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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春深甜暖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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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这大概是我这辈子过过最“铺张”的生日了。
你敢信吗?今天既是五一劳动节,也是我身份证上那个被遗忘了好多年的日子。以前这日子要么就混在工作日里悄无声息地溜走,要么就是掐着半夜十二点的表,我去打烊晚的面馆点一份最便宜的清汤面当长寿面——说起来,我连买面的钱都省过。那会儿在KFC做夜班兼职,总能瞅着后半夜没客人的空当,偷偷给自己攒个免费汉堡,插根薯条当蜡烛,对着后厨的油炸锅许个愿,就算过完了。油乎乎的纸托上,薯条尖儿的盐粒掉在汉堡坯上,倒也算出其不意的“仪式感”。
可今年是真不一样了。
自从以合租的名义住进了韩玉臣这间房子,日子像是被谁悄悄调了档。就说今晚,我忙完我的兼职回家,推开门时,阳光刚好从窗户洒进来,阳台晾着的衬衫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连空气里都飘着奶油香。他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正蹲在茶几前拆蛋糕盒,塑料叉子撒了一桌子,见我进来就举着块草莓往我嘴里塞:“小鹿寿星迟到了,罚吃一颗草莓。”
我看着茶几上摆的小炒,是我前一阵子无意提及我爱吃的糖醋排骨,糖醋汁熬得黏糊糊的,裹着排骨泛着油光;还有碗长寿面,卧着个糖心蛋,蛋黄流心时能把面条染成金黄色。蛋糕是淡奶油的,上面插着三根蜡烛,火苗在暖光里轻轻晃,映得他鼻尖上沾的面粉都亮晶晶的。
“劳动节生日多好,”他边给我递叉子边笑,“全天下劳动者陪你过生日呢。”
我咬着草莓,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原来不用躲在后厨,不用算计着省钱,也能把生日过得这么扎实——像这碗面里的糖心蛋,暖乎乎的,连心都是甜的。
“是不是……花了不少钱?”我含着一筷子长寿面含糊地问,腮帮子鼓得像塞了颗小包子。韩玉臣早叮嘱过,长寿面第一口不能咬断,得整根嗦下去才吉利,可这面条也太长了,绕着筷子缠了三圈还没见头,嗦得我腮帮子发酸。
“是啊。”韩玉臣答得干脆,尾音里带着点刻意拖长的调子。
我嗦面的动作猛地一顿,面条差点从筷子上滑下去。抬头看他时,正对上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睫毛在暖黄的灯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嘴角明晃晃地勾着笑——明摆着是逗我呢。一股气突然冲上脑门,我刚要放下筷子瞪他,就听见他声音软了下来:“鹿轻言,钱的事不用放在心上。”
空气静了两秒,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像风吹过窗帘的边角,我不知道他是在问我,还是在跟自己较劲,为什么我总把这些小事攥得那么紧。
“到底要怎么样,”他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瓷碗沿被碰出轻响,“才能让你别再这么累?”
这句话像颗温水泡过的棉花糖,轻轻砸在我心上,软得让人发慌。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累”,又想说“我早就习惯了”,可话到嘴边全堵成了团,最后只能低下头,使劲往嘴里扒拉面条。面汤烫得舌尖发麻,却奇异地压下了喉咙口的涩意。
直到把最后一根面条卷进嘴里,我才抬眼,看见他还在盯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我读不懂的心疼。我突然指着茶几上的蛋糕盒,声音有点发闷:“韩哥,我想吃蛋糕了。”
他愣了一下,眼里的情绪像被搅乱的湖面,晃了晃才定住。过了几秒,他突然站起身,耳根悄悄泛了点红,不知道是被我这突兀的要求弄得不好意思,还是觉得我终于肯主动要些什么了。他从抽屉里翻出蜡烛和火柴,动作略显笨拙地把三根蜡烛插在蛋糕顶,火苗“噌”地窜起来,在他睫毛上跳着碎光。
我闭上眼睛时,听见他的声音穿过跳动的烛火,轻轻落在耳边:“19岁的鹿轻言,生日快乐。”
睫毛上沾着点暖光的温度,我对着火苗许了愿,才睁眼吹灭蜡烛。切蛋糕时,奶油的甜香漫了满室,他递来一把塑料刀,自己先挑了块边缘的,又把带草莓的那块推到我面前。
“许了什么愿?”他咬着叉子问,奶油沾在唇角,像只偷吃东西的大狗。
我舀起一大勺奶油塞进嘴里,故意含糊其辞:“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却盛着笑,那笑意漫到眉梢,到处都透着温柔。我突然起了坏心思,指尖沾了点奶油,趁他不注意往他鼻尖上一抹——像颗小小的奶白色痣。
