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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纵火焚证 ...

  •   廷驿,会客堂。

      烛火在青瓷灯盏里安静燃烧,光线昏黄,将顾沉宴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悬挂的江州地形图上。

      他靠坐在太师椅中,左手随意搭在桌面,修长的指节曲起,抵在冷峭的下颌线旁,双目微阖,似在养神。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间捻着一张被揉皱的窄字条。

      字条内容极简,墨迹却似淬了血:

      查温若宁者,皆被灭口。

      室内落针可闻。

      桌案另一侧,宋明轩正伏案疾书,额角已沁出细密汗珠。良久,他搁下笔,神色凝重地望向顾沉宴:“王爷,账目确有问题。光是上月便有数百石新粮对不上数,杜今财的手笔……比预想中更贪。”

      顾沉宴这才缓缓睁眼,眸中无波:“明日午时前,账目能否理清?”

      “下官定当尽力,必无差池。”宋明轩肃容,稍顿,又道,“此案牵涉之广,恐非杜今财一人所能为。单是这粮道上的关节、府库的印鉴,便足以牵连一长串人了。”

      顾沉宴起身,于案前踱步。

      贪墨之罪,已足矣斩杜今财,亦能顺势揪出魏氏一党在户部、漕运的数条臂膀。但若止步于此,尚不足以撼动根本。

      待温若宁的亡故录送到,加之慈幼堂愿出面作证的苦主……这案子便能从“贪墨”翻作“戕害人命”。届时,魏氏门下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清流”,一个也跑不掉。

      正思量间,门外忽起骚动。

      两名金吾卫搀着昏迷的流水踉跄闯入,甲胄染血。

      “禀王爷!我们的人返程遇袭,亡故录未能带回!属下等办事不力!请王爷治罪!”

      顾沉宴眉峰骤然一锁,几步上前蹲身,指腹已按上流水颈侧——脉搏虽乱,却无性命之虞。

      他收手起身,玄衣下摆扫过地面微尘。以流水的身手,不至如此。魏后的死士到了。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不见那抹白色身影。

      他抬眸,声音沉冷:“温若宁人呢?”

      “不……不知去向。属下等只寻见六具贼人尸首,及力竭晕厥的流水大人,并未见温姑娘踪迹。”

      “亡故录如何丢的?”顾沉宴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遇敌袭时,温姑娘抛下了悬崖。”金吾卫回复道。

      顾沉宴眼底倏地掠过一道寒光。

      他看了眼昏迷的流水,直起身,声音冷硬如铁:“传太医,给他救治。”

      两名随行太医被急召入内,室内很快弥漫开药草与血腥混杂的气味。

      行云神色一凛,上前一步道:“王爷,可要派人去寻温姑娘?”

      顾沉宴没有回答。

      去查她身世的人被灭口了——干净,利落,是宫里才有的手段。她背后站着的人,位高权重到能轻易抹掉所有痕迹。

      这样一个人,带着亡故录闯进他的局里,又在得手后消失无踪。

      他侧眸,眼底寒光未散:“不必。由她自生自灭。”

      既然有人要把她当棋子送到他眼前,那他就看看,这枚棋子究竟想走到哪一步。

      ———

      墨黑的山林小径上,温若宁几乎是在跑。

      夜色浓得化不开,枝桠像鬼爪一样拦在眼前,她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在几乎没有路的陡坡和灌木间硬生生闯出一条道。

      估摸着再有一个多时辰,就能到碧云镇衙署。

      这次能脱身,全靠流水断后。

      正疾走间,头顶上方不远处的主山道上,忽然传来隐约人语。她立刻屏息凝神,隐入道旁茂密的灌木丛中。

      是两人在交谈,语气沉稳却透着阴冷。

      “若顾沉宴当真在碧云镇坐实了杜今财的罪证……”是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子声音。

      “杜今财若保不住,便只能弃了。”另一个年轻的男子接话,声音更低,“娘娘的意思是,务必斩断线索。必要时……可将慈幼堂那边做出些动静……届时纵使他顾沉宴查清了粮食,也脱不了干首尾、激民变的责任。”

      温若宁听得心口猛跳,指尖冰凉,死死攥住袖口,连呼吸都放得轻不可闻。

      他们竟要对慈幼堂下手!

