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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秋藏情愫, ...

  •   秋老虎赖在沈阳不走,九月中旬的午后仍带着灼人的热。我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狂人日记》往校门口走,书脊在胳膊上硌出浅浅的印子,像他藏在素银戒指里的心意。
      桑塔纳就停在校门口,他倚着车门看报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报表上的数字被金光描了层边。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时眼镜滑到鼻尖,露出点无奈的笑:“刚想给你打电话,出版社说你把校样落在王编辑桌上了。”
      我把《狂人日记》往车顶上一放,伸手去够他手里的报表:“让我瞧瞧未来的韩科长在忙什么机密。”
      指尖刚碰到纸页,就被他攥住了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人想躲。他的拇指在我手腕内侧蹭了蹭,像在数脉搏的跳动:“别闹,刚算完第三季度的账,眼睛花。”
      桑塔纳的储物格里多了罐薄荷糖。我剥糖纸时,他突然说:“明晚有空吗?文化宫演《霸王别姬》。”
      糖在嘴里化出清甜,冰的我一下就清醒了。我盯着他耳尖泛起的红,笑:“韩科长现在成电影迷了?”
      他发动汽车时,方向盘转得飞快:“听说......听说里面的京剧唱得好,你不是在改戏曲剧本吗?”

      电影院的红丝绒幕布拉开时,我闻到他身上的皂角香混着爆米花的甜。程蝶衣在银幕上唱“我本是女娇娥”,韩玉臣的肩膀突然往我这边靠了靠,像片被风吹动的叶子。散场时人群涌出来,他伸手牵住我的手腕,掌心的汗把素银戒指浸得发亮。
      “其实,”走到巷口的路灯下,他突然停住脚,喉结动了动,“上次醉了没说完的话......”我抬头时,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点光,像夏夜未落的星子。卖炒瓜子的大爷推着车经过,铁铲敲出叮叮当当的响,把后面的话都撞碎在风里。
      他突然低头笑了,从兜里掏出个小盒子,蓝白条纹的布裹着,像块没拆封的薄荷糖:“这个,给你的。”打开时,里面躺着枚素银戒指,内侧的“言”字刻得比上次深,边缘还留着新磨的痕迹。
      “上次那个......”他挠挠头,声音比蚊子哼还轻,“我找师傅重刻了,怕你嫌浅。”
      我把戒指往指尖套时,他突然攥住我的手,戒指的凉混着他掌心的热,像杯加了冰的甜汽水。
      巷口的路灯突然闪了闪,把我们的影子叠成一团。远处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清清脆脆的,像在数着日子。我突然想起夏天的樱桃,秋天的薄荷糖,还有他账本上没算清的人情——原来有些账,从来就不用算,就像此刻他眼里的光,早就把所有答案,都写进了这秋夜里。

      “你很喜欢《霸王别姬》?”韩玉臣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带着点刻意放轻的试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影院散场的人流正嗡嗡地从身边挤过,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倒显得格外清晰。我回头时,正撞见他手里捏着两张揉皱的票根,目光落在我脸上,“刚亮灯那会儿,看到你在哭。”
      我喉结动了动,没应声,只抬手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指腹蹭过颧骨时,确实沾到一片湿意,连带着睫毛都黏糊糊的。前排情侣说笑的声音飘过来,更显得我此刻狼狈。
      “谁说的?”我梗着脖子转回去,脚步迈得有些快,语气硬邦邦的,“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好吧?”说完还刻意清了清嗓子,想压下那点没藏住的沙哑。

      后来我刚从医院出来就带着韩玉臣一起去了次我大学同学聚会,酒过三巡时(当然,我喝的是白水),韩玉臣突然笑着提起这事。
      我的手顿了顿,窗外的霓虹正落在杯沿上,晃得人眼晕。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天自己不仅哭了,散场时走路都直打晃,还是韩玉臣悄悄跟在后面,在我差点撞上玻璃门时,伸手扶了一把。

