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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山如黛草如烟 ...

  •   凡俗之人,生死不过百年,有修者不安天命,窃天地之造化以循长生、谋飞升成神。其中作风清正、为苍生谋者,为正,而统领天下正道,执掌法度之门,是为终庭。

      为与妖鬼邪魔相抗衡,正道推举天下人族修士中佼佼者共立仙庭,名曰终庭,以为正道表率,终者,全也,亦有殊途同归之意,终庭之意,是为统领万物、天下归一。

      终庭,凤凰台。

      三柄传世神剑压阵的法台上跪着一个四肢被玄铁锁链束缚的女人,锁骨更是被阵中石柱上放下的锁链洞穿绑缚。

      她长发曳地,头颅狼狈低垂,面容被发丝尽数遮掩,华丽的衣裙上满是血污与灰尘,脚下的石台上写满繁复的经文。

      这是一处监牢,那女人,是唯一的囚徒。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凤凰台的大门被人推开,女官带着一名端着托盘的侍女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把匕首和一只瓷碗。

      监牢常年封闭,空气不流畅,女人身上浓郁的血腥味越发叫这里的空气刺鼻难闻,女官嫌恶地扇了扇,忍着恶心指使手下的侍女:“你,去采血。”

      侍女依言放下托盘,将盘子里的匕首生生插进女人的胸膛,后者疼得闷哼一声,挣扎起来,却被女官一脚踹在腰上,女官嫌恶骂道:“莫不识抬举,若非娘娘还需凤凰血治病,你当你还能活?”

      女官骂完又瞪了一眼那侍女:“还不快点?笨手笨脚的。”

      侍女不敢忤逆她,连忙把女人心口的伤捅得大了一些,很快放满一碗心头血。

      女人抬起头来,脸色苍白无血色,已然虚弱至极,她动了动无神的眼珠,最后目光定在女官脸上,她动了动嘴唇,嗓音艰涩道:“应长生呢?让他来见我!”

      “君上日理万机,可没空理会你这脏兮兮的贱人。”女官揪着女人的头发,恶狠狠道,“朱凰予昭,当年多威风啊,可天生凤凰命又如何,贱种就是贱种,勾引了几天君上,不还是要被打回原形?”

      予昭被她扯得头皮一痛,艰难地睁开眼,努力辨认着面前的人,嘶哑着嗓音道:“我、认得你?”

      女官嗤笑一声,并未作答,往她腹部重重踹了一脚后带着侍女离开了,凤凰台的门重新关上,整个监牢重回一片黑暗。

      予昭的双手被锁链高高吊起,脑袋却无力地低垂着,她的双脚的筋络被挑断,只能这样狼狈地跪着。

      一个破旧的皮球滚到了她面前,她微微抬起头来,凌乱发丝的缝隙里,她看见了一个瘦弱的小女孩,正站在不远处怯生生地看着她,那是她的女儿——孔雀,同她一起被遗弃在此。

      “怜雪,过来。”予昭努力牵动脸上的肌肉,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狰狞,她怕吓到女儿。

      孔雀年幼无知,但潜意识里隐约知道面前形容狼狈的女人是她的母亲,尽管有些害怕,却还是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伸出细瘦的小手轻轻地碰了碰予昭的脸,怯怯地喊了声:“娘。”

      予昭听见女儿的声音,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眼睛里忍不住涌现出泪花,她压了压情绪,轻轻地问:“怜雪,告诉娘亲,先前那位女官说的‘娘娘’是谁?”

      予昭被困此地,她的女儿野草一般却是可以到处走的,尽管年幼,但没有母亲照拂,到底也知晓了一些人事,此时予昭问起,孔雀想了想,答道:“娘娘就是娘娘啊,他们都说她是爹爹将要新娶的君后,娘,父君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稚嫩的同音带着哭腔,害怕又无助地向唯一能依靠的娘亲找寻帮助,殊不知她的娘亲听完这个消息竟是散了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

      “新娶的君后?是瑶光?”予昭虚弱的脸色越发惨白,她不可置信地呢喃,“他要娶那女人?他这是全然将东山旧案抛诸脑后了。”