“喂!”韩玉臣低呼一声,伸手想抓我,却被我笑着躲开。客厅里瞬间炸开笑声,他追过来时带起的风掀动了桌布,蛋糕盒的边角被撞得轻轻晃动,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味道。
闹够了之后,我靠在沙发上喘气,看着他鼻尖那抹迟迟没擦掉的奶油,心里偷偷想:其实我的愿望很简单。
我想以后每年的五一,都能坐在这间屋子里,看他系着我的旧围裙煮长寿面,听他说“生日快乐”,哪怕还要嗦这绕三圈的长面条,哪怕会被他逗得跳脚——只要身边是他,就好。
这个愿望,我可不能告诉他。毕竟,要留着明年生日,再偷偷跟他说呀。
五一假收假那天,校园里的玉兰花落了满地,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碎了一整个春天的梦。我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全唐诗》往宿舍楼走,心里还揣着生日那晚的甜——韩玉臣系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鼻尖沾着面粉,把草莓往我嘴里塞时,说“小鹿寿星迟到啦”。那奶油的甜混着他身上的皂角香,到现在想起来,舌尖还泛着点暖。
刚上到三楼,裤兜里的诺基亚突然震了震,“嗡嗡”的动静贴着大腿传来,像只不安分的小虫子。我掏出来按亮屏幕,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刺得人眼晕:“轻言,你妈在纺织厂晕倒了,现在市医院抢救。爸知道对不住你,可她一直念叨你......求你来看一眼。”
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塑料壳子硌得掌心生疼。纺织厂那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小时候总蹲在厂门口的槐树下等爸妈下班,母亲会从饭盒里摸出块糖,父亲则会把我架在脖子上,往家走时皮鞋踏在柏油路上“噔噔”响。可后来......后来那些争吵,那些摔门而去的夜晚,那些被撕碎的稿纸,突然全涌上来,堵得人喘不过气。
“鹿轻言!发啥呆呢?”我搬出宿舍之前的室友胖子端着刚泡好的泡面从我身边挤过,汤洒出来溅在我裤腿上,“咋了?出啥事儿了?谁欺负你了?!”
我把手机塞进裤兜最深处,像要把那串号码埋进地里。
“没,刚去图书馆才回来等上课,累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连自己都听着陌生。
胖子吸溜着面条,油星子溅在胸前:“脸色咋这么差?跟被霜打了似的。对了,韩会计在楼下呢,好像是接你回去吧。”
韩玉臣?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往教学楼窗外看,楼下的香樟树下停着辆黑色桑塔纳,车玻璃反光里,隐约能看见个穿深灰色大衣的身影。
我抓起外套就往楼下跑,楼梯扶手凉得刺骨,攥得手心全是汗。跑到楼门口时,韩玉臣正开着车窗抽烟,见我下来,就下车把烟摁灭丢到垃圾桶里。
“刚忙完,顺道......”话说到一半顿住了,眉头突然皱起来,"你咋了?眼眶咋红了?”
“没咋。”我别过脸,不敢看他那双清亮的眼睛——怕被看出我藏不住的慌乱。可他伸手就捏住了我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毛衣渗进来,烫得人想躲。
“跟我说实话。”韩玉臣的声音沉了沉,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是不是出啥事儿了?”
我咬着牙没吭声,裤兜里的手机像块冰,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他见我不说话,也不逼问,只是拉开车门:“先上车,外面风大。”
桑塔纳里还留着淡淡的炸串味,是前几天我说想吃,他捎回来的。我缩在副驾上,看着他从储物格里翻出瓶矿泉水,瓶盖拧开递过来:“喝点水,缓缓。”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敢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那条短信递给他。指尖抖得厉害,连带着屏幕都在晃。
韩玉臣接过去看时,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片阴影,半晌才抬起头,声音放得很柔:“想去看看不?”
“不想。”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话刚说完就后悔了——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突然在眼前晃,像老电影里的慢镜头。
他没接话,发动汽车时收音机里正放着赵本山的小品,逗得人想笑,我却笑不出来。车刚开出校门,他突然打了把方向盘,往市区的方向拐:“我跟你们系主任熟,替你请三天假。”
“韩哥!”我急得想去抢方向盘,“你别......”
