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例外》江挽生

50、半步的距离感 窗外的月光

　　和好之后那几天其实挺好的。

　　她们恢复了晨跑，一起去食堂吃早饭，一起上课，笔记本上重新开始画笑脸。

　　那天下午还去校外喝了奶茶，新开的那家，江挽生点的少糖，沈念初点的正常甜。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喝着奶茶聊了会儿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念初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但过了几天她发现，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不是大的变化，是那种很细微的，只有自己才感觉得到的东西。

　　以前她跟江挽生并排走的时候不会想什么，脚步自然就合上了。

　　现在她会注意到两个人的步幅，会下意识控制自己的速度，不敢走太快也不敢走太慢，怕跟江挽生靠得太近。

　　也不是怕……就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面对她了。

　　以前没这个问题的，以前她跟江挽生在一起很自在，想说话就说话，不想说就不说，不用想那么多。

　　但自从那天夜里在夜市听到“我们也只是朋友”这六个字之后，她心里就有个东西卡住了。

　　和好归和好，那个结还在。

　　她知道自己喜欢江挽生。

　　这个事实她在大一开学后没多久就想明白了，那天晚上网查了一堆“怎么判断喜欢一个人”的问题，逐条对照，全中……跑不掉了。

　　但知道了又怎样呢。

　　江挽生说只是朋友。那就只是朋友吧。

　　可是只是朋友的话，她为什么那么在意江挽生说“管你一辈子”时的语气？

　　为什么那么在意江挽生给她捏脸、擦嘴角？

　　为什么听到“只是朋友”之后会失落成那样，连着三天不跟她跑步？

　　沈念初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团打了结的毛线，越扯越紧。

　　她跟自己说别想了，想多了又把自己绕进去。

　　可这种事不是说停就能停的，脑子不归她管，尤其是江挽生就在旁边的时候。

　　那天下午喝奶茶的时候她就发现了。

　　江挽生侧头看窗外的路边摊，沈念初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侧脸上，从鼻梁到下巴的线条，看了有两三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赶紧低头喝奶茶，心跳快了半拍。

　　以前不会这样的，以前看她侧脸就跟看一堵墙一样平常。

　　现在不一样了，知道了自己的心思之后，看什么都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这天早上六点整，江挽生准时叫她。

　　“沈念初。”

　　沈念初其实早就醒了，只是赖着不想动。

　　听到这声音还是条件反射坐了起来，揉着眼睛说：“起了。”

　　江挽生已经换好运动服了，黑色短袖，黑色运动裤，黑色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帽檐下露出半张冷白的脸。

　　“给你三分钟。”她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沈念初赶紧爬起来洗漱换衣服。

　　她现在戴的是江挽生送的白色鸭舌帽，戴了快两个月了，帽檐有点软了。

　　她对着镜子拉了拉帽檐，又把散着的头发拢到耳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扎了个低马尾。

　　出门的时候江挽生已经在楼下等了。

　　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操场上还没什么人。

　　她们并肩往操场走，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以前没有这个距离的。

　　江挽生没说什么，可能没注意到，也可能注意到了但懒得提。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不高兴了不说不问，等着别人自己想明白。

　　沈念初中招无数次了，每次都是她自己先绷不住去找江挽生说话，江挽生就顺坡下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热身的时候两个人各做各的，江挽生压腿，沈念初在旁边活动脚踝。

　　“跑几圈？”江挽生问。

　　“我先跑两圈试试。”

　　江挽生嗯了一声，起步跑了。

　　她的步频很稳，呼吸也稳，一看就是跑了多年的底子。

　　沈念初跟在后面跑，第一圈还行，第二圈就开始喘了。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实在跟不上，就放慢脚步走到跑道旁边的阶梯上坐下了。

　　以前她也是这样的，跑一两圈就坐阶梯上等江挽生跑完五圈。

　　今天江挽生跑完五圈走过来，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沈念初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说谢谢。

　　“腿还酸吗？”江挽生问。

　　“不酸了。”沈念初说。

　　其实还有点酸，但不想说，说了江挽生又该让她别跑了。

　　一起去食堂的路上，沈念初走在江挽生左边。

　　她注意到自己跟江挽生之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不是刻意的，但就是没法像以前那样贴着走。

　　以前她们走路的时候胳膊时不时碰一下，谁也不躲。

　　现在沈念初会下意识往旁边让一点，保持那个半步的间隔。

　　江挽生侧头看了她一眼。

　　沈念初赶紧把目光挪到别处去，假装在看路边的梧桐树。

　　十月底了，梧桐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掉下来几片。

　　食堂里人不少，她们排在队伍后面，江挽生站在前面，沈念初站在后面，隔了一个身位。

　　“吃什么？”江挽生头也没回地问。

　　“随便。”

　　“皮蛋瘦肉粥？”

