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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徐令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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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嘉。”周凛易同她打招呼,嗓音温柔。
令嘉却下意识地把那张小脸往衣领间埋了埋:“周叔叔……”
原因无他,实在是她现在的模样儿算不上体面。
因为四处寻找徐令聿,满脑门都是热汗,刘海打绺地遮住眉眼,而最最令她无地自容的是,她还站在男厕所门口探头探脑……这像极了变-态跟踪狂。
啊啊啊,怎么可以这么丢人?!令嘉欲哭无泪,声音闷闷地解释道:“都怪徐令聿非要玩躲猫猫……”
尾音被泪痣青年一声轻佻的笑截断:“自我介绍一下,武翊坤。不知道是否有幸和可爱妹妹交换微信……”
救命呀,这人好油好油啊!令嘉嘴角抽了一下。
周凛易横跨半步,消毒水气味漫过令嘉和武翊坤之间骤然收窄的空隙,他温声开口道:“阿坤,这位是徐家二房的千金,还未成年。”
武翊坤的笑意顿了顿。
倒不是因为“还未成年”,毕竟武翊坤先生热爱美人,下至八岁,上至八十,但凡见得三分颜色,他便显露出十分殷勤。
而是因为——“徐家。”
“有意思。”武翊坤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手肘斜斜抵上身侧沉默的剪影,“千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徐家不就是你哥精挑细选的联姻对象吗?”
郗千澜眉骨微动。
他抬眼的刹那,令嘉耳边嗡然一响。
……
令嘉曾经询问好友孙憬然关于八岁时的记忆。
“八岁?”孙憬然翘着腿翻动相册,“我逮了整罐知了猴,拿线拴着当风筝放。”
令嘉忍俊不禁,口中的泡泡糖“啪嗒”一声碎裂。
草莓味的甜腻在舌尖散尽的那一刻,徐家老宅经年的青苔腥气随着翻涌的池水灌入鼻腔。
令嘉呼吸一窒。
“宝贝!”孙憬然在她眼前挥手,“你这表情像是见了鬼。”
令嘉扯动嘴角。
八岁那年的冬天,徐家大房的姐姐徐令茵曾经“一不小心”将她推入徐家老宅的池塘。
她高烧了三天才侥幸醒来,但自此八岁之前的记忆只有在午夜梦回之际才显影成零散的默片。
比如,男人身穿黑色皮夹克,隐约裹挟着尼古丁的气息,将她举高高时,粗粝的掌心擦过她两肋的痒痒肉,她笑得惊天动地。
又比如,女人鹅黄色裙摆拂过楼梯的灰色台阶,嗓音一如掠过耳畔的夏夜晚风那般温柔。
还有,少年大掌包裹住她握笔的拳头,在田字格中落下工整的“天、地、人“时,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拓出小片阴影。
一幅又一幅画面,似乎都在昭示着,她还有另外一个家。
在那里,她拥有高大的父亲,温柔的母亲,以及秀美的哥哥。
……
令嘉踉跄着冲过去,一把攥住郗千澜的手腕。
“松手。”从他喉间滚出的警告,又低又沉。
但令嘉没松,她固执地盯着他那淡漠的眉眼,指甲也几乎陷进他的皮肉。
“你……”他忽然反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令嘉腕骨生疼,倒吸了一口凉气。
下一秒钟,他已经俯身逼近。
“笑!”那声音又低又硬,直直灌进令嘉的耳朵。
记忆碎片中,少年郗千澜也是如此检查她背诵九九乘法口诀。
-“背!”
-“抄十遍!”
-“手伸出来!”然后戒尺毫不留情地落在掌心。
令嘉条件反射地牵起嘴角,颊上两颗梨涡刚露出来,眼泪就滑了进去。
“千澜哥哥……”
郗千澜瞳孔一缩,面前令嘉这张哭花了的小脸,和他记忆里那张圆滚滚的小脸,忽然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林满。
所以,会是……林满吗?
恰在此时——
“千澜。“武翊坤担忧的提醒和令嘉欢快的手机铃声同时炸响。
令嘉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屏幕上“妈妈”两个字不断跳动着。
她接通,听筒里传来高颖柔柔的催促:“宝贝啊,在哪里呢?我们该回家了……”
隐约还可以听见徐令聿抽抽搭搭的声音:“呜呜……是我把姐姐弄丢了,我不该缠着姐姐玩躲猫猫……我要姐姐。”
令嘉张张嘴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该对妈妈说些什么呢?
说她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家,或许真的存在?
说她可能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哥哥?
