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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个地方吃人啊! ...

  •   意识像被投入深海的石子,唯有沉重的黑暗。林予星猛地睁开眼,急促的呼吸撞在冰冷凝滞的空气里,激起微尘的涟漪。后脑的钝痛如影随形,每一次心跳都撞击着脆弱的颅骨。这里的光线吝啬得可怜,只有高处一小扇巴掌大的气窗,吝啬地投下几缕惨淡的光,勉强勾勒出巨大空间的轮廓——堆叠的陈旧木箱,模糊不清的巨大机器轮廓,还有无处不在、铁锈混合着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霉变气味。

      “帮我。”一个嘶哑的声音刺破寂静,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粗粝感。林予星悚然一惊,循声望去。几步开外,冰冷的铁链拴着一个年轻人。他靠在冰冷的混凝土墙上,手腕被粗糙的铁铐磨得血肉模糊,眼神却像濒死的野兽,燃烧着一种绝望的、渴求活路的火焰。“帮我解开,”他喘息着,每吐一个字都像耗尽力气,“我带你逃……逃出去。”

      林予星的心脏在单薄的胸腔里擂鼓。他身上只有那个破旧、背带边缘磨得发白起毛的小书包,里面空荡荡的,是他全部家当,也是此刻唯一的依靠。逃?这个字眼充满诱惑,像黑暗中骤然擦亮的火柴。但眼前这个人……那眼中除了疯狂,还有一种林予星在熟悉的地方看过的神情——虚伪?陷阱?他下意识地退了一小步,鞋底蹭过粗糙的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然后,缓缓、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喉咙发紧,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

      “你……不想离开这?”被囚禁的男子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理解的震惊和疯狂边缘的崩溃,“这里是地狱!你会死在这里!被活生生撕碎!”他挣扎着,铁链哗啦作响,在幽闭的空间里回荡,如同不祥的丧钟。

      就在这时,不远处沉重的铁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个身影逆着门外走廊稍亮的光走进来。来人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纯白医生制服,一尘不染,在污浊的地下室里显得格格不入的诡异和洁净。金丝边的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淡漠,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他无视了挣扎的囚徒,目光直接锁定在林予星身上。

      “白鸦医生……”年轻人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声音瞬间卡在喉咙里,只剩下恐惧的呜咽。

      白鸦的视线在林予星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蹙,流露出货真价实的困惑,仿佛精密仪器遇到了无法解析的乱码。“林予星?”清冷的声音在空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不该在这里。”他没有深究的意图,只是短暂地确认了名字,便将注意力转向了铁链中的人。那份困惑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至于你……”白鸦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宣布一份化验报告的结果。他慢条斯理地从制服口袋掏出一副洁白的手套,一丝不苟地戴上。动作优雅,与接下来发生的恐怖形成令人窒息的对比。他走近囚徒,无视对方歇斯底里的哀嚎和挣扎。没有多余的动作,林予星甚至只来得及看到医生指尖似乎掠过一道难以捕捉的冷光。随后,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猛然在空气中爆开!

      林予星只觉得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他猛地低下头干呕,视线死死钉在地上零散的铁锈屑上,浑身冰凉,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耳边是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骨头碎裂的沉闷声响……伴随着的,还有某种满足般的、轻柔的低咽。仅仅几秒钟,那嚎叫消失了,挣扎的金属碰撞声平息了。地下室只剩下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以及林予星自己粗重急促、无法遏制的喘息。浓重的血腥味如同粘稠的幕布,沉沉地笼罩下来,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胃里翻江倒海,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晃动。

      白鸦站起身,手套依旧洁白得刺眼,仿佛刚才那血腥的一幕只是一场幻觉。他微微侧身,声音恢复了那种非人的平静:“现在,跟我来。”他甚至没有再看一眼地上残存的血污和狼藉,径直向外走去。林予星双腿如同灌了铅,血液冻结在血管里,几乎是被那无形的恐惧和强烈的求生欲驱使着,踉跄地跟了上去。

      长廊幽深曲折,惨白的灯光从顶端泄下,在两侧冰冷光滑的金属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白鸦的脚步无声,只有林予星自己沉重的脚步声和无法平息的心跳在长廊里孤独地回响。他能感觉到自己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后背的衬衫早已被虚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他不知道会被带去哪里,是另一个牢笼,还是……

      终于,停在一扇厚重的、深色的木门前。门是哑光的黑色,上面隐约能看到繁复的暗色花纹,像一只沉睡的眼。门上有块金属牌,上面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烫金符号,或者名字——时阙。

      白鸦停了下来,声音没有温度地告诫:“进去。保持恭敬。记住,不要做任何可能惹他不快的事。他的不快,就是生命最后的休止符。”说完,他甚至没有给林予星任何准备或询问的时间,转身便走,白大褂的下摆在无风的走廊里划过一道冷峻的弧线,瞬间消失在拐角。留下林予星孤零零地站在门前,像被遗弃在风暴边缘的尘埃。

      空气沉重得如同铅块。林予星用力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液,喉咙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定了定神,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微弱的痛感压制住内心的惊涛骇浪。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曲起指节,轻轻敲了一下那扇厚重得如同棺盖的门。

      门无声地滑开了,仿佛吞噬了一切的声响。

      里面比外面亮堂得多,光线却不刺眼,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昏黄调。房间空旷,风格是冷硬的奢华,深色的硬木地板,线条冷峻的金属家具。正对着门的巨大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一片无垠的、看不出是城市还是荒野的混沌。窗边,一张宽阔得惊人的黑色单人沙发背对着门,只露出一角扶手上随意搭着的、骨骼分明的手腕。

