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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00.夏 盛夏的蝉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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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蝉鸣像是被煮沸的水,在家属院的每个角落翻腾着。午后的阳光把空气晒得发烫,连风都带着股烘烘的热气,只有那棵老银杏树撑开浓密的绿伞,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凉荫。温言就坐在树荫里的小马扎上,膝盖上铺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手里捏着把小巧的铅笔刀,正专注地在一块光滑的木片上刻着今天的日期——2000年7月12日。
木片是江屿从工地捡来的杨木,纹理细腻,刻起来特别顺手。她刻得很慢,笔尖落下时总在木纹里轻轻顿一下,仿佛这样就能把日子钉在木头里。不远处的晾衣绳上,各家的衣服在风里摇晃,水珠坠落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转眼又被阳光吸干。
“树影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太阳能板的转化率最高。”江屿昨天说这话时,手里还捏着块用硬纸板做的量角器,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歪歪扭扭的惊叹号。温言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挂在梧桐树梢,她又转头望向家属院那几级青石板台阶,树影的边缘离第三级还差着半掌宽——足够她解完练习册上最后一道数学题了。
她翻开绿色封皮的作业本,钢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这道几何题有点绕,辅助线画了三次才找对位置,正当她要写下最终答案时,一个炸雷似的声音突然从自行车棚后窜了出来:“温言!”
林小满的声音总是带着股没头没脑的冲劲,像夏天里突然泼来的一盆凉水。温言抬头,看见个荧光粉的身影正往这边跑,那颜色亮得晃眼,跑动时像团会移动的霓虹灯,连蝉鸣都仿佛被震得顿了顿。林小满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跑到近前时扶着膝盖直喘气,胸前的卡通贴纸都被汗浸湿了。
“陈墨……陈墨把你做的风向仪给弄坏了!”她一开口就带着哭腔,手里还攥着片断成两截的竹篾,“我亲眼看见的!他拿在手里甩来甩去,啪嗒一下就断了!”
温言合上作业本,把铅笔刀和木片仔细放进帆布书包的侧袋里。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动作不急不慢的,倒让急吼吼的林小满愣了愣。“别急,”温言的声音像浸在凉水里,带着股安抚人的平静,“先去看看再说。”
其实她心里大概猜得到是怎么回事。自从上个月市晚报的角落登了周雯设计的儿童病房花园,配着张孩子们在花丛里笑的照片,陈墨就像着了魔似的,总跟江屿较劲。江屿用饮料瓶做的自动浇灌器在窗台摆了没两天,陈墨就把自家的花盆全搬到了太阳底下,结果忘了往里蓄水,花全蔫了;上周江屿在木工房学做榫卯结构,用废木料拼了个小书架,陈墨非说那是小儿科,自己找来几块硬纸板瞎粘,最后夹破了手指,哭着回家找妈妈。
操场边的梧桐树底下围了几个孩子,远远就能看见陈墨蹲在地上,背对着这边,肩膀一耸一耸的。温言走过去时,听见他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跟什么东西吵架。走近了才发现,他正用透明胶带缠一根断成两截的竹片,旁边还放着个摔得七扭八歪的架子,上面的铜勺歪在一边,勺柄都变了形。
“这不是我的。”温言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风向仪。她做的那只底座是用旧光盘拼的,反光面能照出人影,最关键的是轴承——那是江屿从爷爷的旧座钟里拆出来的零件,边缘有点磨损,但转起来特别顺滑,带着股老物件特有的沉劲儿。而眼前这个,底座是用硬纸板糊的,轴承处明显是新配的塑料件,转起来还发涩。
陈墨猛地转过头,脸涨得通红,额头上还有道汗津津的印子,像是刚哭过。“谁说不是!”他梗着脖子喊,声音却有点发虚,“我明明看见你放阳台的就是这么做的!”话虽这么说,手里的胶带却缠得更乱了,竹片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我的轴承是旧的。”温言指了指那个崭新的塑料件,“而且我在铜勺背面刻了字。”她做风向仪那天,特意用针尖在铜勺内侧刻了个小小的“言”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墨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他悻悻地把手里的胶带扔在地上,从裤兜里掏出两包干脆面,包装袋上印着“小浣熊水浒卡”的字样,其中一包的边角还被捏皱了。“这个给你。”他把干脆面往温言面前一递,下巴抬得老高,眼神却瞟向别处,“这是我攒了三天的零食票换的,有林冲的卡。”
