是作为送给他好久不见的礼物，当然也是作为毕业礼物。
　　他很诧异，但最终还是收下了。
　　那本书具体是什么，这里就不便说明，总之是关于一本动漫的小说，那是我寻着记忆想起的，他大概是喜欢的小说。
　　也许是收下礼物的缘故吧，他看了几秒后跟我说，其实他之前的确很喜欢这个动漫，后面又不太喜欢，但是他有一个朋友是这部动漫的狂热粉。
　　接着他又讲起了一些小事，但我的思维还停留在他的那句话，之后就不太喜欢了。
　　也是这个时候我惊觉，人的记忆实在是带着些难以抗衡的滞后性，而时间所刻在另一个人的痕迹又实在是太过沉重。
　　我伸了伸手，我可是不敢确信，那裹挟着无数痕迹的人还是不是他。
　　于是忒修斯之船在我脑子里的出现就显得无比合理，我开始怀疑我面前的他究竟算不算他。钻牛角尖似的，我终于下定决心对上他的眼睛，试图将他看穿，试图看见他藏在心里的东西，然后找一点和过去的相似之处，来证明我对他还是有一点了解。
　　证明即便多年未见，我们依旧不能算是陌生人。
　　为了那一点贪欲，我试图自己去定义同一性，然后砍掉其中的悖论，好让自己不再纠结。
　　不过战胜时间。
　　当然失败。
　　沉默也许不会，但锈蚀的时针终究会占了上风，是时候回收。

作者有话说

　　写了有点突然，竟然一点没卡。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