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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我的故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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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青城关的路途本就遥远,一路上虽发生了些不大愉快的小插曲,但赶路的时间仍不能耽搁。
直到将燕烟、盛泷一行四人送回白云村,在见了老贺之后,浔鹤还来不及与人好好寒暄,就被陆池鱼一把揪进了马车里。
此处已屏退了岳朔寒,显然将浔鹤给惊了一惊。
岳朔寒与韦应是似乎有深仇大恨,给他俩安排在一车,只不怕会打起来。
可打归打骂归骂,浔鹤确实不该管那么宽。
只是……这样一来,此处只剩陆池鱼与他了。
“岳公子呢?”他偏偏还不能直接问出来,只能假装疑惑地来回望着,俨然展现出一副找不着人的模样。
“他们要叙叙旧。”
陆池鱼回答得极为草率,眼神却直勾勾盯着他,让人一时分辨不出到底是唬他还是确有其事。
只是一路上多载了燕烟一行人,确实麻烦了他。若再追问下去,便确是有些不妥了。
他看着陆池鱼拍了拍身旁的软垫,正是示意他过来。
可马车两侧早已空荡荡,何必非要与陆池鱼挤在一边。
他只能摇了摇头,又抬手遮了双眸,杜绝了与人相视的可能。
所谓眼不见为净便是如此,陆池鱼不再言语,耳边传来轮轴转动与马蹄走动摩擦地面的声音;除远处偶有不知名鸟兽的嘶鸣作响,便再无其他。
浔鹤一路昏昏沉沉,意识再不分明。再清醒时,不出意外的又有了意外。
他又躺在陆池鱼怀里睡着了……
至于什么时候调换的位置、这般睡了多久,他一概不知。
浔鹤赶忙捂住嘴,挣扎着起了身,十分警惕地看着来人。
而陆池鱼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继而向别处看去。
只是转眼的一瞬,却让浔鹤觉察到眼前人唇角不受控制般的往上起伏了一下。
他在笑。
嗯,陆池鱼笑了准没好事。
浔鹤强撑起精神,决心接下来几日再不小憩。
白云村距离青城关不远,马车行了三四日便到了地方。
浔鹤早已听说苍凌大换了模样,可如今亲眼见着,才觉得此地竟比想象中的还要……衰败。
苍凌地脉之下虽有矿产,但到底是住人的地方,并不会尽数挖掘。
可自从齐国侵占此地以来,便将苍凌整个国域翻了个底朝天,莫说房屋殿宇,便是杂草都不剩一根。
到处都是翻滚过的土地,远处连绵起伏的山上满布矿洞,连空气中都漫散着刺鼻的怪味,叫人不得不捏起鼻子。
这样疮痍满目的地方,却是他的故国。
这片丰饶的土地上,本该种着一望无际的稻谷蔬菜,本该住着一代代辛勤耕耘的苍凌农人。
亦或是坐落着酒楼驿馆,店旁被掀起的青石瓦砖上,会走着叫卖的商贩与来往的行人,嘈杂声里好不热闹。
可浔鹤能听到的,只能是从地下、从极远的山丘里发出的敲响声,连绵着不曾断绝。
他不知这声响什么时候可以止息,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一声声震颤山峦与穿越底层的回响却如同咒法一般萦绕在他耳边,愈渐作响。
为什么,为什么……
这是苍凌,这是生养他的故土,这是千千万万个苍凌人的家!
为什么却被齐国人搞成这番模样,变成这般杂草不生的炼狱!
他总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正透过皮肉流逝而去,他拼命想要挽回,可张皇中只让这些东西流得更快……
浔鹤瞬感头晕目眩,踉跄间却落入一个炽热的怀抱。
“你怎么了?”
他看到陆池鱼满是心慌的神情,却觉得极为刺目好笑。便奋力往人胸膛上一推,狠狠挣离了桎梏。
“滚,滚开!”