温言摇摇头,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少年科学》。杂志的封面有点卷边,是她和江屿合买的,两人轮着看,书脊都用胶带粘过好几次。她翻到第24页,指着上面的插图说:“这里有制作指南,比你的做法简单。”
那一页正好是江屿投稿的文章,标题是《自制温差发电装置》,旁边配着他画的原理图,用不同颜色的笔画出了电流的走向,旁边还有几行小字注释,是他特意补充的材料替换方案——比如用易拉罐代替金属片,用旧电池的碳棒做电极。陈墨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手不自觉地伸过来,指尖刚碰到书页又猛地缩了回去。
“能……能借我看看吗?”他的声音小了很多,像蚊子哼哼似的。温言把杂志递给他,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手指在插图上慢慢划过,仿佛刚才那点不快一下子就没了。
林小满突然指着家属院的方向喊:“快看!树影!”温言抬头,只见那道银杏树下的阴影,终于不紧不慢地爬上了第三级青石板台阶,边缘清晰得像用尺子画过一样。
“我先走了。”温言抓起书包,朝着家属院后墙的方向跑去。林小满在后面喊她等等,她却跑得更快了,帆布鞋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溅起一串轻快的响声。
家属院后墙原本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叶子把整面墙都盖得严严实实,到了秋天还会变成红色,像幅会动的画。可去年冬天特别冷,一场冻雨过后,那些藤蔓全枯死了,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挂在墙上,露出里面斑驳的砖墙。砖缝里还留着些深浅不一的刻痕,是院里的孩子们小时候比身高时划下的,最高处那个歪歪扭扭的“屿”字,比她现在的头顶还要高出一截。
江屿已经架好了木梯,那梯子是用两根粗木棍和几块木板钉的,梯脚还用旧轮胎包着,防止打滑。他正站在梯子中间,往一棵老槐树上固定反光板,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能看见绒毛上沾着的细小灰尘。树杈间已经搭起了树屋的框架,几根粗壮的横梁架在枝桠上,上面铺着层木板,看起来已经初具雏形。
“你来啦。”江屿低头冲她笑了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成一绺一绺的,T恤的后背湿了一大片,像洇开的墨渍。他手里拿着个扳手,正把反光板的螺丝拧紧,“再等十分钟,反光板角度调好就能试了。”
温言注意到,老槐树的树干上挂着个三棱镜,阳光透过镜片折射下来,在树干上投出一道小小的彩虹,红、橙、黄、绿、蓝、靛、紫,像串挂在树上的彩色珠子,恰好照亮了树屋里堆放的零件——有拆下来的旧自行车链条,有从废品站淘来的铁皮,还有几个装着彩色液体的小瓶子。
“今天肯定能通电。”江屿从梯子上下来,抹了把额头的汗,掌心在T恤上蹭了蹭,留下道深色的印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递给温言,那是个用易拉罐拉环改装的简易开关,后面连着几根彩色的电线,线头用绝缘胶带缠着。“你按试试,我在树屋里接好了线路。”
温言的手指有点发抖,她轻轻捏住那个冰凉的拉环,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就在那一瞬间,树屋的屋檐下突然亮起了一串小灯!那些灯泡是用透明的注射药瓶做的,瓶口被磨得很光滑,里面装着淡绿色的粉末,此刻在树荫里发出柔和的光,像一串被冻住的萤火虫。
更神奇的是,随着微风拂过,树屋的外墙居然开始变换颜色——原本是蓝色的防水油布,此刻忽明忽暗地闪过粉色、紫色、绿色的光,像把彩虹披在了屋顶上。“这是用光纤做的。”江屿的声音里带着点小得意,“上周去医院看妈妈,她教我弄的,把光纤丝织进油布里,阳光照过来就会变色。”
温言凑近看,果然在油布的缝隙里看见细细的光纤丝,像蜘蛛吐出的银丝,一端连着屋顶的太阳能板,另一端藏在布面下,难怪会随着光线角度变换颜色。树屋里还摆着个小桌子,是用旧木板拼的,上面放着个收音机,正断断续续地播放着天气预报。
“妈妈下周三回来复查。”江屿正在调整太阳能板的角度,他手里拿着个自制的量角器,一边测一边记在本子上,“她说要带专业的测光仪来,帮我们测太阳能板的效率。”他的语气听着很平静,但温言看见他握着铅笔的手在微微发抖,连带着本子上的线条都有点歪。
自从周雯去杭州疗养,江屿每个月只能见她两三次。每次周雯回来,江屿都会把这一个月做的东西全搬出来,从会发光的书签到能自动关窗的装置,一样样给她看。周雯总是耐心地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听一边记笔记,偶尔提出一两个建议,比如“把反光板角度再调大五度试试”,或者“用泡沫板做隔热层会不会更轻便”。