      “应长生,你骗得我好苦啊……”予昭忽然大笑起来,凄厉好似恶鬼,可笑她还曾对那男人抱有期待,,到头来夙愿成空,徒留满腔怨恨。

      少年时的一往情深,早不知在哪一年的寒夜里消磨殆尽了,她只是恨,恨那男人连同初心都忘却,把东山掩埋的无尽枯骨弃之不顾,去娶那罪魁祸首来成全他的无上道途。

      予昭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偌大的终庭,竟无一人与她意志相同,

      她的生母曾是三界第一美人,嫁与剑神琴瑟和鸣,却意外为妖族所掳,回来后便诞下她这样一个半人半妖的怪胎。

      哪怕她怀赋尊贵的凤凰血脉,依然改变不了她是她的生母为妖族侮辱后产下的孽种的事实。

      在她出生的最初,她的母亲曾短暂地爱过她,予昭之名,可见一斑。

      但这一切都被灵钟大师的一纸预言终结了:凤凰之母,雀鸟剑刃以戮之。

      朱凰终有一天会提剑对她的生母刀剑相向,于是,予昭被生母遗弃了。

      修士们大多傲慢,看不起其他的种族,她这样的人妖混血,又被双亲厌恶,生存环境可想而知,但她跌跌撞撞地活下来了。

      凤凰血脉的加持之下,她甚至于比那些备受父母宠爱的人族孩童还要出类拔萃,百岁之龄便可手持一柄昭阳剑独当一面。

      应长生,如今统领终庭的天宸君,应家百年来最出色的弟子,幼时却同予昭一般受人欺辱,二人有青梅竹马的患难之情。

      予昭怜他年少命途多舛,替他料理诸多家族构害,后来应长生飞黄腾达,自然是十里红妆,风光迎娶予昭。

      年少感情至此,谁人不称赞一句佳偶天成?但偏偏出了变故。

      百年前恶鬼入侵,整个东山沦为鬼境,方圆百里生灵涂炭,予昭为退恶鬼,一身修为尽毁,却不想一转头,终庭来的修士构陷瑜昭勾连恶鬼,彼时随同予昭抵抗恶鬼的凡人、修士俱被灭口。

      应长生被死人压在尸体下面侥幸逃过一劫,不想终庭定罪审判之日,他却转头给蓄意加害予昭的主谋——瑶光做了伪证。

      罪责被尽数推到予昭身上,一时之间,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东山的无尽枯骨从此埋于黄土,不见天日。

      “应长生,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她曾被人按在地上对着应长生愤怒质问,“你对不起我便罢了,你摸着良心好好想想,你究竟是凭什么从东山活着回来的!”

      后者狼狈地撇过头去,不敢看她,只敢夜半无人时潜到水牢,跪在她面前道歉:“对不起,阿昭,我不想的,可是他们用孩子的命胁迫我,我没办法,我没有办法啊。”

      他和予昭有两个孩子,一个儿子,芝兰玉树;一个女儿,活泼可爱。

      彼时应长生说这话时满脸涕泪,狼狈又痛苦:“对不起,阿昭,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们还有孩子啊,我总要为他们考虑啊……”

      予昭整个人都颓靡了下去,她恨应长生背叛她,替瑶光作伪证,可是那女人用孩子作威胁,似乎也怨不得他了——个屁,分明是应长生自己贪生怕死!

      予昭仍旧目光憎恨地瞪着应长生。

      见她不说话,应长生隔着监牢抓住她的手,眼里泪蒙蒙地,他说:“别怕,阿昭不要怕,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坐上最高的那个位置,然后把你放出来的,你等我,你等我。”

      予昭看着面前的男人,她觉得陌生,她知道这个男人靠不住的,但她的罪名被定死了,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她试图让自己去相信,这个临阵倒戈的男人真的会想办法把她放出去。

      只要她出去了,只要她能出去,东山的一切,就都还有沉冤昭雪的一天。

      所以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同应长生争执,而是看着应长生的眼睛,认真地说:“好,我等着你,你别忘了,害东山生灵涂炭、我们沦落至此的是谁。”

      应长生点了点头,离开之前又重复了一遍:“予昭,你不会死的,你一定不会死的。”他落荒而逃。

      凤凰血脉,可以涅槃重生,她不会死的,应长生在心里自欺欺人,他可以不去想予昭会在瑶光手里遭受什么,甚至于她行刑的时候,都不敢来看一眼。

      予昭被锁进了监牢,她的父母厌弃她,瑶光那个女人得意洋洋地欺侮她:“凤凰血脉又怎样?不过是肮脏的妖族,也配占据正道魁首百年?”