　　沈念初嗯了一声，其实她今天不太想吃皮蛋瘦肉粥，想喝豆浆。

　　但江挽生记得她爱吃皮蛋瘦肉粥，她不想说不要。

　　说了好像显得自己故意跟江挽生唱反调似的。

　　江挽生打了两碗皮蛋瘦肉粥，四个包子，端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沈念初坐在对面。

　　以前她们坐对面的时候，沈念初会时不时抬头看江挽生，有时候是看她在吃什么，有时候就是看看。

　　看她在干嘛，看她的侧脸，看她低头看手机的样子。

　　今天她低着头喝粥，不怎么抬眼。

　　“不好喝？”江挽生问。

　　“好喝的。”沈念初说，加快了喝粥的速度。

　　江挽生没再问，她自己也喝粥，但喝得比沈念初慢。

　　她眼睛盯着食堂外面的操场，不知道在看什么。

　　上午两节专业课，企业管理原理。

　　她们坐在一起，跟之前一样的位置，第三排靠窗。

　　沈念初拿出笔记本，认认真真地抄黑板上的内容。

　　以前她上课有时候偷懒，直接看江挽生的笔记，但今天她想自己记。

　　好像自己做点什么就能分散注意力，不用老想着旁边坐着的那个人。

　　记了一半发现有个地方没跟上，老师翻页太快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侧头看了眼江挽生的本子。

　　江挽生把本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沈念初抄完了那一段，习惯性地在旁边画了个笑脸。

　　画完她愣了一下，笔尖停在纸上，她看着那个笑脸，想起以前每天都会画，画了快一学期了。

　　和解之后这是第一个。

　　她犹豫了两秒，又用笔把笑脸涂掉了。

　　涂得有点用力，纸面上留了一团黑。

　　江挽生没看到，她在看黑板。

　　沈念初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画个笑脸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又不是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但就是不想让江挽生看到，好像画了笑脸就等于暴露了什么似的。

　　下课的时候苏晴凑过来，问沈念初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还书。

　　沈念初说好，收拾东西就走了。

　　以前她下课都是等江挽生一起走的。

　　江挽生把书塞进包里，动作慢了半拍。

　　李悦从后面凑过来小声问：“挽生，你跟念初又怎么了？”

　　“没怎么。”江挽生语气淡淡的。

　　“可是她刚才下课直接走了，都没等你。”李悦说。

　　“她跟苏晴去还书。”江挽生拉上包的拉链，站起来：“别多想。”

　　李悦见状不敢再问了。

　　中午沈念初跟苏晴李悦一起吃的饭，没跟江挽生一起。

　　下午没课，沈念初去图书馆看书了。

　　江挽生回到宿舍，对面床铺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签夹在第一百二十页。

　　旁边放着一支笔，笔盖没盖。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沈念初走的时候连笔盖都没盖，说明走得急。

　　她没碰什么，换了衣服去阳台抽烟。

　　一根。

　　平时她一天三根，早中晚各一根，雷打不动。

　　今天这根抽得有点慢，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发呆。

　　苏晴和李悦去上课了，宿舍就剩她一个人。

　　她在想沈念初。

　　不是想什么深刻的事，就是觉得沈念初最近怪怪的。

　　说话少了，眼神躲了，走路也隔着距离。

　　和解那天不是挺好吗，说了怕说错话，她说行了吧，然后就好了。

　　是好了，但好像又没完全好。

　　江挽生把烟掐灭了，回屋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T恤。

　　傍晚沈念初回来了。

　　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江挽生在桌前看文件，愣了一下说：“你在啊。”

　　“不然在哪。”江挽生没抬头。

　　沈念初哦了一声，去放书包。

　　她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拿出书来看。

　　两个人各看各的，谁也没说话。

　　宿舍里安静得只听到翻书声和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

　　十月底了蝉叫得少了，但还有几只在树上有气无力地叫着。

　　过了大概半小时，苏晴和李悦回来了。

　　苏晴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说今天食堂出了个新菜巨难吃。

　　李悦说还行吧，就是咸了点。

　　苏晴看到江挽生和沈念初各自在桌前看书，跟李悦互相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晚上洗漱完，沈念初先躺下了。

　　她还是背对着江挽生那边，被子裹到肩膀，怀里抱着被子角。

　　江挽生关了台灯躺下。

　　宿舍黑下来，苏晴的呼吸声很快就均匀了，李悦翻了个身也安静了。

　　沈念初没睡着，她听着江挽生翻身的声音，知道她也没睡。

　　两个人就这么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两张床之间的过道，大概一臂的距离。

　　沈念初想说点什么……比如“晚安”，比如“今天谢谢你等我”。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都显得刻意。不说又觉得堵得慌。

　　最后什么也没说。

　　江挽生也没说话，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睁着眼看了一会儿黑暗中的屋顶。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刚好落在沈念初那边的枕头上。

　　沈念初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压压的一片。

　　脖子上的白金蓝钻项链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微光，蓝钻吊坠小小的，但光泽很好。

　　江挽生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