      “嗯,好好好。”现在的韩玉臣声音里裹着笑意,尾音都带着点颤,像是憋了很大劲才没笑出声。我能感觉到他跟在身后,脚步不紧不慢,“你没哭,你老勇敢了。”说着还故意踢了踢我脚后跟,“就是走路别跟丢了,我这票根还没扔呢,可算找到人了。”
      我瓮声瓮气地梗着脖子,脚尖不自觉往他白色运动鞋边蹭了蹭:“小心我一生气,就踩你鞋。”话音里还带着点没褪尽的别扭,像只被戳中软肋的小兽,虚张声势地亮了亮爪子。
      韩玉臣却忽然伸手,拎住我后颈处的衣领轻轻往上提了提,那点力道刚好让我没法再往前凑。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声音里裹着揶揄:“踩了啊?”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得逞的狡黠,“踩了就得给我刷鞋,用牙刷刷,刷到能照见人影儿那种。”
      我被他拎着衣领晃了两下,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气鼓鼓地挣了挣,却没真的甩开。风从旁边巷口吹过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我额角的碎发。明明还是平常的拌嘴,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比如他拎我衣领时的熟稔,比如我对着他耍横时的自然。可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还是这样斗嘴,还是这样你来我往,连空气里那点带着烟火气的燥热,都和从前没两样。

      日子照旧往前推,像图书馆走廊里那座老式挂钟,滴答声不紧不慢,却把大三的刻度磨得越来越清晰。课本还是那些课本,早八的课照样能听见后排同学的打呼声,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平时上课聊天的话题里,“实习”“秋招”“落户政策”这些词渐渐多了起来,像藤蔓似的缠上每个人的眉头。
      系里辅导员开就业指导会时,在讲台上敲着黑板说“稳定最重要”,底下一片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我低头在笔记本上画小人,耳朵却没漏听——周围不少人都在议论教师资格证,说考下来去中小学当老师,朝九晚五还有寒暑假,是这个年代里最稳妥的“铁饭碗”。前阵子回家,我把一摞教育机构的实习资料摊在书桌上,封面印着“名师带你冲刺试讲”的大字,阳光透过纱窗落在上面,连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我对着那堆纸发呆,手指划过“重点中学实习名额”几个字,突然就想起韩玉臣上次说他们公司楼下新开的咖啡馆在招兼职,不知道大四那年,我该往哪条路上走。
      大概是愁绪太盛,掉头发都掉得比往常厉害。有天早上韩玉臣来我房间里拿他的笔记本,刚进门就弯腰从地上捡起根头发,又伸手从书架缝里抽出一根,最后甚至从我的枕头边捏起第三根。他举着那几根细软的黑发冲我晃了晃,笑得促狭:“我说你这儿怎么天天跟掉毛似的,我还以为偷偷养了猫,要么……”他故意上下打量我,“你其实是个姑娘家,这头发比我妈的头发还多?”
      我抓起枕头往他身上砸,没好气地瞪他:“大哥,你要是脑子烧糊涂了就请年假歇着去,财务科少你一个礼拜,地球照样转。”嘴上这么说,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好像是比上个月稀疏了点。
      其实我心里清楚,考教师资格证不过是随大流的选择。笔试面试一路绿灯过了,可拿到证书那天,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一点雀跃都没有。光是想象每天站在讲台上,对着几十张稚嫩的脸讲课文,还要应付家长们没完没了的“老师,我家孩子今天……”,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我连自己爸妈的电话都常常敷衍——他们总在那头问“考研还是工作”“找对象没”,我要么说两句就挂,要么干脆假装没听见。连最亲近的人都应付不来,又怎么能担起几十个孩子的成长?或许去学校实习个半年,体验一下也好,但要把这当成一辈子的营生,我是真的没那个底气。
      韩玉臣大概看出了我的纠结,后来没再拿掉头发的事打趣我,只是有次路过学校公告栏,指着一张“出版社编辑招聘实习”的海报说:“这个很适合你,正好王编辑那儿还能盖实习章,你不是还想做全职作家?在这儿刚刚好。”
      阳光落在他脸上,我突然觉得,那些悬而未决的焦虑,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确定了未来的路要往哪走,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先前揪着头发失眠的日子像场梦,如今上课能听进去了,连吃饭都觉得香。胖子见我天天哼着歌往图书馆跑,戳着我胳膊笑:“你这心也太大了吧?前阵子还愁得跟要殉情似的。”
      我往他碗里夹了块肥肉,得意地扬下巴:“那是你不懂。”心里却偷着乐——他哪知道,身边有个韩玉臣这样的合租室友,焦虑早被磨没了。早上出门时他会把我忘在桌上的钥匙塞进我书包,晚上回来总能闻到他煮的面香,连我写职业规划时,他都能一边算账一边搭两句靠谱的建议。换了谁,大概都能放宽心睡个安稳觉。
      这份松快的日子却在那天傍晚断了线。我抱着刚打印好的实习简历,哼着歌推开房子的门,玄关处那双陌生的女士高跟鞋,像根突然横过来的刺,一下子扎得我脚步顿住。

