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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分道而行   温若宁 ...

  •   温若宁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也无。醒来时,屋内已是一片午后偏斜的昏黄光影。

      她愣了一瞬,撑着还有些昏沉的额角坐起身——竟睡到了这个时辰?自卷入贪墨一案风波,许久不曾有这般不设防的深眠了。

      简单洗漱,换上干净的素色衣裙,她推开房门。

      庭院里异常安静。

      昨夜的厮杀痕迹已被清理,只余青石板上几处洗刷不净的暗色水渍。整个廷驿空荡得仿佛只剩她一人,连惯常的伙计走动声都听不见。

      她正暗自蹙眉,一名金吾卫已悄无声息地自廊柱后转出,朝她抱拳一礼,姿态恭敬,声音却平板无波:“姑娘醒了。请先用些膳食,随后收拾行装,即可启程。”

      温若宁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寂静的院子:“今日院中守卫,似乎精简了不少?”

      “回姑娘,”金吾卫答道,话语简洁直接,“流水大人已率部分守卫,于今晨天光未亮时,随王爷快马先行返京了。王爷有令,命我等留守此处,待姑娘休整妥当,再护送姑娘乘车前往京城。”

      温若宁眸光微动。

      顾沉宴……走了?

      这个认知让一直紧绷在脊背的某根弦,倏然一松。

      那股无时无刻不在的、来自他本人的沉重压迫感,随着他离去骤然消散。空气似乎都轻快了些许,连呼吸都顺畅不少。

      “知道了。”她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随后匆匆用了些清淡粥点,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李便下楼了。但刚下楼,就见客栈大门外,两列金吾卫各五人,如标枪般分立左右,甲胄齐整,面容肃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请姑娘上车。”为首的护卫上前一步,声音铿锵。

      与其说是“请”,不如说是无声的押送。这阵仗,分明是怕她跑了。

      温若宁心中明了,面上却不显,只微微颔首,踩着脚凳上了那辆早已备好的青帷马车。

      车厢内还算宽敞,铺着厚垫,小几上甚至备了一壶温水。她靠坐下去,听着马车外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与甲胄摩擦声响起,车队缓缓驶离允州而去。

      直到城池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车帘之外,旷野的风声灌入耳中,温若宁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轻轻靠向车壁。

      他竟真的走了。

      是为了回京掌控局面?还是……京城出了什么必须他立刻处理的变故?

      此去京城,快马三日可达,马车却需五六日路程。

      不在正好,路途上不必再面对他那双深不见底、时刻审视的眼眸,也不必再费心应对他话里话外的试探与猜忌。

      更重要的是……或许能寻个机会,联系上雪棠。

      只是……

      车外那些沉默如铁铸、目光始终不离马车的金吾卫…

      这看似周全的“护卫”,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

      温若宁指尖探入袖中,触到几个不同质地的药囊。其中一只装着无色无味的安神散,药性温和,吸入后约莫一炷香便会沉沉睡去,次日醒来只觉倦怠,不会察觉异常。

      对付这些不通药理的武夫,应是够了。

      她盘算着,待到入夜宿店,找个由头让护卫饮下掺了药的茶水,再于窗边放出预备好的信鸽。鸽腿上绑着的密语,只有雪棠能懂,只需问清那件东西眼下是否安妥便可。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明日他们醒来,至多以为自己连日护卫过于疲乏,不会起疑。

      车帘外风景不断后退,温若宁合上眼,于心中一遍遍推演着夜里的步骤。

      她推演完毕,觉得万无一失,唇角不由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连自己都未察觉。

      难得……有片刻松快。

      她伸出手,撩开车窗帘帷一角,看看这六日路途的起始,天光与旷野是何模样。

      然而拉开帘帏的那刻,帘外的景象猝然撞入眼帘——

      只见那十名分列马车两侧、甲胄严整的金吾卫,动作整齐划一地从腰间革囊中取出一物——赫然是浸过药汁、内衬细薄透气的厚布面罩,迅速覆盖住口鼻,系带在后脑收紧。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开口问道:“请问,前方……是有毒瘴,还是疫病流行的村落?”

      骑马行在最前的护卫队长转过头,面罩上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声音透过厚布传来,略显沉闷,却字字清晰:

      “回姑娘,并非前方有事。此乃王爷离开前亲口吩咐。王爷说,姑娘精擅医药毒理,我等粗莽武夫,若毫无防备,恐不知不觉便着了道。为免途中意外耽搁行程,故命我等自启程起,便需时刻佩戴此物。”

      他顿了一顿,那双露出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车窗内的温若宁,补了一句:“此物透气尚可,并不妨碍护卫职守,请姑娘勿怪。”

      温若宁:“……”

      她默默放下了车帘。

      靠在车厢壁上,方才心里那点盘算,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淋下,霎时熄了个干净。

      顾沉宴……他连这一步都算到了?不,他根本就是料定了她会有此想法,提前将她的路堵死了。

      连她可能会用迷药这种细微的手段,他都预先防备,用这种近乎直白羞辱的方式,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自己的所有心思,他都知道,别被费力气。