“到时候我们可以演示给她看,树屋晚上也能亮。”温言把那个易拉罐开关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心里踏实了不少,“说不定她还会带新的零件来。”
江屿点点头,正要说话,突然被一声尖利的尖叫打断了:“教导主任来啦!”是林小满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张。
江屿手忙脚乱地开始收工具,他把螺丝刀和扳手往工具箱里塞,又想把反光板卸下来,可越是着急越出错,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梯子底下。温言赶紧蹲下去捡,刚把扳手递给他,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身,看见教导主任已经站在树下了。他戴着副黑框眼镜,额头上沁着汗,胳膊上戴着个红袖章,上面写着“治安巡逻”四个字。他正眯着眼睛打量那个发光的树屋,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研究什么可疑物品。温言的心跳一下子窜到了嗓子眼,上周刚有个高年级的男生因为爬树掏鸟窝被全校通报批评,现在他们不仅爬树,还在树上搭了个这么惹眼的东西……
“这是谁弄的?”教导主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威严。江屿站在梯子旁边,手还抓着反光板的支架,脸色有点发白。温言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想把江屿挡在身后,可她的个子比江屿矮了半个头,根本挡不住。
教导主任突然笑了,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起来:“你是江淮家的孩子吧?”他朝着江屿点了点头,“你妈妈是不是市医院的周医生?”
江屿愣了愣,点了点头。教导主任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扶住了有点晃动的木梯,语气也温和了不少:“我女儿前段时间在儿童病房住院,说周医生带着你们给病房弄了个小花园,她种的风信子开花了,非要让我来谢谢你们。”
他抬头看了看树屋,目光落在那些发光的药瓶灯上,眼神柔和了些:“这树屋做得挺巧的,就是梯子得再固定牢点,安全第一。”临走时,他还特意叮嘱,“别耽误学习,周末再弄这些。”
看着教导主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林小满才从墙根后面探出头来,拍着胸口直喘气:“吓死我了,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江屿和温言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刚才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连蝉鸣都好像变得悦耳了些。
周雯回来复查的那天,整个家属院都飘着股淡淡的中药香。那味道不浓,混着院子里栀子花的甜香,有种特别安心的感觉。温言趴在二楼的窗台上,看见江淮推着辆黑色的自行车进了院门,车后座上绑着个藤编的行李箱,边角有点磨损,看着用了好些年了。
周雯走在旁边,穿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件薄外套,头上戴了顶米色的宽檐帽,帽檐下露出的脸颊比上次见面时红润了些。她走路的姿势也稳多了,不像以前那样总让人担心会摔倒。最让温言惊讶的是,江淮手里居然捧着一束向日葵——不是花店包装好的那种,而是带着泥土的根茎,花瓣边缘还有点卷曲,明显是从地里刚摘的,金黄的花盘朝着太阳的方向,像一串小太阳。
周雯走到银杏树下时,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温言的目光,她笑着挥了挥手,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温言赶紧从窗台缩回来,心脏砰砰直跳,像揣了只小兔子。
树屋的正式开放日定在了周六。温言负责写邀请卡,她找出周雯上次给的医用处方笺,裁成巴掌大的小卡片,每张卡片的角落里都画着不同的叶脉图案——银杏叶的扇形纹路,梧桐叶的掌状叶脉,还有槐树叶的羽状纹理,每一笔都画得特别认真。
林小满自封为“门票管理员”,她翻出家里攒的旧车票,用打孔器在上面凿出星星、月亮的形状,说这是“进入树屋的通行证”。连陈墨都主动跑来帮忙,他把珍藏的玻璃弹珠全倒了出来,有透明的、彩色的,还有里面嵌着星星图案的,说是要当“照明能源”,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他是想借机看看树屋的电路是怎么接的。