      上方脚步声来回踱了几步,中年男子又道:“此地视野开阔,易守难攻,我们便在此处等候。你派去拦截流水和药王谷的人,可有消息?”

      “已按大人吩咐布置下去,只要他们从此路经过,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温若宁伏在下方,看着前端小道,一动不敢动。

      若继续前行,她立刻便会暴露。

      她目光迅速扫视,发现身侧不远处山体有一处内凹的浅洞,似是早年采药人或猎户留下的避风处,勉强可容一人藏身。

      她悄无声息地挪了过去,蜷缩进去。

      山间夜风寒凉刺骨,时间一点点流逝,她在浅洞口抱紧双臂,依然觉得寒冷刺骨。

      不知过去了多久,只觉手脚渐渐麻木,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直到天际泛起一层冰冷的鱼肚白,蒙昧的光线艰难穿透林间雾气。

      上方终于再次传来脚步声,比之前更急促。

      “陶大人,谭大人!”来人声音带着慌乱,“我们派去拦截的人……失手了!流水……把我们的人全折了!剩下几个还在崖底搜寻大人要的东西,但……”

      “废物!”中年男子的怒斥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狠厉,“立刻清理痕迹,撤!此地不宜久留。”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后,山道上重归寂静,只有清晨的风掠过树梢。

      温若宁又等了许久,确认再无任何动静,才僵硬地从浅洞里挪出来。

      四肢百骸又冷又麻,她扶着山壁,缓缓活动了一下,看向下方渐次清晰的碧云镇轮廓,又抬头望了望泛起灰白色的天际。

      必须立刻下山。

      此时山下的廷驿内,烛火已将燃尽,灯芯结出了硕大的灯花。

      宋明轩伏在案前,眼底布满血丝,手边的账册已整理出厚厚一摞摘要。蜡烛短了一大截,蜡泪堆积。

      顾沉宴依旧靠坐在太师椅中,以手支颔,双目微阖,似是浅眠。行云悄步上前,将一件外袍轻轻披在他身上。

      恰在此时,一名暗羽卫如影子般滑入室内,附在行云耳边急速低语。

      行云脸色微变,转向顾沉宴,还未开口,宋明轩已搁笔抬头,恰好听见“粮仓起火”几字,猛地站起身来:“不好!他们这是要销毁罪证!”

      椅中的顾沉宴已然睁眼,眸中睡意全无,只剩一片沉冷的清明。

      “走。”他拂开肩上衣袍,起身时动作带风。

      “王爷,账目证据下官已理出关键,最多再需几个时辰便可完备……”宋明轩急道。

      “不必慌,你留下,尽快完成。行云,调一队人护卫宋大人。”顾沉宴语速快而决断,“其余人,随我去粮仓。”

      一行人马疾驰至镇西粮仓时,火势已被控制,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与水汽,几处仓房顶棚坍塌,冒着滚滚黑烟。

      杜今财正站在一片狼藉前,官袍下摆沾满泥水,脸上抹着黑灰,捶胸顿足,对着几名衙役和仓管哭诉:“……本官有罪,看守不力啊!”他眼角余光瞥见顾沉宴一行人到来,哭嚎得更是情真意切。

      顾沉宴勒住马,冷冷扫过眼前景象,目光最后落在杜今财脸上。杜今财触及那视线,心头一凛,哭声都不自觉低了下去。

      “杜大人,”顾沉宴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嘈杂,“宋大人有命,派本官前来勘查起火缘由。”

      杜今财忙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躬身道:“大人明鉴!粮仓起火,是下官失职,下官愿领责罚!只是这火……这火着实起得蹊跷,恐是刁民所为啊!”

      他心中暗忖,粮仓已烧,许多物证化为灰烬,自己最多落个“看守不力”的罪名,罚俸、降级便可搪塞,与太后交代的大事相比,微不足道。

      顾沉宴看着他表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哦?杜大人自己也认定是看守不力?”

      杜今财一愣,随即挺直腰板,做出一副勇于承担的模样:“是!下官难辞其咎!请大人按律处置!”