      一股混合着恼怒、无力与一丝寒意的心绪涌了上来。

      她缓缓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看来,还要另寻他法。

      直接下药行不通,传递实物也难如登天。这些金吾卫训练有素,防备周全得令人齿冷。

      只能从“信息”本身入手了。

      先养足精神。夜里投宿时,再仔细观察环境,寻找第一个留下标记的机会。

      温若宁轻轻吁出一口气,将身体更深地陷入柔软的靠垫中,任由疲惫将自己拖入半睡半醒的浅眠。

      马车在山道上行了不知多久,天色已全然黑透,只余车轮辘辘碾过石子的单调声响。

      温若宁小憩后醒来,再次掀开车帘一角,见前方不远处,一家挂着灯笼的客栈静静伫立在路旁,门楣上“安平驿栈”四个字依稀可辨。

      她抬眸看向车旁最近的一名金吾卫,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今夜不投宿么?”

      那金吾卫身形未动,只侧首回话,声音透过厚布面罩传来,闷而平板:“回姑娘,王爷临行前有交代,客栈人多眼杂,安全难测。今夜,就委屈姑娘在车内将就歇息。”

      温若宁目光扫过车内——确实有厚软的垫褥,叠放整齐的薄毯,甚至角落还备了个小暖炉,可谓一应俱全,舒适周全。

      一股无名火倏地再次窜上心头。

      “王爷思虑真是周全,”她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几分讥诮,“这般谨慎,是怕我趁夜脱逃?既如此,何不直接拿绳索将我捆了,岂不更省事?”

      那金吾卫闻言,摇了摇头,即便隔着面罩,也能感到他语气的刻板:“王爷说了,姑娘是明理之人,深知此时孤身离队,外面危机四伏,绝无活路,定不会逃。故而无需捆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砸在温若宁耳中:

      “只需防着姑娘……与外界来往,互通信息。”

      那金吾卫说完,不再多言,转身与其他同伴低语几句,很快便指挥车队偏离主道,寻了一处沿溪的僻静树林停下。

      “在此休整三个时辰,天亮前出发。”命令简洁利落。

      温若宁在马车里静坐了片刻,了无睡意。

      心中的盘算被彻底打乱,那股被处处预判、步步掣肘的憋闷感愈发清晰。她索性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脚步刚落地,围在篝火旁或倚树警戒的金吾卫,几乎是同时,不着痕迹地向后撤了半步,目光齐刷刷锁定她,将她围在中心,却又清晰地保持着至少三米的距离。

      温若宁脚步一顿,看着这训练有素、如临大敌的阵仗,心底那点无奈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抬眸,看向方才回话的那名护卫首领,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嘲弄:“这又是在做什么?怕我跑了,还是怕我伤了诸位?”

      那首领抱了抱拳,声音依旧平板无波,内容却让人哭笑不得:“王爷吩咐过,姑娘精于医药,心思巧妙,谋术更是让人防不胜防。为防万一,即便是空气中可能沾染的药物,也需谨慎。保持距离,对姑娘、对属下们都好。”

      温若宁瞬间气笑了。

      她摇了摇头,不再理会他们,自顾自走到篝火旁,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随身的小包袱里取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点心,就着水囊,安静地吃起来。

      火光跳跃,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她能感觉到,周遭那些目光依旧紧紧跟随着她,看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甚至咀嚼。

      她忽然停下,拿起另一块未动过的点心,伸手朝离得最近的一名年轻金吾卫递过去,语气自然:“走了大半夜,你们也饿了吧?尝尝?”

      那年轻护卫吓了一跳,猛地向后一缩,头盔下的眼睛瞪得溜圆,随即与其他同伴一样,飞快而整齐地摇头,动作划一得近乎滑稽。

      温若宁缓缓收回手,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彻底冷却。

      她看着手中点心,又抬眼扫过那一张张被面罩遮住、只剩警惕双眼的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明白了。”她将点心慢慢包好,“你们王爷想必还交代了——我经手的东西,也最好别碰,对吧?”

      篝火噼啪作响,溪水潺潺流动。

      十名金吾卫,无人应声,唯有沉默在林中弥漫,成了最肯定的回答。

      温若宁安静地吃完手中最后一点干粮,用帕子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不见丝毫慌乱,仿佛方才那无声的交锋与挫败并未发生。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警惕的眼睛,最终落回跃动的火苗上。

      走不了,也传不出消息。

      顾沉宴人虽不在,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通过这些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士兵,将她牢牢锁在预设的轨道上。她像一件必须被妥帖运送的物件。

      她缓缓吁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夜雾中化作淡淡的白烟,旋即消散。

      既然此路也不通,那便暂且省下力气。京城……总是要去的。

      踏月阁在京中,雪棠若顺利,也该到了京城。那幅《江州雾隐图》的秘密,大理寺谢鸿琅大人……还有宋明轩那封引荐信,都指向那座皇城。

      至于顾沉宴……

      想到这个名字,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嘲。

      他防她如防大敌,倒真是看得起她。

      她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草屑,一言不发,走向那辆沉默的青帷马车。

      夜色如墨,前程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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