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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酒尽同窗散 ...


  •   毕业证拿到手那天,沈阳热得像蒸笼。
      我从学校礼堂出来,手里攥着那个红色小本子,站在台阶上愣了好一会儿。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发晕,蝉叫得声嘶力竭,像是在替这个夏天做最后的总结。胖子从后面拍了我一把,差点把我拍下台阶,减肥减四年都没成功,劲儿太大了。
      “愣什么神呢?走了,照相去!”

      我被拽着往操场走。操场上已经聚了好几拨人,女生们搂在一起对着镜头比划剪刀手,男生们勾肩搭背假装很酷。胖子拉着我跟中文系的横幅合了张影,又拉着我跟辅导员合了张影,最后拉着我蹲在花坛边上,让路过的学弟帮我们拍了张合影。
      “这张洗出来我要放大,挂墙上。”胖子看着相机屏幕说。
      “你挂墙上干嘛?遗像啊?”忍不住吐槽他。
      “滚。”他踹了我一脚,我躲开朝他扬沙子。

      拍完照,胖子说去吃散伙饭。我说行,你把人都叫上。他打了几个电话,最后叫了七八个人,都是平时玩得好的,约在学校后门的小饭馆。
      那家饭馆我们吃了四年。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姐,平时见了我们就笑,今天却没笑,眼眶有点红,上菜的时候手都在抖。
      “阿姨你咋了?”胖子问。
      “没事,就是舍不得你们。”她说着就转过身去,假装忙别的。
      气氛一下子就沉了。大家端着酒杯,话少了,菜也吃得慢。平时最能喝的几个今天也喝得节制,像是怕喝多了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最后还是胖子先开的头。他站起来,端着酒杯,清了清嗓子。
      “我说两句啊。四年了,咱们从五湖四海来,现在又要到五湖四海去。别的我不说了,就一句——以后不管在哪儿,别忘了在沈阳还有个胖子,随时等你们回来喝酒。”
      他说完仰头干了,杯子底儿朝天。大家都跟着干了,我也干了,酒辣得嗓子疼,呛得直咳。
      然后就是轮番敬酒。跟这个说两句,跟那个抱一下,场面乱哄哄的,又热闹又伤感。有个女生哭了,哭得稀里哗啦,旁边的男生递纸巾,手忙脚乱的。我没哭,但我感觉嗓子眼堵了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胖子喝得最多,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走路直打晃。我扶着他走到校门口,他要打车走,我帮他拦了一辆,把他塞进去。

      “鹿轻言,”他扒着车窗,舌头都大了,“你以后要是混出名堂了,别忘了请我吃饭。”
      “忘不了,你快走吧你。”
      “还有——你跟韩会计——你俩好好的——”
      “行了行了,你喝多了。没玩了还!”我把车门关上,冲司机挥了挥手。出租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我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老房子的方向走。

      韩玉臣的车停在老位置。他降下车窗,看着我走近,皱了皱眉:“喝酒了?”
      我笑了笑:“喝了一点。”
      “上车吧。”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他发动汽车,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车子在夜色里穿行,路灯的光一盏接一盏地扫过车窗,我的头有点晕,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
      “散伙饭?”他问。
      我点点头,声音都闷闷的:“对啊……”
      “哭了?”“没有。”“那你眼眶怎么红了?”
      我伸手摸了摸眼角,是湿的:“风大。”
      他没戳穿我,只是旋开了车载CD的按钮,然后王菲的歌就轻飘飘地从音响里飘出来,搞得我更想哭了。

      到家之后,他去厨房煮了一碗醒酒汤,搁了点姜丝和红糖,辣辣的甜甜的。我喝了两口,胃里暖了,人也清醒了些。
      “毕业了,有什么打算?”他坐在对面看着我。
      “不是说了吗,去出版社上班。王编辑说下周一正式入职。”
      “我是说长远打算。”韩玉臣每次说这种事情的时候都特别认真。
      我端着碗,想了一会儿:“先把工作稳住,把稿子写好。别的……慢慢来。”
      他没再问,站起来收了碗,去厨房洗了。我靠在沙发上,听着水龙头的声音,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两年了,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他做饭,我洗碗,或者他洗碗,我坐着。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不急不慢的,好像永远不会断。可我知道,日子是会断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根线就会因为受力太过而直接崩断。

