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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入尘 斑驳的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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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山鸟林,斜阳晚照,流水潺潺,竹叶簌簌。
无论是殷红线还是顾千泷,此刻都觉得,在充州的这段日子里,他们过的明明是最平凡最普通的日子,却好像忘记了很多俗世的烦扰,尽管是短暂的,只是一瞬的无忧,却都让两人记了很久。
送别白墨二人,殷红线本想立刻就回北漠,但顾千泷坚持再休息半天,第二日再出发。
剩下这半日里,顾千泷也没闲着,把这个小小的院子最后收拾了一下。
“下次再来不知猴年马月了,只希望这条小溪流不要枯竭。”顾千泷提着桶打了一桶水准备回去四处擦擦。
殷红线在一旁看着,也坐不太住,找了没用的布来和他一起擦。
“你以前在这住得多吗吗?”
顾千泷回忆了一下,轻轻摇摇头:“只住过一次,那时候我刚来充州,水土不服,躺了好些天,后来好一点了,我就寻了这片宅子,觉得有一些故土的味道,可能会给我一些心上的慰藉。”
“其实充州和桥州还是差别太大了,我住了一段日子后也就习惯了,后来想通了,在外流浪,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天地为家。”顾千泷说着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向殷红线,“漂泊四海的滋味其实也很复杂。”
“为何?”
“因为你不知道你当下遇到的事物是不是你今生唯一一次,也许第一次即是最后一次。”
顾千泷很多时候都是笑着的,但此时殷红线却从他眼底看出了一些哀伤。
“所以啊红线,每个当下都要珍惜好,也许,这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一起在这个小院了。”顾千泷说着把手中布一丢,柱子也不擦了,竟然躺了下来,午后太阳被云雾遮挡,光线不强烈但也让人睁不开眼睛。
顾千泷大剌剌的摊开双手,贪婪地吸取着这片刻的清闲。
不多时,耳朵响起了窸窣的声音。
殷红线在他身旁也学着他的样子躺了下来。
“你要走了吗?”
顾千泷笑了笑:“游子也是要归家的,况且我还得接着去追照胆。”
身边没什么动静,顾千泷也不知道殷红线在想什么。
但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觉得自己快睡着了,眼皮子突然感觉到了一阵荫蔽。
他掀了掀眼皮,眯起眼睛,却见殷红线半撑在地上,大半个上半身为他挡住了光线,打着卷儿的长发丝丝缕缕垂了下来,有几绺像羽毛一样,扫到了他的眼角。顺着长发目光上移,顾千泷看到了曾经第一眼就让他觉得惊心动魄的眼睛,此刻那眼里都是自己惊讶的模样。
随即他被倾身而下的头发扑了个满脸,闻到了那奇异的芬香,额角被湿湿软软的东西点了下。
一瞬间,顾千泷感受到自己的心在诡异地狂跳。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面前的阴影退开了些,他的视线恢复如初,只见殷红线垂目看着他,突然开始讲了些他听不懂的话。
顾千泷飞速地眨了几下眼,只觉有些缺氧,呼吸也下意识急促了起来。
等殷红线讲完,他才有些颤抖地问:“你……叽里咕噜的我没听懂……”
殷红线盯着他:“这是我的家乡话,意思是,愿你一生到老,百岁无忧。”
顾千泷有些愣怔地看着她,竟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了起来,他哑着嗓子低声说:“谢谢,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祝福。”
“你为什么哭呢?”殷红线问。
顾千泷伸出手,从背后抚上她的发,轻声说:“人在快乐的时候也是会哭的。”
“你在桥州等我吧,等我把北漠的事情处理好,我就去找你。”殷红线屈指轻轻摸了摸他的眼角,接到了那颗即将滑落的热热的泪珠。
顾千泷不吭声,殷红线就看着他,好一会儿,他才别过头说:“我想和你一起。”
殷红线把他的脸掰回来,逼迫他直视着自己,他的眼神却躲躲闪闪,从她的发梢看到她眼尾的小痣,就是不肯看她的眼睛。殷红线索性伸出了两只手,夹住了他的两颊,带着些不满道:“看着我。”
顾千泷无路可逃,飘忽的眼神终于回到了她的眼睛里。
只听殷红线认真地说:“那我同你一起。”
翌日,两人再次前往北漠。
莫扉的尸体已经收敛了起来,厉情昏迷醒来看到局势大变,自知犯下大错,也将自己知道的全部交代了。
拓跋旻因着自己资历最老,不得已主持了大局。莫扉一派的弟子与长老尽皆被控制,通过对比多方口径,拓跋旻也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终于拼凑出了样貌。