“我陪你去。”他打断我,左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你一个人咋应付?再说了,不管以前有啥疙瘩,她总归是你妈。”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像被拉快的胶片。我望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食指上那枚素银戒指在阳光下泛着哑光,突然想起元旦晚会后,他替我收拾被醋泼湿的诗稿时,也是这样轻轻拍着我的背,说“没事儿”。
“住院费......”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闷,“我身上可能不够。”
“我带了。”他从大衣内袋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往我腿上一放,“先拿着,不够再说。”
信封厚厚的,边角硌着腿,像揣了块暖乎乎的小炭火。
到市医院时,天已经擦黑了。住院部的灯亮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呛得人想咳嗽。我攥着那封信,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了半天,韩玉臣就站在旁边陪着,也不催,只是时不时往我手里塞颗糖——橘子味的,甜得能压下喉咙口的涩。
“要不......你在这儿等着?”我捏着糖纸,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自己进去就行。”
他弯腰,视线跟我平齐,睫毛上沾着点走廊灯的光:“说啥呢?我不放心。”
父亲在病房门口等我,头发白了大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皱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的毛边扫着裤腿。看见我时,他往后缩了缩,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你妈......刚醒,正念叨你呢。”
我没说话,跟着他往病房走。推开门的瞬间,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母亲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脸白得像张纸。听见动静,她缓缓睁开眼,看见我时,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淌。
“轻言......”她的声音气若游丝,手在被子上摸索着,像是想抓什么。
我往前走了两步,被她一把攥住了手腕,那力气大得不像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她的手冰凉,指节硌得人疼:“妈错了......妈不该......”
后面的话没说完就被咳嗽打断,父亲赶紧递过水杯,却被她挥手打翻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韩玉臣突然上前一步,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
“阿姨,您才刚醒,别激动。”他的声音平稳,带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小鹿这趟来,就是想好好跟您说说话。”
母亲望着韩玉臣,又看看我,眼泪淌得更凶了。我站在原地,手被她攥得生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怨恨明明还在,可看着她这副样子,突然就硬不起心肠。
“医生说你妈是累着了,”父亲在旁边搓着手,声音发颤,“最近厂里赶工,她......她想多挣点加班费,说要给你攒钱买电脑。”
我猛地一怔,想起上次家里给我打电话,母亲问我是不是现在大学生都有电脑,当时我语气很不好,只说了句“图书馆的够用”就把电话挂了。原来她一直记着。
韩玉臣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我去楼下买点吃的,你们三口说说话。”
他转身时,往我手里塞了个保温杯:“刚在医院食堂打的小米粥,温着呢。”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时,母亲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些。她喝了两口粥,突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钱,最大的面额是五十,最小的是一毛。
“这是......这是给你攒的。”她把钱往我手里塞,指腹粗糙得像砂纸,“妈知道你不稀罕,可这是......”
“我不要。”我把钱推回去,声音硬邦邦的,“你留着看病。”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眼泪又下来了:“你还在怪妈,是不是?怪妈当初......”
“没有。”我别过脸,望着窗外的夜色,“都过去了。”
其实哪有那么容易过去。那些被锁在门外的夜晚,那些被撕碎的投稿信,那些在肯德基后厨哭到喘不过气的凌晨,像刻在骨头上的疤,一碰就疼。可看着母亲这副样子,突然觉得那些恨都没了力气——她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再也不是那个能把我摁在沙发上揍的女人了。
韩玉臣回来时,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刚买的苹果和香蕉。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笑着说:“阿姨多吃点水果,好得快。”
又转头对父亲说:“叔,我刚问过护士,明早需要做检查,我去排队。”
父亲愣了愣,突然红了眼眶:这......这咋好意思麻烦你......”
“没事儿,我年轻,熬夜不碍事。”他说得轻描淡写,转身却往我手里塞了个暖水袋,“刚在楼下买的,你捂捂手,现在热起来了,医院空调开得就足,容易着凉。”
那晚上,韩玉臣就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守了一夜。我半夜起来去洗手间,看见他蜷缩在椅子上,大衣披在身上,像只累坏了的大猫。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睫毛上沾着点霜似的白。
我轻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布料上还留着我的体温,刚碰到他肩膀,他突然睁开眼:“醒了?”
“嗯。”我往后缩了缩手,"你咋不躺会儿?"
“以前开车出差,晚上经常就这么在车里睡了。”他坐起来,把外套往我手里塞,“快穿上,别冻着。”
指尖碰到一起,他的手凉得像块冰,我赶紧把暖水袋塞给他:“你捂捂。”
他没接,反而往我怀里推:“你体弱。”
两人推来推去,暖水袋差点掉在地上,最后还是他妥协了,两只手捧着暖水袋,像捧着个宝贝。
“韩哥,”我蹲在韩玉臣面前,看着他被冻得发红的鼻尖,“你说我是不是特没出息?”
“咋这么说?”
“明明心里还气着怨着,可看她那样子,就......”