      正式上班的第一天,我起得很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韩玉臣公司那件样品,领口有点磨毛了,但穿着很舒服。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把头发扒拉了几下,觉得自己挺像个正经上班族的。
      韩玉臣从卫生间出来,看了我一眼:“穿这件?”
      “怎么了?不好看?”我有些臭屁,“我跟你说我很帅的。”
      “好看,”他说,顿了顿,似乎是在想什么,然后就这么笑出声来了,“就是领子有点歪。”
      我赶紧对着镜子看了看,没觉得歪。他走过来,伸手帮我把领子整了整,手指碰到我脖子,凉凉的,停了一秒就收回去了:“好了。”
      “谢谢。”我声音有点紧。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了。

      出版社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我的工位还是靠窗那个。王编辑站在门口迎接我,手里拿着一沓稿子,笑呵呵的:“小鹿,今天开始你就是正式员工了,恭喜恭喜!”
      “谢谢王哥,以后多多关照。”他笑我也笑,笑的我腮帮子酸。
      “关照什么呀,你好好干活就行。”他把稿子往我桌上一放,“这是今天的,不着急,你慢慢校。”
      我坐下来,把桌子收拾了一下。笔筒、工具书、绿萝——都还在,跟实习的时候一模一样。可心情不一样了。以前来这儿总觉得是个过客,干完活就走,回到学校还有宿舍等着。现在不一样了,这儿就是我的饭碗,我的阵地,我每天要待八个小时,凑够一个月还要领钱的地方。说不清是踏实还是慌张,可能都有。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编辑端着盘子坐我对面。他吃了两口菜,突然说:“老韩最近怎么样?”
      “还行吧,他公司可忙。”我咬了一口大鸡腿,含糊不清。
      “他那公司,我听他说,最近在谈一个大客户,南方的,要是谈成了能翻一番。”王编辑看着我。
      “是吗?他没跟我说。”
      “他不跟你说跟谁说?”王编辑笑了,“你俩天天住一块儿,他什么事你不知道?”
      “公司的事他不太在家聊。”“那在家聊什么?”
      我想了想:“聊做饭,聊水电费,聊我稿子写没写完。”
      王编辑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大傻子”的意思。我假装没看见,低头扒饭。
      “小鹿啊,”他叹了口气,“你跟老韩——”
      “王哥,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聊天?”我撇撇嘴,“食不言寝不语啊!”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不聊了,吃饭。”
      我埋头把饭扒完,端着盘子走了。回到工位,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叫。
      其实我知道王编辑想说什么。他想说,你跟老韩,到底什么时候能捅破那层窗户纸?
      ——我也想知道。
      可那层纸,不是我一个人能捅破的。

      七月中旬,沈阳进入了最热的时候。三十五六度,出门走两步就一身汗,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我每天早出晚归,上班、下班、写稿,日子像上了发条。
      韩玉臣比我更忙。公司那边秋装要上市了,他天天跑工厂、跑面料市场、跑客户,有时候晚上十点多才回来。桌上的饭菜从热腾腾变成了温吞吞,又从温吞吞变成了凉透。我学会了自己热饭,不再用高火了——他教过我,中火三分钟,刚好。
      有天晚上他回来得特别晚,快十二点了。我躺在床上没睡,听见门响,起来看了一眼。他坐在玄关换鞋,动作很慢,很疲惫的样子。
      “吃了吗?”我问。
      “吃了,盒饭。”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盒饭能吃饱?”我实在是不解。
      “凑合。”他站起来,看见我站在走廊里,皱了皱眉,“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又失眠?”“嗯。”
      韩玉臣没再问,去厨房倒了杯水。我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穿着白天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解了两颗扣子,头发有点乱。灯光下,他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我忍不住了,开口问他:“韩哥,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
      他端着水杯,沉默了一会儿:“还好。”
      我声音提高了一些:“别骗我。你上次这样还是因为那批面料出问题的时候。”
      他没说话。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公司出什么事了?”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说:“方姐可能要走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走?去哪儿?”
      “南方。有家公司挖她去做设计总监,待遇比这边好很多。”他喝了口水,声音很平淡,但我听出了底下的波澜。
      “她答应了?”“还没,在考虑。”“那你怎么想的?”
      他靠在橱柜上,看着手里的水杯:“她是公司的合伙人,她要走,我留不住。但少了她的设计,秋装能不能按时上,我不敢保证。”
      我想了想,问出了一句特别蠢的话:“你有没有跟她谈过?给她涨工资?”
      “涨了,比那边差一点。”“差多少?”
      “不是钱的事,”他摇了摇头,“她想去南方发展,那边平台大,机会多。沈阳这边,毕竟市场小。”
      我听明白了。方姐要走,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前途。她跟韩玉臣合伙两年,公司从零做到现在,也算有了起色。但对她来说,沈阳的天花板太低了,她想飞得更高。
      “那你怎么办?”我问。
      “再找设计师呗,”他说得很轻松,但我知道他心里的压力,“实在不行,秋装的设计我自己盯。”
      “你能行吗?”
      “你这话问的,”他嘴角弯了一下,“我也学过设计的好不好?”
      “你那是半路出家。”“半路出家也是出家。”
      我被他说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住了:“韩哥,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说。”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知道了,去睡吧。”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方姐要走的事。不是担心公司,是担心韩玉臣。他这个人,表面上不紧不慢的,其实什么事都扛在自己肩上。公司刚起步的时候,他一个人跑工商、跑税务、跑银行,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后来方姐来了,他才稍微轻松了点。现在方姐要走,他又要回到一个人扛的状态了。
      我想帮他,可我不知道我能帮什么。我不懂设计,不懂面料,不懂工厂,不懂客户。我唯一会的,就是写点东西,帮他改改文案,给海报想几句漂亮话。
      但这些,够吗?