      我对着楼道的感应灯深吸了三口气,冰凉的空气顺着喉咙往下灌,才勉强压下那股子邪火——真想抓起玄关那双细跟红鞋,顺窗户扔出去。可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在尖叫:五楼啊,砸到人是要出人命的。指尖在鞋跟处悬了悬,最终还是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推门进去时,客厅的落地灯正亮着暖黄的光。沙发上窝着个穿碎花裙的姑娘,黑长直垂到肩头,侧脸线条利落又好看。她盘腿坐着,姿态熟稔得像在自己家,手里正捻着颗提子往嘴里送,嚼得汁水四溢。那串青提我记得清楚,是昨晚韩玉臣从超市拎回来的,特意挑了我爱吃的脆甜口。此刻她却蹙着眉吐掉葡萄籽,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我耳朵:“这提子太甜了,齁得慌。”
      韩玉臣就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闻言笑了笑,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果盘:“甜才好,你小时候就爱抢我糖吃。”他穿了件月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清晰的肌肉线条,是平时少见的放松模样。
      俩人凑在一起说笑着,眼角眉梢都带着熟稔的亲昵,仿佛我这个正牌合租室友是团透明的空气。我靠在玄关柜上,抱臂看着他们,嘴角扯出个没温度的笑:“韩哥,不打算介绍介绍?这位是……”
      韩玉臣和那姑娘同时转头看过来,眼神里都带着点“呀,忘了还有人”的恍然。我没等他们开口,又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的刺藏都没藏:“这房子虽说租金是你多付点,但好歹我也算半个主人吧?带客人回来,是不是该跟室友打声招呼?”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愣。那股子酸溜溜的阴阳怪气,裹着没来由的敌意,像毒蛇似的从嗓子眼里钻出来——这是我活了十九年,头一回用这种腔调说话。
      那姑娘显然听出了不对劲,却没恼,反而站起身冲我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你好呀!我叫韩橙月,是玉臣哥的妹妹。”
      “韩……橙月?”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下,僵在原地。韩?妹妹?
      韩玉臣这时也站了起来,他本就比我高出半头,肩宽背挺的,往我面前一站,真跟堵墙似的。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神乱瞟,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觉得客厅的灯光都变得刺眼。
      “怎么火气这么大?”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点刻意压制的沉,“现在是初秋,又不是三伏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紧绷的脸,“她是我小叔家的女儿,今年在教育机构实习,我想着你们专业对口,正好让她跟你聊聊实习的事。结果你一回来就这态度?去,给你橙月姐道个歉。”
      “对、对不起。”我舌头像打了结,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刚才那通莫名其妙的发作,简直蠢得让人想原地磕头。
      好在韩橙月是个敞亮人,摆着手笑:“没事没事,我哥也没提前跟我说他室友在家。”她看了眼墙上的钟,“要不明天吧?明天你请我吃火锅,边吃边说实习的事,就当赔罪啦。”
      “好、好。”我忙不迭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心脏还在砰砰狂跳。我到底在气什么?气韩玉臣没提前说?气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好像都有。更多的是气自己——刚才那瞬间的失态,那股子见不得他对别人好的酸劲,简直莫名其妙。韩玉臣待我一向周到,我却因为一双陌生的高跟鞋,一句亲昵的“提子太甜”,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得不成样子。
      卧室窗外传来楼下小贩收摊的吆喝声,我往床上一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洗衣液味,是韩玉臣上周刚换的。
      “真有病。”我闷在枕头里骂了自己一句,声音发虚。
      我在卧室里蹲到后半夜,地砖的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爬,冻得膝盖发麻。书桌上那盏台灯是韩玉臣给换的灯泡,说我老看小字伤眼睛,此刻暖黄的光打在墙上,把我影子拉得老长,像只丧家犬。
      其实韩橙月走的第二天就给我打了电话,听筒里带着市中心座机特有的电流声:“小鹿,我哥那人就嘴硬,他现在肯定是在后悔没跟你好好说话。”我捏着电话线嗯嗯啊啊地应。