“这不是没出息。”韩玉臣打断我,声音沉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是你心善。”
他顿了顿,突然笑了:“跟我认识的那个总爱给账本画小乌龟的鹿轻言,一个样。”
我被他逗笑了,眼角的泪还没干,嘴角却先翘了起来。走廊里的声控灯突然灭了,黑暗中,能听见他轻轻转动暖水袋的声音,还有自己砰砰的心跳——比监护仪的滴答声还响。
早上母亲的检查很顺利,医生说再住一周就能出院。我在医院守了三天,韩玉臣每天早上来送早饭,晚上回去给我带换洗衣物。父亲看在眼里,有天趁韩玉臣去打水,突然说:“那孩子......对你是真上心。”
我正削苹果的手顿了顿,果皮断了:“他就是心好。”
“爸是老了,但爸不傻。”父亲叹了口气,“当年是我们糊涂,把你逼得......”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要是遇着真心待你好的,就别错过了。"
苹果皮在手里卷成个圈,像条没头没尾的蛇。我望着窗外,韩玉臣正提着热水瓶从楼下上来,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融化的雪水浸过,软得发慌。
回学校那天,韩玉臣开车送我。路过纺织厂时,我让他停了会儿车。厂门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枝桠被修剪过,没了当年的茂密。几个穿着工装的女工说说笑笑地走出来,蓝布帽子底下露出的头发,白了大半。
“想进去看看?”韩玉臣问。
“不了。”我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车开出去老远,我回头望,老槐树越来越小,像个模糊的句号。韩玉臣突然把收音机调大了些,里面正放着那英的《征服》——
“就这样被你征服,切断了所有退路......”
他跟着哼了两句,跑调跑得厉害,逗得我直笑。他看我笑了,自己也笑,笑的眼角都涌出几滴泪:“你笑起来好看,以后得多笑笑。”
我突然觉得脸有点烫,赶紧转头看窗外。路边的油菜花黄得晃眼,像铺了满地的金子。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安稳。
再上学时,胖子正在后排摸鱼看小说,看见我来上课了,嗷地一声扑过来:“你可回来了!咱班同学天天来问你啥时候回,我还以为你被拐去卖了呢。”
“去你的。”我把包往椅背上一挂,从里面掏出个苹果——是韩玉臣早上塞给我的,说是“平安果”。
“对了,”胖子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我二姑在市区医院住院部当护士,说那天陪你去医院的帅哥,守在病房外坐了一夜,第二天冻得发烧了都没说。”
手里的苹果突然掉在地上,滚到床底下。我弯腰去捡时,鼻子突然一酸——难怪昨天看他脸色不太好,原来是冻着了。
晚上放学,我去财务科找他,他正坐在桌边核账,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滑到鼻尖,露出点泛红的眼底。我轻轻敲了敲桌子,他猛地抬头,看见是我,眼睛亮了亮:“放学了?再等我一下,马上我们就回家。”
“好。”我把刚买的热奶茶往他桌上一放,“给你买的。”
他接过去,手指碰到杯壁时缩了一下:“有点烫。”
“知道你怕烫,特意让老板做的温的,哪里烫了?”我盯着他眼下的青黑,“听说你......”
“别听你朋友瞎咧咧。”他打断我,往嘴里吸了口奶茶,喉结滚动了一下,“我那是......昨天没睡好。”
我突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不烧,就是有点凉。他浑身一僵,奶茶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你......”
“没发烧就好。”我缩回手,脸烫得能煎鸡蛋,“你快算,我坐那等你。”
转身要去沙发上坐着时,被韩玉臣一把抓住了手腕。他的手心还带着奶茶的温度,烫得人想躲,却又舍不得挣开。
“小鹿,”他的声音有点哑,眼镜后的眼睛亮得惊人,“下周......下周周六你不用兼职,对吧?”
“对啊。”我点了点头,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他顿了顿,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去看电影不?听说新上了部片子,叫《一声叹息》。”
窗外的月光从百叶窗钻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望着他紧张得攥紧了衣角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总爱说“数字比人靠谱”的韩会计,其实也没那么冷静嘛。
“好啊。”我笑了笑,故意拖长了调子,“不过先说好,得你请我吃爆米花。”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管够。”
和韩玉臣一起走出财务科时,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摸着发烫的耳朵,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突然想哼歌——就哼那首跑调的《征服》,反正除了韩玉臣没人听见。
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香樟的味道,还有点甜,像韩玉臣给的橘子糖。
“你喜欢甜口的爆米花,还是咸口的?”在我身后的韩玉臣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话。
我偷笑了半天,开口说:“俩我都要。”
远处的篮球场传来男生的笑闹声,混着晚风,像首没谱的歌。突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格外长,长到足够把所有的疙瘩都解开,把所有藏在心里的话,慢慢说出口。
就像韩玉臣账本上那个“人情:无价”,有些债,得用一辈子来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