      而且,还有一件事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我那个小说,已经写了快两万字了。从春天写到夏天,每天晚上趴在那张旧书桌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写的是一对年轻人的故事,发生在沈阳,冬天,下着很大的雪。男主角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女主角是个爱说爱笑的女人——不对,不是女主角,也是男主角。我写的是两个男人。
      这件事我谁都没告诉过,连韩玉臣都不知道。我不敢说。不是怕他笑话我写得不好,是怕他看出来——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身上有太多他的影子。
      方姐走的通知,在一个星期后正式下来。
      那天韩玉臣回来得比平时早,六点多就到家了。我正窝在沙发上看稿子,听见门响抬起头。他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两袋菜,表情看不出什么。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方姐的事定了,”他换鞋,把菜拎进厨房,“她下个月走。”
      我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把手头的秋装做完,”他打开冰箱,把菜放进去,“然后找人。王学才说他认识几个学设计的小姑娘,帮我问问。”
      ——王学才就是王编辑。
      “小姑娘?”我不知怎么的,对这个词有点敏感。
      “嗯,刚毕业的。”“你确定她们能行?”
      “行不行得试了才知道,”他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着我,“你别站着,去坐着吧,饭好了叫你。”
      我没动:“韩哥,我说了,你要是需要我帮忙,别客气。”
      韩玉臣点点头:“我知道。”

      吃饭的时候,两人面对面坐着。菜是西红柿炒鸡蛋和青椒肉丝,都是家常菜,味道跟平时差不多。但我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想什么呢?”他手指屈起,敲了敲桌子。
      我回过神来,叹气:“没什么。”
      “你那碗饭被你戳成蜂窝了。”
      我低头一看,还真是。赶紧扒了两口,含混地说:“好吃。”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小鹿,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问吧。”他说。
      我开口:“方姐走,是不是跟你有关?”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直觉。”我憋了半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她想走,跟我没关系。”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对她——”我顿了顿,“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蝉叫得很大声,衬得屋里更安静了。

      “小鹿,”他说,“我跟方姐,从头到尾都是合伙人的关系。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她走是因为她想走,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或者没做什么。”
      我哦了一声,低头扒饭,而他也没再说话。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反正我心里堵得慌。不是因为方姐要走——说实话,方姐走不走跟我关系不大。我堵的是另一件事。
      他刚才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他真的知道吗?我什么意思?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只是隐隐觉得,方姐走也许不只是因为想发展。也许还有别的原因。也许是因为她发现,不管她多努力,韩玉臣心里有一个位置,她永远坐不进去。
      那个位置是谁的?我不敢想。

