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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谢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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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会。”
知瑾答得很快,快得像是不用过脑子,话就已经从嘴里蹦了出来。她的语气是那么理所当然,那么不加思索,仿佛他问的是一件再荒谬不过的事情——太阳会不会从西边出来?河水会不会倒流?她会不会觉得谢衔思的喜欢是一种负担?
她甚至还歪了一下头,用那种“你问的这是什么傻问题”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谢淮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膝上攥了攥,又松开了,像是从她这两个字里得到了一点微薄的、却又足以支撑他的勇气。可那勇气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破了,因为他还有另一个问题——一个更让他害怕的、更让他不敢开口的问题。
“会讨厌谢淮吗?”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像方才那样平稳了。那声音的尾端微微发颤,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被手指轻轻一拨,便发出一种几近断裂的、令人心尖发酸的颤音。他几乎是急切地、迫不亟待地问出这句话,像是怕自己再犹豫一瞬,那勇气就会像沙漏里的沙一样,从指缝间流得干干净净。
烛火映着他的脸,她忽然发现,他的眼尾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红。
很淡,淡得像白瓷上不小心蹭到的胭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那一点红落在他素来清冷的眉目间,便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像雪地里落了一片梅花的花瓣。
知瑾眨了眨眼。
她觉得今晚的衔思好奇怪,问的问题都好奇怪。负担?讨厌?怎么会呢?他怎么会觉得自己会讨厌他呢?
她想也没想,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
“不。”
只一字。
轻飘飘的,像吹一口气那么容易。
可这一个字落在谢淮心上的分量,重得像一座山。又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坐在那里,脊背依旧挺得很直,面上的神情依旧维持着那副平静的、温润的模样,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冰面下的河水终于冲破了最后一层薄冰,无声地、不可遏制地涌了上来。那不是泪,他甚至没有眨眼,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明明白白地、比方才亮了不止一分。
像是有人在漆黑的夜里,点了一盏灯。
谢淮垂下眼,嘴角缓缓地、极慢极慢地弯了一下。
不是方才那种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线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很静,像是深秋时节最后一道暖阳落在湖面上,无声无息,却暖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只一字便让谢淮安了心。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白桦树的叶子不再颤抖,檐下的灯笼不再摇晃,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冽而干净的气息。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和烛光融在一起,将房间染成一片温柔的颜色。
只是,谢淮知道她总有一天会懂的。
不是现在,不是明天,甚至不是明年。但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也许是在某个春天的午后,她看见桃花落满石阶的时候;也许是在某个秋天的黄昏,她听见远处传来箫声的时候;也许是在某天夜里她忽然醒来,想起今夜所有的细节——想起他的神情,他的声音,他眼尾那一点极淡的红。
到那时,她如果想起今日,又会如何呢?
是会觉得遗憾?会觉得好笑?还是会觉得——
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去想。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无忧无虑的脸,像在看着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想摘,又怕伤了它;想走,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希望你的心里,永远不要为任何事或人感到为难——这是谢淮最大的心愿。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像念一道护身的符咒,一遍,又一遍。不是为了保佑自己,是为了保佑她。
这种深沉到极致的感情,也许有一天她会懂的,也或许她永远不会懂。
可是此刻,谢淮仍然希望她是那个无忧无虑的人。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风,轻得像蝉翼。那目光里没有索取,没有要求,没有任何“我希望你回报我什么”的意味,干净得像一泓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泉水,只为流过她的脚边,只为映一映她的影子。
“瑾儿。”
他轻声唤她。
声音里所有的暗涌都退了潮,露出了底下的沙滩——干净的、平坦的、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沙滩。
他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像一页书翻到了最末一行,他轻轻地、不动声色地合上了它,放回了原处。
有些事情,说一次就够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她。
他刚刚说“会讨厌谢淮吗?”