可万一不是呢?
如果只是一场她一厢情愿的梦,届时她该如何面对爸爸妈妈和弟弟。
令嘉仰着一双乌黑润泽的眼睛,希冀地望向郗千澜。
此刻,她有好多好多的疑问。
而他,是唯一能够给她答案的人。
可郗千澜的神情已经淡了冷了,垂着眼,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整个人站在那儿,就像墙上那张“禁止吸烟”的标识一样,没有温度。
似乎不久之前那一瞬的动容只是令嘉的错觉。
令嘉只能对着手机那端的高颖乖巧应声:“妈妈,我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电话挂断。
脚下却生了根。
她不想走。
郗千澜看着她,可“林满”承载着莱川残存的美好,他根本无法允许自己在情绪冲动下仓促确认,只是抬手把她鬓角的碎发拨到耳后,叹息着提醒:“该回家了。”
一张名片被他轻轻按进令嘉的掌心。
……
夜晚,徐家老宅。
那方名片,质地考究,内容简洁得近乎冷冽——上面只有三个字“郗千澜”,以及一串电话号码。
她盯着那个姓氏,在舌尖上试着念了一下,不确定对不对,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眼见百度百科跳出的注音及释义,终于确认了那个姓氏念作“xī”。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鼓动。
郗千澜……会是自己记忆深处那个模糊却温暖的“千澜锅锅”吗?
深吸一口气,令嘉压下翻涌的思绪,拨打了那一串电话号码。
“嘟——”
“嘟——”
“嘟——”
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让令嘉攥紧手机的手指收得更紧一分。
然后断了,无人应答。
不甘心如同藤蔓一般缠绕上来,令嘉再次拨通,一次、两次、三次……但回应令嘉的,始终只有那机械重复的忙音。
令嘉把手机扔到地毯上,眼眶热得厉害,她使劲眨了眨眼。
……
与此同时……
沣水市,某会所。
慵懒的爵士乐、醇香的酒液以及馥郁的香水交织缠绕,织就一片纸醉金迷的幻境。
郗千澜深陷在宽大的丝绒沙发里,一双长腿随意交叠,姿态看似闲适慵懒,然而那双黑漆的眼眸里,却凝着一层惯常的疏离与淡漠,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面前的手机,此刻正执拗地震颤着。
“啧……”
身旁正与怀中美人调笑的武翊坤被这持续地嗡鸣扰了兴致,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戏谑道,“这大半夜的,究竟是哪位痴情佳人如此锲而不舍?莫不是你在大洋彼岸欠下的哪笔风流情债,如今找上门算账来了?”
话音落下,武翊坤便伸长手臂,要去拿那部扰人的手机。
指尖还未触及机身,就被郗千澜扣住了腕子。
“哎哟!”武翊坤夸张地叫唤一声,倒也没真挣扎,只是挑眉看向郗千澜,“您老人家这是发得哪门子神经?”
郗千澜对他的调侃置若罔闻,目光沉沉地锁在那不断闪烁的手机屏幕上。
这是他的私人号码,知晓者寥寥无几。
屏幕上也没有跳出任何备注,除了下午那个在医馆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徐令嘉,郗千澜不作他想。
男人眼底冷了一下,他同郗正庭周旋太久,久到心底那头名为“猜疑”的怪兽茁壮成长。
他回国不过半年时间,一个极有可能就是“林满”的小姑娘,就这么正好撞到他面前。
命运齿轮无意间的啮合,还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陷阱?
郗千澜缓缓松开钳制武翊坤的手腕,朝暗处的影子偏了一下头: “明铎,周五之前,徐令嘉的全部资料,事无巨细。”
……
周三晚,郗家慈善晚宴。
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如同倒悬的星河,将宴会厅点染得流光溢彩,各界名流们三五成群地交谈,香槟杯碰在一起的叮当声此起彼伏。
在这片浮华喧嚣的中心之外,二楼一处落地窗前,郗千澜将自己沉入天鹅绒窗帘投下的深浓阴影里,指尖一点猩红,寂寂明灭。
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赵明铎悄然靠近,他将连日来查到的资料,无声地递到郗千澜手中。
郗千澜翻了几页,壁灯的光薄薄地铺下来,照见一行行铅字:徐令嘉,原名林满……由通水县一对夫妇遗弃于“晨曦福利院”……后被多年不孕、求子心切的徐氏夫妇收养……目前生活富足安稳,备受养父母疼爱……
林满、林满、林满……
这个名字,仿佛拥有灼人的热度,瞬间点燃了郗千澜压抑多年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