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温言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她揉着眼睛打开门,看见江屿站在晨光里,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沾着露水,怀里抱着个用彩纸包着的纸盒,上面还扎着根红色的彩带。“生日快乐。”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温言愣在原地,脑子半天没转过来。她完全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自从妈妈去世后,爸爸就再也没提过这个日子,家里的日历上也从没圈过这个日期。她看着江屿手里的纸盒,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快进来吧。”她侧身让江屿进来,转身去倒了杯水。等她端着水杯回来时,江屿已经把纸盒放在了桌子上,正有点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打开看看。”他说。
温言解开彩带,揭开彩纸,里面是个精致的微缩模型。底座是用厚木板做的,上面有棵小小的银杏树,树下搭着个玻璃穹顶的小屋,屋里有两个小人偶,正坐在桌子旁翻书。最神奇的是屋顶,装着个能转动的竹蜻蜓,轻轻一拧,竹蜻蜓就会带着内部的齿轮转动,在小屋的墙壁上投出几个字——“观察者总部”。
“本来想把这个装置装在真树屋上的。”江屿的耳朵尖有点发红,他挠了挠头,“但爸爸说太阳能板的承重不够,怕把屋顶压塌了,就改成模型了。”他指了指那个玻璃穹顶,“这个是用爷爷留下的老花镜片做的,能聚光。”
温言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小人偶,发现它的衣服颜色和自己常穿的蓝裙子一模一样,另一个小人的T恤上还有个小小的太阳能板图案,明显是江屿。她把模型抱在怀里,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江屿还想说什么,突然被一阵响亮的喇叭声打断了。“江屿!温言!快出来!”是林小满的声音,带着兴奋的尖叫。两人跑到阳台,看见林小满骑着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冲进院子,车把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车后座还绑着个铁皮喇叭。“周阿姨把整个儿科病区都搬来啦!”
还真像搬来了半个病区。家属院门口排着队,十几个穿着病号服的孩子手里都捧着小花盆,有万寿菊、太阳花,还有几盆叫不出名字的草花,绿叶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周雯走在最后,白大褂的下摆沾着点点颜料,像是刚画过画,她正弯腰给一个坐轮椅的小女孩调整遮阳帽,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易碎的花瓣。
温言的目光落在周雯的手上,发现她无名指上戴着枚戒指,是银杏叶的造型,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以前从没见过她戴首饰。江淮跟在旁边,手里提着个大大的保温桶,里面飘出淡淡的甜香,像是熬了银耳汤。
“我们是查房顺路过来的。”周雯笑着朝温言眨眨眼,像是在分享什么小秘密。她从医药箱里掏出个蛋糕盒,盒子上还印着市医院的标志。揭开盖子时,温言差点笑出声——所谓的“蛋糕”其实是堆成塔形的药棉,层层叠叠像朵巨大的棉花糖,上面插着几根用压舌板做的“蜡烛”,但最顶端点缀着几颗鲜红的草莓,散发着诱人的甜香,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水果的清甜。
“这是儿科护士站的创意。”周雯拿起一颗草莓递给温言,“药棉是消毒过的,压舌板也是新开封的,放心吃。”她的手指上还沾着点医用胶水,应该是刚刚粘模型时蹭到的。
树屋的验收仪式不知不觉变成了迷你游园会。孩子们排着队爬上木梯,把各自种的花草摆在树屋的窗台上,不一会儿就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个悬在半空的小花园。周雯坐在银杏树下的藤椅里,面前摆着个文件夹,正给每个孩子发“健康证书”——其实是用过期处方笺背面画的奖状,上面画着不同的小动物,还盖着个用橡皮刻的“健康小卫士”印章。
温言注意到,江淮始终站在离周雯三米远的地方,手里拎着她的外套,却不靠近。但每当周雯抬手想拿什么东西,他总能恰好递到她手边——她刚皱眉看了眼保温杯,他就已经拧开了盖子;她伸手想扶眼镜,眼镜布就已经递到了掌心。那样的默契,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该寿星许愿啦!”林小满突然推着个纸箱跑过来,箱子上还贴着“能量储备箱”的标签。温言好奇地往里看,差点惊呼出声——箱底铺着块江屿做的光纤板,此刻正发出幽幽的蓝光,显示出北斗七星的图案,而勺柄处多出来的那颗星星,是用她去年送江屿的玻璃珠固定的,珠子里嵌着朵小雏菊,正是她妈妈最喜欢的花。
“这是我们大家一起弄的。”陈墨突然红着脸说,他指了指光纤板边缘的小灯泡,“那些是我用弹珠改的,能聚光。”林小满也凑过来说:“星星的位置是我按天文图摆的,保证跟天上的一模一样!”