      八月初,韩玉臣开始面试新的设计师。王编辑介绍了两个小姑娘,都是刚从服装设计专业毕业的,简历看着还不错。面试安排在公司的会议室,那天我正好休息,没事干,就跟着去了。
      两个姑娘都是二十出头,一个短发,一个长发,都挺精神的。短发姑娘叫小陈,说话很快,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长发姑娘叫小李,话不多,但设计稿画得很好,线条干净利落。
      韩玉臣面试的时候,我坐在旁边当听众。他问的问题很专业——面料、版型、工艺、成本控制,一样一样地过。小陈对答如流,但有点浮,像背书。小李回答得慢,但每个问题都能说到点子上。
      面试结束后,韩玉臣让我说说看法。
      “小李更好,”我说,“她虽然话少,但她的设计稿有灵气。”
      “你也懂设计?”他看了我一眼。
      “我不懂设计,但我懂好看不好看。”我仰头
      他嘴角弯了一下:“行,那就小李。”
      定了之后,韩玉臣让我带小李熟悉一下公司的情况。我带着她转了转,介绍了各个区域的用途。小李跟在我后面,偶尔问一句,声音不大,但问的都在点上。

      “鹿哥,”她突然叫我,“你跟韩总认识很久了?”
      我点点头:“两年多了。”
      “哦,”她点了点头,“感觉你们挺熟的。”
      “住一块儿,”我说,“他是我的房东。”

      她没有再问了。转完一圈,我把她交给韩玉臣,自己去旁边坐着。他们开始谈入职的事,我没什么事干,就翻翻桌上的设计稿。翻着翻着,翻到了那件风衣的设计图——领角的小扣子,还是我当初提的那个建议。方姐改的,韩玉臣满意的,现在挂在公司的样衣架上,等着投产。
      我突然有点恍惚。这件衣服,从我随口说了一句“加个小扣子”,到变成图纸,到做成样衣,再到上架销售——中间经过了多少人的手?方姐、版师、样衣工、面料商、工厂工人……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可他们都参与了这个过程。而我,只是说了那么一句话。
      那句话,韩玉臣记住了。他用在了衣服上。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发生了一件小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但我觉得值得记下来。那天我下班早,回家的时候韩玉臣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个小说的文档。
      快两万字了。男主角叫沈岸,沉默寡言,开着一家服装公司。另一个男主角叫林希,学中文的,毕业后去了出版社。沈岸的公司遇到了一点麻烦,合伙人要走了,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林希想帮他,但觉得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坐在书桌前写小说,把沈岸写进故事里。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停下来,盯着屏幕发呆。然后我笑了,笑自己真没出息——写小说的人在小说里写一个写小说的人,套娃似的,没完没了。可我就是停不下来。每次写沈岸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韩玉臣。沈岸说的话、做的事、皱眉头的样子、笑起来的样子——全是韩玉臣。我甚至觉得,我不是在写小说,我是在写一本不能给任何人看的情书。
      ——对,情书。

      这两个字突然跳进脑子里的时候,我的手停在键盘上,好久没动。二十三封情书。这个名字突然出现在我脑子里,像是早就等在那里,只是今天才被我找到。我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敲下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了文档,没有写下去。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因为我怕一写就停不下来,怕写出来的东西太真,真到连自己都不敢看。
      门响了。
      我赶紧关掉文档,随手翻开一本书盖在桌上,假装在看。韩玉臣走进来,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菜,另一袋也是菜。他换了鞋,把菜拎进厨房,然后探出头来:“今晚吃鱼,你不是说想吃鱼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我疑惑地问你。
      “前天。”他煞有介事的。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那天在看电视,看到一条红烧鱼的广告,我说了一句“好久没吃鱼了”,他记住了。
      鱼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他用筷子把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夹下来,放在我碗里。我低头吃着,没说话。

      “韩哥。”我问他,“你公司那边,新来的设计师怎么样?”
      韩玉臣吃了一口饭,含糊道:“还行,小李上手挺快的,秋装的设计稿基本定了。”
      “那就好。”