      “……白鸦。”一个慵懒、带着磁性的男声响起,语调平缓,却像冰层下的暗流,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沙发微微转过来一点角度,露出一张无可挑剔的侧脸。皮肤是冷感的象牙白,下颌线锋利如刀裁,薄唇微抿。那人依旧半躺在沙发里,深潭似的眼眸却精准地落在林予星身上,眉峰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带着一丝混杂了意外、审视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兴味。“解释。”声音不大,却让房间的温度骤降几度。

      白鸦的身影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门口,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时先生。”他微微躬身,一丝不苟,“人出现在地下监牢。已处理了那个干扰项。”他目光扫过林予星,“来历不明。监控未见任何进入记录,如凭空出现。我不知缘由,所以带来请您定夺。”他的汇报简洁、冰冷、客观。

      时阙的目光回到林予星身上,无形的压力几乎将他碾碎。“林予星?”得到对方一个细微、几乎不易察觉的点头后,时阙的目光带着探究的利刺,“怎么来的?”

      “眼睛……一闭,一睁……就在……地下室了。”林予星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耗尽力气从石缝里挤出来。他不敢直视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灵魂的眼睛,下意识地又攥紧了书包带子,那磨旧的布料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白鸦适时上前一步,声音平板无波:“需要清除吗,时先生?我处理得很干净。”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林予星的喉头,让他瞬间窒息。

      时阙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长久地停留在林予星的脸上、身上,仿佛在透过皮囊审视着什么更深处的东西。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凝固。突然,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极浅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玩味,缓缓开口:“不急……”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在林予星脸上逡巡,“这人,看着有点意思。”

      他微微坐直了些,姿态依旧慵懒,眼神却锐利如刀锋,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似乎未曾察觉的探寻:“林予星……告诉我,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吗?”他向前倾了倾身体,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目光死死锁住林予星的眼睛。

      林予星骤然抬头,撞进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一个模糊的、碎裂的画面在脑海中突兀地炸开一角:刺耳的嘲笑声,污浊不堪的垃圾桶,课本散落一地,然后是坚硬的水泥地向自己后脑急速撞来的恐怖失重感……剧痛撕裂了记忆,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更深的黑暗。他痛得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伸手按住剧烈抽痛的太阳穴,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恐的惨白。“不……不记得了……”声音破碎,带着生理性的痛苦和茫然。“头……很痛……什么都不记得了……”

      时阙盯着他痛苦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他靠回沙发深处,刚才的探寻似乎被某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他没有再追问,修长的手指不耐地挥了挥,如同拂开一片碍眼的尘埃。“无趣。”声音恢复了那份高高在上的冷漠,听不出失望或是别的情绪。“下去吧,白鸦。至于他……”时阙的目光掠过林予星,最后停在那件纤尘不染的白大褂上,“由你决定。留下有用,或者……”他没说完,最后一个音节消失在空气中,余韵森然。

      沉重的房门再次无声滑开,隔绝了房间里那个男人带来的庞大压迫感。林予星如同获得赦免,几乎虚脱,双腿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虚软得几乎要跪倒在地。是白鸦那如同机械般精准的手抓住了他的上臂,力量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金属般质感。

      再一次行走在冰冷漫长的金属走廊,林予星像一个被抽去灵魂的木偶,机械地跟在白鸦身后。刚才地下室的血腥、时阙审问时那瞬间撕裂的头痛记忆、以及那庞大而未知的命运……像无数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扼紧了他的呼吸。他能感觉到白鸦抓着他手臂的手指温度冰凉,没有一丝人应有的暖意。空气里似乎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掩盖不住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它们丝丝缕缕渗入衣料,渗入皮肤,盘踞在心头,预示着这不是逃离,而仅仅是另一段更漫长黑夜的序曲。星穹殿高耸的穹顶如同巨大的囚笼,将他牢牢禁锢其中,不见天日。

      白鸦将他带到一个狭窄、四壁涂着惨白油漆的房间门口,松开了手。房间里只有一张冰冷的金属床架和一把硬邦邦的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小小的、布满灰尘的圆镜。白鸦侧身站在门口,光线勾勒着他冷硬的侧脸,金丝眼镜反射着毫无温度的寒光。“这里,暂时是你的了。”他平淡地宣告着,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考虑清楚。留下,”他用手指了指冰冷的地板,动作精确,“遵守规则,学会活下去。或者……”

      他的目光没有温度地掠过林予星苍白如纸的脸,最终落在他紧攥着旧书包带子的手上,薄唇轻轻吐出另一个冰冷的选择,清晰无比:“……走。”

      白鸦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去。轻微的脚步声在空寂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林予星一个人,站在那扇敞开的、如黑洞般的门洞前,被浓稠的、裹挟着血腥气的死寂彻底吞噬。面前是冰冷的“牢房”,身后是吞噬一切的未知长廊。他低头,看着自己紧握书包带、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失血的双手。留下?在那吃人的规则下苟活?离开?外面又会是什么?比白鸦的“处理”更可怕的炼狱?

      没有答案。只有无边的寒冷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有后脑深处那一阵阵顽固不退的抽痛,仿佛遗失记忆的碎片正化作尖锐的冰棱,不断刺穿着他的神经。未来像门外走廊尽头那片混沌的灰暗天空,浓雾弥漫,方向尽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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