      这四天过得跟熬鹰似的。第一天早上我故意起得比他早,想抢着做早饭,结果他早把粥熬好了,就放在我常坐的位置,自己端着碗在客厅喝,眼皮都没抬一下。第二天我把他那件灰夹克洗了,晾在阳台最显眼的地方,他收衣服时直接绕过去,愣是让夹克在夜风里飘了一宿。第三天我在他账本里夹了片枫叶,是上次去公园捡的,红得透亮,结果晚上看见那叶子被压在客厅的玻璃底下,旁边压着的还有我掉的那几根头发。
      第四天傍晚,我正对着镜子练习道歉的话,听见钥匙开门的动静。韩玉臣拎着个黑皮包进来,鞋跟在玄关磕出“噔”的一声,跟他平时轻手轻脚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往客厅走,经过我门口时顿了顿,我赶紧把镜子扣在桌上,心脏擂鼓似的。
      客厅的沙发“吱呀”响了声,他该是坐下了。我捏着衣角磨蹭了五分钟,终于推开门,正撞见他往皮包里塞账本,动作停在半空。
      “韩哥。”我声音有点发紧,像被砂纸磨过。
      他抬眼看我,睫毛上沾着点灰,许是从学校财务科刚回来。“咋了?”他把账本塞进包,拉链拉得飞快,“我要出趟门。”
      我脚底下像粘了胶水,动弹不得:“出远门?”
      “嗯,去趟长春。”他起身拎起皮包,金属搭扣撞出脆响,“会计大会,我得去三天。”

      窗外的夕阳正往楼后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红。我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他也是拎着这只包,说去锦州开会,回来时给我带了袋沟帮子熏鸡,油乎乎的纸袋子揣在怀里,还热乎着。
      我问他:“那……啥时候走?”
      “十一点的车,我已经买好票了。”他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出半头,阴影把我整个罩住,“你刚才要跟我说啥?”
      我喉咙发紧,早上练了半天的道歉话全堵在嗓子眼。就着最后点夕阳,看见他毛衣领口露出点红绳,是上次我给他编的平安结,说中文系女生都兴这个,他当时笑我迷信,转头就系上了,一直没摘。“没……没啥。”我往旁边躲了躲,“这雨下太多了,一场秋雨一场寒,肯定冷,把那件灰夹克带上。”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外套,是件深棕色的灯芯绒。
      “知道。”顿了顿,他又说,“桌上有袋饼干,你晚上饿了吃。”
      我看着他换鞋,心里跟猫抓似的。这四天的冷暴力像钝刀子割肉,可他这副要走的样子,比冷暴力更让人发慌。
      “韩哥,”我突然抓住他胳膊,他毛衣料子糙,磨得我手心发痒,“那天……是我浑,我不该冲你妹那样。”
      他胳膊僵了下,没回头:“没事儿,别这样说。”
      “那你别生我气了成不?”我声音有点抖,像小时候犯错求我爸别揍我时那样,“我给你刷一个月的鞋。”
      他终于转过身,嘴角绷着,眼里却没了前几天的冷。
      “刷鞋就不必了。”他伸手揉了把我头发,指腹蹭过我耳朵,有点烫,“等我回来,请我吃老四季的鸡架就行,多加辣。”
      我赶紧点头,鼻子突然发酸。他手还停在我头上,没拿开,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有啥东西说不清,像秋水里漂着的叶子,忽远忽近。
      “行了,早点休息,明天我还得去车站呢。”他收回手,挂好自己的包又嘱咐我,“我这几天不在家,你晚上记得锁好门。”
      他房间门关上的瞬间,我跟丢了魂似的往厨房跑。灶台上还放着早上熬糊的粥,他没舍得倒,盛在碗里,上面浮着层膜。我端起来喝了口,糊味呛得人直咳嗽,眼泪却下来了——他明明最不爱吃糊东西,上次我把米饭蒸糊了,他愣是拌着咸菜吃了两碗,说“总比食堂强”。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凌晨三点爬起来给韩玉臣收拾行李。他那件灰夹克我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袖口还缝了个新补丁,是我用他给的蓝布头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他看见了指定得笑我。往口袋里塞纸巾时,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颗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是上次在电影院我塞给他的,他说不爱吃甜的,转头就揣起来了。
      第二天我没去送站。趴在窗台上看他拎着包往巷口走,灰夹克的领子立着,风把他头发吹得乱翘。走到公交站时,他突然往楼上看,我赶紧缩回头,听见楼下公交站公车发动的声音,心里空落落的。