      我犹豫了一下,又说:“韩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公司做大了,你会不会也去南方?”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随便问问。”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小鹿,你今天怎么了?说话跟挤牙膏似的,问一句答一句。”
      “没怎么,就是有点累。”“出版社活多?”“嗯,赶一批教辅书的稿子,天天加班。”
      他没再问,又给我夹了一筷子鱼:“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吃完饭,我洗了碗,坐回书桌前。打开那个文档,盯着“二十三封情书”这六个字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然后我打开另一个文档,开始写今天的事。写他买了鱼,写他把最好的肉夹给我,写他问我怎么了,写我说有点累。写完之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最后加了一行字:其实我不是累,我是怕。
      怕什么?怕日子太好了,好到不真实。怕这些东西有一天会突然没了。怕自己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来不及了。
      写完关上大头电脑,看向窗外。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催着夏天快点结束,又像是在催着我把那些话说出来。
      ——可我还没准备好。
      八月下旬的一个周末,韩玉臣难得在家休息了一天。我窝在沙发上看书,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能听见一些零碎的词——“面料”“工期”“客户”“下周”。挂了这个又打下一个,打了将近一个小时。
      等他终于打完回到客厅,我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周末也这么忙。”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揉了揉太阳穴:“方姐走了,很多事没人交接,我得自己盯着。”
      “小李呢?”“她只管设计,供应链的事她不懂。”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他说的是事实。公司现在就他一个人撑着,秋装上市在即,客户催货,工厂赶工,面料商要钱——桩桩件件,全是事。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很轻。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伸手摸摸他的额头,看是不是又因为熬夜在发烫。但我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韩哥。”“嗯。”“你信不信我?”
      他睁开眼看着我。“信你什么?”“信我能帮你。”
      他看了我几秒钟,嘴角弯了一下。“你已经在帮了。”
      “我帮你什么了?改了几句文案?”
      “不只。”他说,“你在这儿就行了。”
      那一句话——“你在这儿就行了”——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心里的湖面。我想问他这话什么意思,可他已经闭上眼睛继续养神了,好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阳光从阳台门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他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是快睡着了。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回房间,打开电脑,又打开那个叫“二十三封情书”的文档。今天我不想写沈岸和林希了,我想写点别的。我想写1999年的冬天,沈阳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有人在客车站捡到了一个蹲在台阶上的少年。我想写那个少年第一次坐进一辆黑色桑塔纳时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样子。我想写后来他们住在一起,一个做饭一个洗碗,一个算账一个写稿,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
      我想写,那个人对我有多好。好到我不知道怎么还。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我没开灯,就着屏幕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到一半,韩玉臣敲了敲我的门:“吃饭了。”
      我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出房间。餐桌上摆着两碗米饭、一盘青椒炒肉、一碗紫菜蛋花汤。他坐在对面,端起碗吃了一口,然后又放下了。
      “小鹿。”“嗯?”“你那个小说,还在写?”
      我愣了一下。他从来没问过我小说的事。我知道他看过我发表在杂志上的散文,但他从来没问过我正在写的东西。我犹豫了一下,说:“嗯,还在写。”
      他问我:“写的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了半天,说:“写两个人,在沈阳。”
      “然后呢?”“然后……就是过日子,吃饭、上班、吵架、和好,没什么大事。”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我有点不敢看。
      “那挺好。”他说。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我低头扒饭,心里却在翻江倒海。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可能,文档加了密码,笔记本藏在枕头底下,他不可能知道。除非他看了我的笔记本——他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
      可他刚才的眼神,分明像是知道了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他,只能埋头把饭吃完,收了碗去洗。他坐在客厅翻设计稿,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站在水池前发呆。
      “韩哥。”我关上水龙头,“你为什么突然问我小说的事?”
      他翻设计稿的手顿了一下:“随便问问。”
      “你从来不随便问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王学才说你在写长篇,让我问问你需不需要帮忙。”
      我心里一沉。这个大嘴巴。
      “不需要,”我说,“我自己能写。”
      “他知道你不会跟我说,所以让我来问。”他放下设计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小鹿,你要是写完了,给我看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别的什么。我突然想起了那个文档的名字——“二十三封情书”。他如果看了,会不会看出来?那些字里行间藏着的、我不敢说出口的东西,他会不会一眼就看穿?
      “再说吧。”我说,把碗放进碗架,擦干了手。
      他没再追问,转身回了客厅。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出枕头底下的笔记本,写了几行字:
      “8月21日,晴。韩玉臣问我小说写的什么,我说写两个人在沈阳过日子。他说写完了给他看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些东西,我还没准备好给别人看。尤其是给他。”
      写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其实我不是没准备好,我是怕他看懂了。更怕他看不懂。”
      关了灯,窗外月亮很亮,照得窗帘发白。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隔壁房间传来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几个字念了一遍——二十三封情书。已经写了几封了?我没数过。但我知道,还远远不够。

      窗外的蝉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叫了。夏天快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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