周雯笑着拿起一根压舌板“蜡烛”,用打火机点燃:“这可不是普通蜡烛,是手术室专用的无烟型,安全得很。”火苗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可她刚说了没两句,突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咳红了。
江屿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喷雾剂递过去,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林小满赶紧拍着周雯的背,陈墨跑去倒温水,孩子们都安静下来,紧张地看着她。在众人手忙脚乱的间隙,温言看见周雯趁人不注意,迅速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了树屋墙壁的暗格里——那是个扁扁的铁盒子,看着很旧了。
黄昏时分,游园会的人群终于散去。孩子们抱着“健康证书”和小礼物,依依不舍地跟树屋告别,坐轮椅的小女孩还特意把自己种的风信子留在了窗台,说要给树屋当“守卫”。江淮推着周雯的轮椅往家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像幅温柔的画。
温言独自回到树屋,踩着木梯爬上去。树屋里还留着淡淡的草莓香,窗台上的花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她记得江屿说过,周雯在墙壁内侧做了个暗格,就在光纤板后面。她伸手摸过去,果然摸到个冰凉的铁盒,上面还刻着个小小的“周”字。
打开盒子,里面是个银色的听诊器,耳塞处缠着软软的布条,显然用了很久。旁边贴着张便签,是周雯清秀的字迹:“借给首席观察员使用,有效期至下一个生日。记得听听树的心跳,它们也会说话哦。”
温言下意识地把听诊器的探头贴在树干上。令人惊讶的是,经过特殊改装的双耳件里,传来的不只是树液流动的沙沙声,还有隐约的音乐——是肖邦的《雨滴》,节奏舒缓得像落在青石板上的雨声。她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江屿在树干的某个位置藏了发声装置,说不定还接了太阳能板,能一直播放下去。
“是妈妈选的曲子。”江屿的声音突然从树下传来,吓了温言一跳。他抱着个纸袋站在月光里,里面装着大家没吃完的草莓,“她说植物也喜欢肖邦,听着会长得更快。”
温言爬下树时,发现周雯的白大褂被忘在了银杏树枝上,米白色的布料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像一面温柔的旗帜。她走过去想把衣服收起来,无意中发现口袋里露出半截铅笔——是周雯用来画设计图的那种2B医用铅笔,笔杆上缠着圈蓝色的胶布,上面用黑色水笔画着两个小小的字:“言屿”,旁边还画了个简易的太阳能板图案,一看就是江屿的笔迹。
回到家,温言打开日记本。她翻到崭新的一页,先画下了树屋的剖面图,从屋顶的太阳能板到墙壁的光纤,从窗台的花盆到暗格里的铁盒,每一个细节都画得清清楚楚。然后,她在屋顶的位置粘了片真正的银杏叶,是下午从树下捡的,叶脉清晰得像张地图。她用针尖在叶脉间轻轻刺出一行小字:“2000年夏,光开始生长”。
窗外,江屿安装的太阳能小夜灯在树梢闪烁,绿幽幽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像一颗不肯入睡的星星。蝉鸣已经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树屋里隐约传来的音乐声,《雨滴》的旋律混着晚风,在安静的家属院里慢慢流淌。温言把那个微缩模型放在窗台上,看着屋顶的竹蜻蜓在月光下轻轻转动,突然觉得,这个夏天还有很长很长,长到足够让所有的光,都慢慢长成想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