      “好。”顾沉宴点头,语气陡然转厉,“既然杜大人自承其罪,那便秉公办理。来人!”

      数名金吾卫应声上前。

      “带杜大人去诫刑房即刻审问!”他目光冷炙。

      杜今财脸色骤变:“大人!看守不力,按律最多羁押于衙署静思堂待参,您这……诫刑房乃是审问重犯要案之地,这…于理不合。”

      顾沉宴打断他,声音冰寒:“粮仓乃赈灾要地,关系万千灾民生死。如今起火,疑点重重,恐有人蓄意破坏赈灾大局!为防万一,必须立刻严审!”

      杜今财这才真正慌了,目光慌乱地在一旁沉默的行云脸上扫过,见行云身着朝廷高阶制服便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声道:“行云大人!这不合规制吧?您给评评理!看守不力之罪,何至于上诫刑房受审?!”

      行云眼皮都未抬,只平淡道:“杜大人,此乃宋大人钧命。卑职只听令行事。”

      金吾卫已至跟前。

      杜今财见势不妙,挣扎着嚷道:“你们……你们几个小官,敢如此对待本官!你们可知本官是谁的人?!动了本官,你们有几个脑袋够掉?!定会后悔!”

      顾沉宴闻言,低低冷笑一声,那笑声里的寒意让杜今财瞬间噤声。

      “带走。”顾沉宴不再看他,转身漠然下令。

      金吾卫毫不客气,架起面如土色、犹自叫嚷的杜今财,拖拽而去。

      周遭救火的衙役仓管皆噤若寒蝉,低头不敢言语。

      顾沉宴转身,正欲吩咐行云仔细搜查火场残迹,忽觉左手腕内侧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似有冰锥沿着血脉钻入全身!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脚下踉跄,猛地伸手扶住旁边一根未完全烧毁的廊柱,才勉强站稳。

      “王爷!”行云抢步上前,一眼瞥见顾沉宴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冷汗,立刻明白过来,压低声音急道,“您腕脉异色已显,这两日务必保重身体!”

      顾沉宴闭了闭眼,汇聚内力,强压下那股翻涌的寒意与剧痛,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深潭般的沉静,只是脸色依旧白得吓人。

      他缓缓站直身体,松开扶着柱子的手。

      “回廷驿。”顾沉宴的声音低哑下去,字句却咬得极沉。

      火是杜今财自己放的,或许还有太后的人到了,在帮他收尾——这念头在他脑中已无比清晰。

      行云应声,正要上前搀扶,却见顾沉宴垂在身侧的左臂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指尖蜷起,动作略显僵硬。

      “王爷……”行云心头一紧。

      “走。”顾沉宴已转身,步伐依旧稳,却比来时快了许多。

      待回到廷驿寝屋时,他的脸色已白得不见血色,左手自小臂至指尖僵硬如冰,一股仿佛能冻裂骨髓的寒意正沿着经脉肆虐。行云几乎是半扶半架地将人按在椅中。

      “王爷,太医研制的缓剂!”行云迅速从怀中取出瓷瓶,倒出一粒赤红药丸,递至顾沉宴唇边。

      他张口咽下,药丸滚烫,与体内的冰寒冲撞,激得他额角青筋隐现。

      行云不敢耽搁,绕至他身后,掌心抵住其背心大穴,精纯内力缓缓渡入,助他导引药力,压制那股翻腾的阴毒。

      顾沉宴闭目,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线。

      时间在无声的对抗中流过。

      窗外天色渐亮,晨光透入,直至日头高悬。

      终于,他眼睫微动,缓缓睁眼。

      虽眼底仍有倦色,但那片冻人的寒潭已恢复深寂。他尝试动了动手指,僵硬感稍退,刺痛犹在,却已能忍受。

      还不到十五,这次毒发的迹象,提前了。

      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望向窗外明晃晃的白昼。

      快午时了。

      “行云。”他轻声唤了一下。

      “属下在。”

      顾沉宴侧过脸,下颌线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

      “替我更衣。”他顿了顿,清晰吐出,“换朝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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