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例外》江挽生

66、年报里的名字 但“住我家

　　沈念初已经连续三个晚上泡在图书馆了。

　　期末考试周刚过，大部分人松了口气，该打游戏打游戏，该补觉补觉。

　　图书馆三楼靠窗那片区域平时就坐不满，这两天更空。

　　沈念初占了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两本书，一本是课上用的企业管理教材，另一本是自己买的，《手把手教你读财报》。

　　这本她翻了快一半，前面几章讲资产负债表和利润表，概念不算难，上课都讲过，但书里讲得更细。

　　作者用一家卖包子的小店当例子，从揉面、卖包子、收钱开始，一步步拆解成会计科目。

　　沈念初看着觉得有意思，拿笔在旁边画了个简单的表格，把书里的例子抄了一遍。

　　翻到第七章的时候，作者开始讲关联交易。

　　关联交易是指公司与其关联方之间发生的转移资源或义务的事项，不论是否收取价款。

　　常见的关联方包括母子公司，同一母公司控制的子公司之间，以及控股股东及其控制的其他企业。

　　沈念初在“控股股东及其控制的其他企业”下面画了条线。

　　她想起上个月企业管理课，老师讲财务报表分析的时候提过一句：判断一家公司有没有被掏空，重点不是看它赚不赚钱，是看关联交易。

　　利润可以做成任何数字，但关联交易是实打实的资金流出。

　　当时她记了笔记但没往深想。

　　现在想想，唐龙川让她签字的那天，书房桌上摊着的那堆文件，她太慌了根本没看清内容。

　　但如果那些文件跟关联交易有关呢？

　　她合上书，打开笔记本电脑。

　　搜了一下“沈氏集团年报”。

　　搜到了，沈氏集团是A股上市公司，年报在交易所网站上公开。

　　最近一份是去年年度报告，PDF格式，两百多页。

　　她点开下载，文件很大，加载了一会儿。

　　封面是沈氏集团的LOGO，蓝色的，下面写着年度报告四个字。

　　她直接翻到目录，审计报告、董事会报告、股份变动情况、财务报告、关联交易。

　　最后一项，关联交易。

　　她翻到那一节，密密麻麻的表格，列着交易类型、交易对方、交易金额、定价方式。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大部分是正常的采购和销售，对方公司名字她不认识。但看到第七行的时候她停了。

　　交易类型：采购。

　　交易对方：龙盛实业有限公司。

　　交易金额：1,840万。

　　定价方式：市场公允价格。

　　她往下看附注，法定代表人一栏写着：唐龙川。

　　沈念初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龙盛实业……唐龙川名下的公司。

　　沈氏集团从唐龙川的公司采购东西，金额一千八百多万。

　　她又往上翻了翻，这份年报是去年的。

　　前年也有，龙盛实业，采购金额1,200万，金额在涨。

　　她翻回股权结构那一栏，前十大股东名单，唐龙川排第二，持股比例18.7%。

　　排第一的是另一家企业法人，不是沈家的。

　　她妈妈持有26%，但妈妈已经不在了。

　　她翻到股权变动说明，上面写着：因原股东沈女士去世，其名下股份按遗嘱由其女沈念初继承，因继承人未满18周岁，暂由监护人唐龙川代为行使股东权利。

　　暂由监护人代为行使……沈念初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她已经18岁了，过了18岁，监护权依法终止。

　　但唐龙川从没跟她提过这件事，上次签字的时候，他坐在书房里，居高临下的，让她签一份她没看懂的文件。

　　全程没提过这26%的股份本来就应该是她的。

　　她截图存了几张，继续往下翻。

　　关联交易的审批程序那一节写得很长。

　　她看了两遍才看明白：超过一定金额的关联交易需要董事会审批，涉及股东权益的还需要股东大会表决。

　　龙盛实业的采购金额在这两年都超过了董事会审批的门槛。

　　那这些交易是通过谁审批的？她又翻回去找董事会决议公告。

　　找到了，董事会成员名单里，唐龙川是董事。

　　而他代管沈念初名下的26%股份，意味着他在股东大会上可以代表沈念初投票。

　　既是关联方，又是审批人。

　　一边做生意，一边批准自己做这门生意。

　　沈念初把电脑往前推了推，靠在椅背上。

　　图书馆很安静，暖气嗡嗡地响。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映在玻璃上。

　　她拿出手机，两条未读消息。

　　唐龙川，下午三点发的：“念初，考完试了吧？给家里回个电话。”

　　唐婉欣，五点发的：“姐，听说你考完了？爸说让你回来过年，我给你那间房重新布置了一下呢。”

　　沈念初看着这两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给唐龙川回了三个字：“收到了。”

　　没说回不回去。

　　唐婉欣的没回。

　　手机扣在桌上，她重新打开电脑，翻到年报里关联交易的附注部分。

　　附注写得很长，有一段她看了三遍才看明白：龙盛实业的采购内容是“原材料供应”，定价依据写的是“参考市场公允价格”。

　　但附注里没有列出具体采购的是什么原材料，也没有提供市场公允价格的对比数据。

　　她不是学会计的，但她刚看完的那本《手把手教你读财报》里有一句话她记得很清楚：关联交易最常见的问题，是定价不公允。

　　高买低卖，把上市公司的利润转移到关联方手里。

　　沈念初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龙盛实业，1840万，原材料，定价无对比。

　　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唐龙川18.7%，我26%（代管），既做生意又审批。

　　她盯着这两行字，忽然想起那天在书房签字的时候，唐龙川说过一句话：“你妈走的时候把公司托付给我，有些事需要你配合签个字。”