他只知道,他必须说“谢淮”。
不是“我”。
“我”太轻了。“我”是每天都要用上几十几百遍的、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称呼,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柔软、妥帖,可也正因为太妥帖了,反而藏不住那些更重的东西。而“谢淮”不一样。“谢淮”是一个名字,是一个完整的、真实的、不加任何修饰的人——不是“衔思”,不是“谢世子”,不是“谢公子”,不是任何一个需要贴着标签才能被辨认的身份。
是谢淮。
是那个会在深夜独自坐在书案前,将她写过的每一张小字条都收进匣子里的谢淮;是那个听见她的笑声从回廊那头传来、便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的谢淮;是那个在她喊出“小白”时、心头像是被人拿钝刀子慢慢划了一道的谢淮。
他希望她可以真心真正地喜欢谢淮这个人,而不是一张脸,一个身份或者是她所谓的在乎。
脸是会看厌的。再好看的面容,日日相对,月月相见,年复一年,总会变成一堵斑驳的墙,上面爬满藤蔓,覆满青苔,你甚至懒得再抬头看一眼。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新婚燕尔时浓情蜜意,三五年后便成了客客气气的陌路人,同处一室,各睡各的,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厚厚的帘子。他不想要那样的日子。
身份更是靠不住的。
谢家的门楣再高,高不过天;谢淮的官职再大,大不过命。一朝天子一朝臣,今日的荣华,明日或许就成了阶下囚。他不愿她的喜欢建立在这些沙土堆砌的、风一吹就散的根基上——那太危险了,也太委屈她了。
至于“在乎”……
谢淮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算是笑,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当然在乎他。
从她还不及他腰高的时候,就扯着他的衣角“衔思哥哥”长“衔思哥哥”短地叫;再大一些,没了“哥哥”两个字,“衔思”唤得又脆又亮,像春天里第一声黄鹂的啼鸣,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后来他入了仕,她依然没改口,在别人面前规规矩矩地叫“谢世子”,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两个字,轻轻巧巧的,像往他心湖里丢一颗又一颗小石子。
她在乎他——他知道。
可那份在乎,和对姐姐的在乎,和对待父亲的在乎,和对一件心爱的首饰、一匹漂亮的缎子的在乎,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
她说“不”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干脆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不是经过思考的、权衡过后的回答,那是一个孩子被问“你会讨厌这颗糖吗”时的回答——糖怎么会讨厌呢?糖就是甜的呀。
可他不是糖。
他是一个人。一个会对她生出贪念的、会在听见她提起别的男人时胸口发闷的、会在深夜辗转反侧反复咀嚼她说过每一句话的、再普通不过的人。
烛火无声地燃着,将他的侧脸映成暖玉的颜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她大约七八岁,在花园里追一只蝴蝶,追着追着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破了一大块皮,血珠子渗出来,她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掉下来。他赶过去蹲下来,还没开口,她忽然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衔思,我疼。”
不是“哥哥”,不是“世子”,是“衔思”。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拿住了命门,这辈子都别想挣脱了。
此刻她坐在他对面,同样叫着他的名字,语气里是一样的依赖,一样的信任,一样的——毫无防备。可她的眼神里,没有他想在那些称呼底下找到的东西。
那东西叫什么,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那应该是一种更烫的、更亮的、更不讲道理的东西,不是“因为你是你对我的好”所以回应,而是“因为你是你”所以心动,像春天的雷,毫无征兆地劈下来,劈得人浑身发麻,脑子一片空白,连躲都不知道往哪儿躲。
他希望有一天,她能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不是看他给她买的首饰,不是看他替她解决的麻烦,不是看那个从小护着她到大的“衔思哥哥”——而是看“谢淮”。看这个会吃醋的、会不安的、会在心里反复掂量自己够不够好的、笨拙而固执的男人。
可他不敢说。
他只是换了两个字。
换了两个她大概根本没注意到的字。
像是往大海里扔了一粒沙,指望着有朝一日,沙会变成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