      韩玉臣走的这三天,沈阳又下了场秋雨。我去图书馆借书,路过财务科,透过窗户看见他平时坐的位置换了个年轻姑娘,正噼里啪啦地打计算器,心里更不是滋味。
      胖子凑过来说:“你家韩会计不在,你这魂儿都跟着跑了。”我没理他,却在翻《唐诗宋词选》时,看见夹着张纸条,是韩玉臣的字,歪歪扭扭写着“李白的诗别总往笔记本上抄,期末要考”,我都不知道是啥时候给我写的字条。

      第三天傍晚,稀稀拉拉下了三天的秋雨终于停了,我在学校接到了个长途电话,是韩玉臣从长春火车站打来的,因为我的听筒里有火车进站的轰隆声。
      “我明早到沈阳。”他声音有点哑,像是累着了,“你明儿没课吧?”
      “没课没课。”我赶紧说,“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他笑了声,带着点电流杂音,“我给你带了样东西,回来给你。”
      挂了电话,我在楼道里蹦了三下,差点被台阶绊倒。旁边好朋友扭过头,揶揄着问我:“小鹿同学,咋咋呼呼的,捡着钱了?”
      我摸着发烫的脸,道:“嗯,捡着宝贝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菜市场,买了只老母鸡,想给他炖个汤。韩玉臣胃不好,上次看他捂着肚子算报表,额头上全是汗,我就记着了。在厨房忙到晌午,鸡汤刚炖出点香味,听见开门声,手里的汤勺“当啷”掉锅里。
      他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带着点露水气,看见我系着他那件蓝布围裙,笑了:“你这是要改行当厨子?”
      我手忙脚乱地擦手:“给你炖了汤,刚出锅。”
      他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走过来掀锅盖,白气冒出来,他往后躲了躲,睫毛上沾了点水汽。“挺香啊,”他回头看我,眼里亮闪闪的,“比食堂大师傅强。”
      我把汤盛出来,他就坐在对面喝,喝得满头冒汗,说还是我做的合口(其实我压根不常做饭)。
      “对了,给你的东西。”他从包里掏出个纸包,层层裹着,打开是本《王朔文集》,封皮有点旧,“在长春旧书摊淘的,你上次说想看。”
      我摸着书皮,是1995年版的,边角都磨圆了:“你咋知道我找这本?”
      “你日记本里写了呗。”他喝着汤,说得轻描淡写,“上次借你笔记看,不小心翻着了。”
      我脸“腾”地红了,那日记本里净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还有几句骂他死板的话。“你……”
      “别脸红啊。”他笑着往我碗里夹了块鸡脯肉,“写得挺好。”
      “偷看我日记还好意思说?!”
      说完这话,我俩又笑。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阳台晒太阳,他翻我那本日记,我在旁边剥橘子,橘瓣递到他嘴边,他就张嘴接着,汁水流到下巴上,我拿纸巾给他擦,他也不躲。翻到骂他的那页,他用笔圈出来:“这句我可不认,我哪死板了?”
      “就死板!”我抢过日记本,“上次让你跟我去看崔健演唱会,你说要算账,不去。”
      “那不是怕耽误你期末考?”他挠挠头,“再说,崔健那嗓子,跟杀猪似的。”
      “你比他更像杀猪似的!”
      我笑倒在他肩膀上,他毛衣扎得我脸发痒。秋阳暖乎乎的,把我们俩的影子晒得懒洋洋的,叠在一块儿,分不出谁是谁。

      晚上他去洗碗,我在旁边看,他手劲大,差点把碗捏碎。
      “对了,”他突然说,“长春那边有个出版社,我托人问了,你那篇写校园的小说,他们说能看看。”
      我愣了下:“你咋不早说?不对,你咋知道我在写小说?”
      “怕你没信心呗,所以我偷偷看的连载,偷偷问的。”他把碗放进柜里,“你写的那男主角,是不是照着我写的?”
      我心“咯噔”一下,那篇小说里的男主角是个会计,总爱穿灯芯绒外套,说话一板一眼的,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瞎写的。”我往旁边躲,被他拽住胳膊。
      他手劲不小,攥得我胳膊发疼。
      “瞎写也挺好。”他低头看我,呼吸吹在我额头上,带着点鸡汤的香味。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他手背上,那道修自行车链划的疤,淡了点,却还在。我突然想起他去长春前,我没说出口的道歉,其实根本不用说,他啥都知道,就像我知道他总把我爱吃的草莓藏在冰箱最下层,知道他算完账会偷偷看我写的稿子。