早在年前,玄慈便察觉到了莫扉的异常,她是惊影门这百年来最富天资的人,她于悬丝一脉早已登峰造极,她恪守祖训的同时也渴望能再有突破,因此才决定进行闭关。若是闭关成功,莫扉之事便能轻而易举化解,若是失败,她也安抚了莫扉,尚有余息开始自己的后手。只是没想到,背后有人将莫扉与舒怀联系到了一处,抢先动了手,导致玄慈闭关直接暴亡。莫扉原以为可以顺理成章地接过掌门之位,也吸取了玄慈的内力,一举双得,却没想到殷红线盗走了玄正令。
因着长老们的强烈要求,莫扉开始大肆追杀殷红线追回玄正令,与舒怀合作引她入网,但殷红线有顾千泷相助,反倒将舒怀生擒,舒怀透露线索之后,莫扉顾忌故剑山庄没有立刻除掉,给了殷红线可乘之机。她被莫扉带回北漠寻找线索,却无意发现莫扉已修炼邪法,毛景旭也因此丧命。拓跋旻在毛景旭死后,联系上殷红线,使得殷红线能再一次找到邪法的线索。莫扉自知事情暴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另一位声望最高的长老杀了,意图控制长老们,但终究被殷红线反制。
“我先前给你的东西呢?”拓跋旻与殷红线站在后山,眺望整个惊影门。
殷红线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正是那日晚上拓跋旻偷偷给她的。
拓跋旻收了回来,淡声道:“我守塔不利,理当问责,还将秘辛托出,更是罪加一等。”
“您看过?”殷红线问。
拓跋旻瞥她一眼:“我不知该如何处置你。”
“偷学邪法,这是罪,捉拿叛贼,这该奖。”拓跋旻背着手,眼中无悲无喜,“抵了吧。但你以后切不可使用这法子。”
殷红线道:“自然。”
“以后准备怎么办?”
殷红线垂下眼睛:“我想出去走走。”
拓跋旻点点头:“随你。照顾好自己,门内如今风波刚刚平息,他们都见到了你吸取内力,恐怕也留你不得。”
“我明白,只是门内以后该如何?”
拓跋旻望着文敬塔的楼顶,过了许久才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心说:“放心吧,我会守着的,我还没有那么老,没点本事可守不了塔。”
殷红线一愣,在她的记忆里,拓拔旻一直是默默无闻的模样,只有在塔里才能见到他。弟子们多畏惧于他,觉得他看起来很凶。但她知道,在塔内只要守规矩,拓拔旻便不会如何。拓拔旻也甚少出手,但其实不出手并不代表他没本事……他的沉默不语让大家都忘了他从前到底是什么身份。
殷红线愣怔道:“您……那日……”
拓拔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玄慈纯善,才酿成如今之祸,我与她不同,有的时候,必要的牺牲才能开启破局之路。”
猎猎沙风之下,文敬塔伫立千年,默然不语,一如往昔。
至于黎青,顾千泷及时赶到,吊住了他一口气,等白墨再来,才算保住了一条命。只是内力尽失,十几年修为一夕之间化为云烟,以后也没了习武的可能。
不过,拓跋旻却将他收入了门下,黎青也搬入了文敬塔内。临行之前,殷红线见了他一面。
黎青恢复得不错,虽然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不少,殷红线也放下心来。
离开之时,殷红线带走了玄慈的八角机关匣。
顾千泷在门口等着她,自然地帮她接过手中之物,奇道:“这是何物?”
殷红线想了想说:“是……师父的一部分。”
顾千泷默然,把马儿的缰绳递给她。
“走之前,我还想再去个地方。”
两人牵着马又来到了后山,殷红线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感受脚下的细沙。
“你还记得在幽州的时候,我说觉得那儿的月亮看起来太远了么?”
顾千泷当然记得,当时自己还摇头晃脑地讲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说些什么月亮亘古不变,只是人心境不同而已这类自以为是的话。
可当他真的抬头看向月亮的时候,却不由得呆立住了。
又逢满月,墨蓝色侵吞了整个天际,黄沙连接着天幕,沙丘与戈壁交相错落,明亮却又泛着橘红色的月亮高悬其上,仿佛唾手可得。
“你在这等一下。”
殷红线翻身跨上马,轻喝一声,她的乌发便随风扬起,卷起的尘土小圈似的,随着她留下处处印迹,好叫顾千泷的视线能时时追寻。
不多久,殷红线便来到了另一座沙丘之上,远远看去,她变成了小小一个影子。她下了马,朝着顾千泷挥手。
顾千泷惊奇地发现,殷红线竟然来到了月亮之上,她小小的身影被偌大的月盘笼罩着,月亮在她身后,像是独独为她一个人散发出光亮,她的动作在其中清晰可见。
他看得有些痴了。
他从未想到过,他能有一日会见到这样的景色。
斑驳的月亮上,来自异域的心上人为他跳了一支舞。
他想,她才是那个乘月而来的人,月亮因为她在天上与人间之间搭了一条梯子,好让她能够落入凡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