      “瑶光,你在得意什么?”予昭吐出一口血来,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女人,却是慢慢地笑起来,“策反了一个应长生,你就得意忘形了?纸包不住火,东山之事,你瞒不了多久的。”

      “瞒不瞒得了,你如今不都跪在这了么?”瑶光掐着她的下颌,勾唇轻笑,眼中闪烁着恶意,“至于应长生,那样的废物你也看得上眼,倒也配得上你肮脏的血脉。”

      只是啊,瑶光旧时看不上应长生,如今却要同他成婚,当真像个庸俗的笑话,无端引人发笑。

      处刑之后予昭差点死了,但是凤凰血脉让她活了下来,生不如死地受苦,处刑的伤疤从产生到愈合,应长生一次都没有来看过。

      他害怕、畏惧、心有愧疚,所以他不敢看她的境况,日复一日用凤凰血脉,死了也可以涅槃重生的鬼话麻痹自己。

      予昭纵然对他全无期待,却也没想过那男人能厚颜无耻至此,竟然为了讨好瑶光,亲自端着碗、拿着匕首来取她的心头血。

      应长生不敢见她,却狠得下心在她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再添一刀,匕首没入心口,鲜血滴入碗中,他嘴里还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予昭,别怕,她要治病,他们答应我了,给她治好病,就能减轻你的罪行。”

      “罪行?应长生,我有什么罪行?你莫不是自欺欺人多了,自个儿都信了?!”予昭虚弱无比,却仍旧言语犀利地斥骂着面前薄情寡义的男人。

      “阿昭,你好好赎罪,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应长生只当没听见予昭的话,闷头取了血后就落荒而逃。

      这心头血一取就是数年,予昭未等来刑满释放,却从女儿孔雀口中得知了昔日夫君要迎娶瑶光的消息。

      这一刻,予昭终于明白,应长生已经彻底跟瑶光站到一起去了,那个自私自利的家伙决不会因为旧情或者良心不安而把她这个会威胁到瑶光地位的不安定因素放出去。

      她会被困死在凤凰台。只有这样,东山旧案才能彻底尘埃落定,与瑶光捆在了一起的应长生才能从此高枕无忧。

      对于这个消息,予昭早有预料,甚至没有当年被诬陷时反应来得激烈,那男人狼心狗肺,她从被处刑时就知道了,她只是恨啊,恨自己身陷囚笼无能为力,只能眼见着东山旧案被掩埋、被遗忘。

      她被锁在凤凰台多年,身体早就油尽灯枯,为了防止她死了应长生鱼死网破,瑶光一直留了她一条性命,但如今那两人大婚在即,予昭隐约有种预感,用不了多久,瑶光就会来要她的命了。

      凤族可浴火涅槃,但予昭深知自己血脉杂糅,她没有涅槃的机会,这一世结束,就什么都没有了,往后百世轮回,她都不会再想起来如今的爱与恨。

      “怜雪,你来,娘亲有话同你说。”予昭强打起精神,她要死了,可她的女儿还太小,东山那数不尽的尸骨还在等着她去收束,她还有太多的遗憾未了,“可认得你父君?”

      孔雀懵懂地点了点头。

      “好。”予昭舒了口气,她道,“去寻你父君,求他庇佑你。”

      “娘亲,那你呢?”孔雀伸手抱住了母亲的腰,予昭的腰已经很瘦了,一只手就能环抱,孔雀年幼的脑袋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感到很不安,紧紧揪住了母亲的衣襟,苦苦哀求,“娘亲你不要我了吗?”

      予昭哽咽住了,她不忍告诉女儿她将死的事实,但是欺骗孔雀说没事的话,她自己都不信。

      予昭脸上露出一个凄凉的笑,她的双手被缚,只好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女儿,说了一个不算谎言的谎言:“怎么会呢,娘亲会一直看着你的,只是娘亲保护不了你,你得求你的父君。”

      予昭说完,忽然感觉自己好累,脑袋一歪,睡着了。

      孔雀不知道自己娘亲怎么了,突然没了声息,懵懵懂懂地从凤凰台跑出去,惊慌失措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起予昭交代她寻求父君庇护的话,连滚带爬找应长生去了。

      “……成婚大典的流程就这么定下了,君上,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负责成婚大典的礼仪官手里捧着文书向应长生汇报着安排。

      这时一个瘦巴巴的小女孩突然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带着哭腔道:“爹爹,娘亲昏过去了,怎么都叫不醒,您去看看她吧。”

      应长生狼心狗肺,但还不至于连自己女儿都不认得,他抬手止住礼仪官的话头,蹲下身想把孔雀抱起来,但见她一身脏污,动作一顿,终于只是扶着她的肩膀,强压下不耐道:“怜雪,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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