许是反作用力太大的缘故,浔鹤跌倒在散满沙砾的泥地上;那密密麻麻的尖锐刺入落地的腰背,一时痛得惊人。
可身上的痛楚逐渐麻木,躯壳里颤动的心脏却纠缠着疼。
“贺寻……”
陆池鱼叫着那开玩笑一般取的名字,毫不费力地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
浔鹤只是脱力般的垂着一只未被搂住的手,目光辗转在隐在暗处、密密麻麻的矿洞间,淌下一滴泪。
“陆池鱼,我要去青城关。”
浔鹤被抱回去之后,浑浑噩噩睡了一觉,神智已不似刚来时的癫狂。
他此来苍凌并不是为了看齐国人如何开采矿石,更不应该看着这些土地洞穴而发狂。
复国本就无望,他所能做的,无非是让苍凌的遗民不要过得如此凄苦,仅此而已。
至于让他们住在这毫无生气的苍凌还是齐国境内,浔鹤思虑间亦有了抉择。
他要接近陆池鱼,要通过此人拯救苍凌遗民是真,其余一切负面的情绪,都要尽力忍耐。
“你没事罢。”
陆池鱼看着眼前人苍白的脸色,语气中透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浔鹤循声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带我去青城关。”
青城关作为苍凌与齐国交战最为激烈的战场,自然是死伤无数、伏尸遍野;无论是信仰鬼神还是不惧所谓魂灵之人,都不敢靠近。
此地虽被清理过,但煞气太重,饶是采矿采疯了的齐国人都不敢轻易靠近。
可近来的矿队在青城关附近开采矿石的时候,发觉这战场的地界似有一种极为珍惜的矿石,大概是金玉一类价值连城的矿物。
这下他们可是连什么都不顾了,非要进去探一探。
可还没进城门,便被亡魂所阻。
是了,亡魂。
青城关被齐国军队占领的时候,屠戮了不少苍凌的百姓;而后两国交战更是死伤无数。
此地枉死之人没有过万也有上千,往玄了说,有冤魂不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听前去探路的矿工说,青城关里尽是飘散的冤魂,是亲耳所闻、亲眼所见,绝非作假。
可他们还是禁不住那金玉的诱惑,此等怪事便从矿工口中传向驻守当地的军队监工,再从监工传向知府……
最后传到齐国皇帝耳中,派怀霁将军陆池鱼看去探看。
他人或许觉得是邪祟作怪,可陆池鱼向来是不信这些的。
若真有鬼神与灵魂,这些冤魂不找大齐人报仇,天天盘踞在青城关里做什么?
此地既有金玉,又曾为战场,自有其蹊跷所在。
而且此地是黄金将军战死的地方。
陆池鱼非来不可。
有一个猜想一直埋藏在他心中,随着贺寻的出现,微弱的火苗愈渐庞大,隐有燎原之势。
听到贺寻醒后,再三强调要去青城关,陆池鱼心底总有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冥冥中有一层淡漠雾霭,或许要由此揭开,寂没的真相或许因此辗转。
陆池鱼并没有带多少随行的人,除却从京城一路陪他过来的三人,便是三两个在此驻守的士兵,正一路引着四人前去青城关的城门。
正如传言所说,方圆一里之内毫无人烟。除却一行人走路的声响,便只有天空中凄厉的鸟叫声,像是乌鸦的嘶鸣。
引路的士兵显然有些畏缩,随着青城关渐近,连步伐都小了不少,其中一个更是颤着双腿,快要走不稳路了。
陆池鱼仍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在听到城门后隐隐有一声凄惨的叫喊之后,终于颤了颤眼眸。
因为带路的士兵一个个的惨叫着跑开,唯有他们四人停驻在原地。
“很明显,这是人的声音。”岳朔寒低头摸着指甲,话语中带着几分不屑。
可韦应是却是如惊弓之鸟一般怔住了,抖着身子要往浔鹤身后躲,可看着眼前人的侧颜不免心慌,最后还是被岳朔寒一把扯了过去:“废物。”
韦应是低着头像是默认了,紧紧抓着岳朔寒的衣角不肯松手。
“哼,你心虚也是正常。”陆池鱼嗤笑着白了一眼浑身发抖的韦应是,然后毫不犹豫的推了推紧闭的城门。
浔鹤也不知陆池鱼哪来的底气说韦应是心虚不心虚,这最该心虚的,可不是这姓陆的狗东西嘛。
可看着他这幅死狗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也不知是要夸他厚脸皮还是骂他没人性了。
沉重的城门却不知怎的,竟就这样被人随意一推后,便开了道缝隙。
还不等大家有所反应,缝隙间便猛然射出数道箭矢。
陆池鱼、浔鹤与岳朔寒反应得快,只有韦应是像是吓呆了般愣在原地。也不知是谁眼疾手快,又揪着那细瘦的肩膀猛然一扯,才将人从鬼门关的边沿拉了回来。
可韦应是再过瘦弱,也是个成年的男人,不长肉也长着骨头。
因着这点重量,多少闪避不及时,待众人有所反应之时,他清瘦的臂膀处还是不可避免的沾染到一条血痕。
那是箭矢擦伤皮肉所留下的痕迹……
韦应是作为陆池鱼的副官,决计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多少有武艺傍身。
习武之人的五感自是比常人敏觉,躲几道箭矢更是最为简单的基本功。
可韦应是自从到了这里,便心不在焉,更是连傍身的身法也尽数忘却,连个寻常人都不如。在听到拉弓搭箭的声响后,竟是躲也不躲。
正应了陆池鱼那句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