      过了几天,韩橙月打电话来,说要请我吃火锅。我跟韩玉臣一起去的,到的时候,她正抱着一碟刚炸好的虾片咔哧咔哧嚼:“哎?小鹿!快来快来。”
      等我坐过去时,橙月用自认为很小的声音跟我说:“我哥出差那几天忙得要死,那还给我发短信问我怎么哄人比较靠谱呢。”
      韩玉臣咳嗽了声,瞪她一眼:“吃你的虾片吧。”
      我憋着笑,看他耳朵有点红。火锅咕嘟咕嘟冒泡泡,把屋里的寒气都驱散了。韩橙月说她在教育机构实习,天天带小孩,累得要命,说我现在特别好,能安安稳稳做自己喜欢的事,所以一定要保持住,她是真的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有一位大作家朋友。
      “对了,”她突然说,“我哥前阵子中午的时候跟我爸喝酒,说想辞了学校的工作,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服装品牌,从设计到制作再到出售一条龙那种。”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开服装公司?!”
      韩玉臣把剥好的虾放我碗里:“还没定呢,我就是瞎琢磨。”
      “啥瞎琢磨,”韩橙月抢着说,“你都跟人看公司位置了!就在市中心,离哪都近。”
      我看着韩玉臣,他正低头搅麻酱,嘴角却带着点笑。想起他上次算完账,在草稿纸背面画衣服样子,说财务科太闷,想干点热闹的营生。
      “挺好啊,”我往他碗里夹了片毛肚,“比天天跟账本打交道强。”
      他抬头看我,眼里亮闪闪的:“你觉得行?”
      “咋不行?”我嚼着毛肚,“你眼光好,上次给我挑的那件夹克,同学都说好看。”
      韩橙月也说:“哥你瞧我说啥来着?小鹿肯定同意。我那几位学设计的朋友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他笑了,拿起啤酒跟我碰了下,玻璃杯子撞出脆响,在火锅店嘈杂的人声里,格外清楚。

      从火锅店出来,外面飘起小雨,韩橙月说要去百货大楼买东西,先走了。我跟韩玉臣往家走。
      “其实开服装公司是其次,”他突然说,“主要是想让你以后有更漂亮的衣服穿。”
      我愣了下,脚下滑了,他赶紧扶住我,手心滚烫:“到时候你写稿子累了,就来店里坐坐,给我看店,管你饭。”
      雪越下越大,把脚印都盖住了。我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突然想起大二时,在图书馆门口撞见他,他也是这样站在那里,说财务科新来的小姑娘给他介绍对象,问我该不该去。我当时心里堵得慌,说:去呗,人姑娘家主动。”
      他听完没说话,转身就走,背影看着挺孤单。
      “韩哥,”我站住脚,秋风吹过,有点凉,“你要是开服装店,我肯定天天去给你看店,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他看着我,突然笑出声。
      “行啊,”他伸手替我掸掉头上的落叶,指腹蹭过我脸颊,“管够,顿顿有肉。”
      快到家时,路过楼下小卖部,他进去买了两袋糖炒栗子,揣在怀里捂着。
      “趁热吃,”他剥了个递给我,栗子仁黄澄澄的,“刚出锅的,甜。”
      “这时候的栗子哪有好的。”话是这么说,还是低头咬住了。甜丝丝的,混着他指尖的温度,从舌尖暖到心里。