　　配合。

　　签个字。

　　她当时签了什么？

　　那份文件很长，好几页，她没从头看到尾。

　　唐龙川翻到最后一张，指了指签名栏。

　　她签了，签完唐龙川把文件收走了，没给她留副本。

　　沈念初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想办法找到那份文件的副本。

　　还没走？

　　沈念初一抬头，江挽生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下意识把笔记本翻了过去。

　　快了。

　　江挽生走过来，把矿泉水放在她桌上，喝点水。

　　沈念初看了一眼矿泉水，又看了一眼江挽生。

　　她穿着黑色棉服，头发扎成马尾，刚从外面进来，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你怎么来了？

　　路过。

　　沈念初不信。

　　图书馆三楼不在任何一条正常路线上，但江挽生说路过，她就当路过。

　　你在这看什么？江挽生的目光扫过桌上的书和电脑。

　　复习。

　　江挽生没追问，她看了一眼沈念初翻过去的笔记本，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七点了，吃没吃？

　　还没。

　　走，吃饭。

　　沈念初合上电脑，把书塞进包里。

　　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坐太久了。

　　江挽生已经往门口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快点。

　　来了。

　　两人出了图书馆，冷风扑面。

　　十二月的晚上真冷了，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沈念初把手缩进袖子里，指关节的冻疮又开始痒，她攥了攥拳，没出声。

　　江挽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走路的速度慢了一点。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江挽生忽然说：后天放假。

　　沈念初愣了一下，她差点忘了这件事。

　　不回沈家，宿舍寒假断暖气，住哪？

　　“别墅离学校近。”江挽生推开食堂的门，热气涌出来：“李姨在那边，你要是不想回深市，就住别墅。”

　　“你呢？”

　　“过年得回去一趟，家里年底有事。”江挽生拿了个餐盘：“待几天就回来。”

　　沈念初跟在后面打饭。

　　江挽生点了一份红烧排骨，一份清炒时蔬，又给沈念初打了一碗皮蛋瘦肉粥。

　　“我没说要粥。”

　　“你每次都喝。”

　　沈念初端着粥坐下来，没再说什么。

　　吃到一半，江挽生说：“别墅那边你什么都不用管，李姨会做饭，缺什么跟她说，或者跟我说。”

　　沈念初搅了搅粥。

　　江挽生安排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但“住我家别墅”这件事本身就不简单，她知道江挽生不在意这些，但她在意。

　　“谢谢你。”

　　“嗯。”江挽生夹了块排骨：“别老说谢。”

　　苏晴端着盘子走过来：“哎你们俩！我到处找你们，以为你们在宿舍，结果宿舍没人。”

　　她坐到沈念初旁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江挽生你又帮她打饭？”

　　“顺手。”

　　苏晴看了沈念初一眼，又看了江挽生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行，顺手。”

　　她低头吃自己的面条。吃了两口，忽然凑到沈念初耳边小声说：“你寒假住她家别墅？”

　　沈念初点了下头。

　　苏晴眼睛亮了一下，想说什么，被沈念初一个眼神按回去了。

　　吃完饭回到宿舍。

　　沈念初坐在桌前重新打开电脑，继续看那份年报，这次她翻到了现金流量表。

　　经营性现金流，投资性现金流，筹资性现金流。

　　数字很多，她看得慢。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沈氏集团的经营性现金流连续两年为负。

　　简单说就是，公司日常经营在流血，但利润表上显示的是盈利。

　　利润为正，现金流为负。

　　她刚看的那本书里有一句话：“利润可以做成任何数字，但现金流很难造假。利润为正、经营现金流持续为负的公司，要特别警惕。”

　　沈念初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经营现金流连续两年为负，利润为正。

　　三行字了：龙盛实业、股权代管、现金流异常。

　　她盯着这三行字，脑子里慢慢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唐龙川代管她的股份，一边通过龙盛实业跟沈氏集团做生意，关联交易金额在涨，定价没有对比数据。

　　公司利润是正的但现金流在流血。

　　这些事情之间有没有联系？她不确定。但这个轮廓让她不舒服。

　　她想起唐龙川每次打电话的语气。

　　温和的，讲道理的，你妈把公司托付给我，该给你的我都给你……过年一家人在一起。

　　一家人。

　　对面江挽生在收拾行李箱，明天要搬东西。沈念初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回深市？”

　　“后天。”

　　“多久？”

　　“不确定。可能一周，可能十天。”

　　沈念初点点头，她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说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江挽生看了她一眼：“我又不是小孩。”

　　沈念初想说你在我眼里就是，但这话太奇怪了，她没说出口。

　　关了灯，宿舍暗下来。

　　沈念初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数字。

　　1840万、18.7%、26%、龙盛实业、经营现金流为负、暂由监护人代为行使。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书房，唐龙川让她签字的时候，桌上不只有一份文件。

　　旁边还摞着两三份，她没注意看。

　　但其中一份的抬头，她隐约记得四个字。

　　龙盛实业。

　　她猛地睁开眼。

　　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响。

　　唐龙川让她签的那份文件，跟龙盛实业有关吗？

　　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三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明天搬去别墅，那两本书带着，电脑带着，年报的PDF已经存了。

　　她要把那份年报从头到尾看完，每一页、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注释。

　　尤其是关联交易的部分。

　　尤其是龙盛实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