      回到家,我翻出张食堂饭票,在背面写了两行字:“第三封。冷战比三伏天还难熬,以后有疙瘩咱掰开揉碎说。反正我这性子改不了,你多担待。”画了只龇牙的小乌龟,贴在冰箱门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韩玉臣在旁边贴了张记账纸,字迹清隽,还画了个笑脸:“收到。冷暴力确实招人烦,以后改。但你也得改改炸毛的性子,别像只护食的猫。”
      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把两张纸条晒得暖暖的。我看着那行“护食的猫”,突然想起昨晚他给我剥栗子时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厨房传来他哼歌的声音,还是那首跑调的《花房姑娘》。我摸了摸冰箱上的便签,突然觉得这秋天比预想的长,长到足够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酿成糖炒栗子的甜。
      冰箱门被晨光镀上层暖黄,我盯着那两张并排的便签纸发愣。韩玉臣的字迹方方正正,连“猫”字的竖弯钩都像用尺子量过,偏我画的小乌龟歪歪扭扭,尾巴还翘到了他名字旁边。
      “看啥呢?粥要溢了。”他从身后探过身,衬衫领口蹭过我耳朵,带着皂角香。我慌忙转身,撞在他胸口,听见他闷笑一声,“昨儿写的‘护食’,说对了?”
      “谁护食了!”我抢过他手里的粥勺,往锅里搅了搅,米粒扑腾着溅出热气,“那叫……那叫领地意识!”话一出口就后悔,这不是越描越黑吗?果然见他眼尾弯起来,像揣了两汪秋水。

      那天的粥熬得格外稠,他盛了满满一碗,就着我腌的萝卜条喝得香甜。我扒着碗边看,发现他右手食指上的银戒指换了根细红绳,是我编平安结剩下的料子:“你这戒指……”
      他往我碗里舀了勺糖:“找楼下老太太换的,说红绳辟邪。”
      我盯着那抹红在白瓷碗边晃,突然想起元旦他塞给我的“言”字戒指,此刻正躺在书桌抽屉里,垫着张食堂饭票。

      上午去出版社交稿,王编辑正对着我的戏曲剧本点头:“这《锁麟囊》改得有劲儿!就是‘春秋亭’那段,少点烟火气。”我摸着稿纸上韩玉臣画的戏服草图,突然想起他说长春出版社有意向,心里像揣了颗刚剥壳的栗子,暖烘烘的。
      “对了,”王编辑往我手里塞了盒月饼,“快中秋了,拿着。你家韩会计昨天来送报表,还问你爱吃伍仁的还是豆沙的。我说你都不知道我怎么能知道,还不如都拿着。”
      “都拿着?这不就一盒吗?”我对着那盒月饼左看看右看看。
      王编辑噗嗤一下乐了:“这盒里一半豆沙的一半伍仁的,上面都有字,想吃哪个吃哪个,可能还有多出来俩是黑芝麻的,味儿应该也不错。”
      月饼盒上印着广式花纹,道过谢后,我捏着它走在回校的路上,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路过中街的音像店,正放着王菲的《但愿人长久》,玻璃柜里摆着新款的随身听,银色外壳在光里闪。想起韩玉臣那台掉漆的录音机,总在算账时放Beyond的《海阔天空》,磁带卡壳了就拍两下,跟对待老伙计似的。

      傍晚放学回家,看见韩玉臣蹲在院里修自行车。他爸那辆二八大杠的链条这回彻底罢工了,他正用机油擦齿轮,打算重新弄个链条。黑油蹭在指节上,像幅没干的水墨画。我把月饼盒往石桌上一放,蹲在他旁边递纸巾:“王编辑给的,说有好几个馅儿的,里面还有伍仁的呢。”
      他抬头时睫毛上沾着点灰,接过纸巾擦手,动作慢得像在数纹路:“伍仁里面有青红丝,你爱吃吗?”
      “谁说我不爱吃的?”我拆开包装往嘴里塞了块,甜得发齁,“挺好吃的。”
      他突然笑了,伸手替我摘掉进嘴角的芝麻,指尖在唇上蹭了下,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自行车链条咔嗒归位时,暮色正往院里爬。他推着车转圈试骑,白衬衫后背被汗浸出深色的印子,像幅洇开的墨画。
      “明儿中秋,”他突然说,“再去一次北陵公园吧,那儿有灯会。”
      我啃着月饼点头,看见他车筐里放着本《明史》,边角卷得像朵花。想起他总说“历史里藏着过日子的法子”,此刻倒觉得,他藏在账本里的温柔,比任何史书都耐读。

      夜里改稿时,台灯突然闪了闪。起身去拧灯泡,发现开关盒松了,电线裸露在外。刚要去搬凳子,韩玉臣举着手电筒站在门口,嘴里还叼着根螺丝钉:“别动,我来。”
      他踩在椅子上接线,我举着电筒仰着头看。月光从窗缝钻进来,照在他喉结上,随着吞咽动作轻轻滚动。突然想起夏天在公园,他也是这样站在樱桃树下摘果子,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弧度像座平缓的山。
      “递下胶带。”他低头时,额前的碎发扫过我脸颊,痒得人想躲。指尖碰到一起的瞬间,灯泡“啪”地亮了,暖黄的光漫下来,把俩影子钉在墙上,胳膊缠着胳膊,像幅分不开的画。
      “韩哥,”我摸着发烫的耳朵,“你说中秋的月亮,是不是真的要比平时圆?”
      他收拾工具的手顿了顿,声音有点闷:“老人不是常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吗?但是我总觉得十五的月亮也圆。”停顿半秒又说,“就像有的人,平时看着挺普通,凑近些才发现……”后面的话被工具箱合上的声音吞了,只剩台灯嗡嗡的响,像谁在数没说出口的心跳。

      中秋那天的北陵公园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和韩玉臣挤在人群里看灯会,兔子灯的光映在他眼镜片上,晃得人眼晕。有小孩举着莲花灯跑过,差点撞到我,被他伸手拦了下,掌心贴在我后腰,隔着毛衣都能感受到温度。
      “去那边吧。”他拽着我往湖边走,灯笼的光在水面碎成星星。晚风带着水汽的凉,吹得人脑子发醒。他从包里掏出块月饼,是豆沙馅的,用油纸包着:“你上次吃伍仁馅儿的月饼脸皱的跟包子褶儿一样,这次我特意从盒子里拿了个豆沙的,你肯定爱吃。”
      我咬着月饼笑,看见他指尖沾着一点油渍,像抹了层胭脂。远处传来猜灯谜的吆喝声,有人中了头奖,欢呼声响彻夜空。
      “韩哥,”我突然说,“咱也去猜一个?”
      他挑眉看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输了的到了冬天就请吃烤地瓜,不许赖账。”

      结果他猜中了“明月几时有”,打一电脑名词,答案是“光盘”。我耍赖说不算,被他记了一笔,说冬天不请客就变大王八。笑声撞在灯笼上,弹回来裹在我们俩身上,甜得发黏。
      跑累了我俩就坐在湖边,他突然说:“其实长春出版社那边,我跟王编辑要了你的稿子。”
      我啃着没吃完的月饼抬头,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点光:“怕你不好意思,就替你送了。”
      水汽在眼镜片上蒙了层雾,擦干净时,发现他正盯着我笑,头发上有一片树叶。我伸手替他摘掉的瞬间,远处的烟花突然炸开,金红色的光映在他眼里,像落了把星星。
      “鹿轻言,”他突然开口,声音被烟花声盖得发飘,“你说……”后面的话被第二波烟花吞没,我只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像咽下了句很重要的话。

      回家的路上,我踩着他的影子走,发现月光把俩影子拉得老长,手指快要碰到一起。快到院儿门时,他突然停下脚:“明年中秋,咱俩还一起来?”
      我踢着路边的石子笑:“看你表现呗,韩会计要是还请我吃豆沙月饼,就来。”

      他低笑两声,伸手揉了揉我头发,这次我们谁都没躲。老槐树的叶子落在肩上,带着秋夜的凉,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推开院门时,看见樱桃树下落了层叶子,发红的果子还有一些挂在枝头,像串没写完的省略号。韩玉臣去锁自行车,我摸着冰箱上的便签纸,突然觉得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就像这中秋的月亮,就算今晚被云遮了,明天也照样会亮起来。
      就像他藏在《王朔文集》里的便签,写着“这段写得比挺好”;就像他算完账总在草稿纸背面画我的丑样,旁边标着“今日灵感+1”;就像他明明不爱吃甜,却总在储物格里备着薄荷糖——这些藏在日子缝里的甜,比任何情书都实在。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翻书声。还是起身摸出枕头下的日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第三封补记。原来冷战后的和好,比月饼还甜。韩哥的红绳戒指,比中秋的月亮还亮。”钢笔水洇开,把“亮”字晕成个小太阳,像极了他笑起来的样子。
      窗外的月光落在纸上,突然想起他没说完的那句话。或许不用说也没关系,有些心意就像这院里的蝉鸣,夏天过去就歇了,可等明年开春,又会顺着风爬回来,比去年更响亮。

      而我和他的日子,才刚到“小荷才露尖尖角”,后面还有大把的时光,够我们慢慢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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