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资愚钝》该温

51、第五十一章：无心之言 通过层层历

　　2045年2月8日，农历腊月二十这天，紧赶在春节前两周，厉峰领着陈启力去办理了结婚登记。
　　因为时间紧急，他们就挑了最近的一个吉日，也没来得及通知家里人——厉峰这边，他父母年纪大了，就爱住在北方老家，厉峰拗不过二老，给他们另买了房子，也就逢年过节会回去看望。今年过年老头老太赶潮流，去了国外小岛度假，没有十天半月赶不回来，厉峰索性就没通知，等办婚礼了再说。
　　倒是陈启力这边，厉峰提出要先去他叔叔家走一趟，陈启力却有些支支吾吾。
　　厉峰也是早有察觉，陈启力这些年来和家里的走动并不多，不单单是对陈静秾一家，就连他叔叔陈望也少有提及，按理他叔叔婶婶抚养他长大，感情应当是很深厚的，不该像现在这样生疏。厉峰以前能当没看见，现在有了名分，便不客气地皱眉追问：“又有事瞒我？”
　　“……你别把我想得这么坏。”陈启力幽幽看了他一眼，叹声道，“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我以前也不是故意拦你，是我自己……”
　　“闹矛盾了？你叔叔婶婶不是一直很照顾你？”
　　“没那么严重，还是一家人。”陈启力想了想该怎么说，他现在提起自己的事再不像以前那样神神秘秘了，“他们有个儿子，也就是我堂弟陈息，跟我一起长大，和亲弟弟也差不了多少。这小子虎得很，不爱上学，高中毕业就不读书了，在家里自学了一年就说要去当野外摄影师。我二叔是攒了点钱，但也不够他败的，他就自己跑去别人的工作室当学徒，打了一年工，还真给他争取到了上手的机会，就是得去非洲待几年。”
　　厉峰点评道：“挺有个性。”
　　“就是太有个性了，从小到大不知道被他爸妈揍过几顿，还是那副熊样。”陈启力无奈地笑了笑，“他那时候缺钱，我二叔又看不上这份工作，一分钱都不肯给他，他就来找我借钱。这小子挺能吃苦的，但摄影这行，光相机就是一大笔钱了，怎么也省不了。我当时留校读在职博士，申请的人才补助已经到手了，有10万，再加上以前攒的5万，我就把这笔钱给他了。”
　　厉峰皱眉：“你怎么不问我要？”
　　按时间算，那个时候新宇已经步入正轨，借钱不算什么事儿，但他却没听陈启力提起过。
　　陈启力挪到他边上，笑着说：“我当然知道你大方，但是我的弟弟我自己清楚，我看过他拍的照片，看着是很不错，但还没到眼前一亮的地步。我又不是没搜集过资料，他们搞艺术最重要的就是天赋，这东西放陈息身上还悬得很，反正15万就当是我资助他的，再多就不值了。”
　　“所以你瞒着你叔叔婶婶给了你堂弟一笔钱，就因为这件事闹掰了？”厉峰捉住了矛盾点，却不怎么相信。
　　“当然不是了！借钱不是关键，关键是后面的事儿。陈息在非洲出了事故，腿给伤了。”陈启力说到这里皱起了眉，“那边医疗条件不好，耽搁了，急匆匆回国一看，已经落了后遗症。”
　　厉峰不解：“他们会因为这件事怪你？”
　　陈启力摇摇头：“不是这件事儿，说到底是我自己太拗。”
　　那天陈启力匆忙赶去医院的时候，陈望和潘小瑜已经到了。这夫妻俩也是嘴硬心软，即便心疼儿子，嘴里还是数落个不停。陈启力是赶飞机过来的，没告诉他们到达的具体时间，不想一来就听到了家庭矛盾现场版，他站在病房外，听着陈息委委屈屈地反驳，怕自己进去惹堂弟尴尬，就在门口等着，等叔叔婶婶骂完了再进门。
　　没想到话题会忽然落到自己的头上。潘小瑜指责陈息没和父母商量就向陈启力借钱，陈息则反驳他已经攒了一半了，再过一两年就能把钱还上：“你们就是不信任我，我哥就不一样了，他眼界开阔，瞅准了我一定会成功的！”
　　“你哥眼界当然开阔了，你哥跟你能一样吗！？”潘小瑜越说越气，“不许再找你哥要钱，听到没有，他跟你不一样。”
　　陈息还以为这话是骂他呢，顿时叽叽歪歪：“你们就偏心吧，我就知道你们更喜欢我哥！你们就直说吧我能接受，其实他才是亲生的，我就是垃圾桶里捡的。”
　　这话把陈望也给惹火了，指着自己儿子就骂：“我跟你妈有这个好命吗？人启力再好也不是我们老陈家的，我这辈子也就你这个败家子！你兜里有几张票子啊，就学人家玩儿照相机，就你拍的那破烂东西卖得出去吗，饿不死你！我跟你妈迟早被你气死！”
　　父子二人接下来又为了摄影这行究竟是夕阳产业还是朝阳产业大吵了一架，最后被巡房护士抓个正着后才不情不愿地鸣金收兵。骨外科的护士姐姐严肃批评了他们一顿，又有些好奇地问：“48床不是有个亲属来探望吗？刚还在护士台问路了，人还没到啊？”
　　一家三口面面相觑，陈息有些得意地说：“是不是长得特别好看？那肯定是我哥，估计迷路了吧，你们这医院也太大了，我在非洲……”
　　潘小瑜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埋怨地看了陈望一眼，吓得陈望也不敢多说。这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陈启力拎着果篮进了门，一脸诧异地问：“这么热闹？”
　　护士姐姐又叮嘱了几句就出去了，潘小瑜则迎了上去，把陈启力手上的东西都接了过来，又问他：“几点的飞机啊，不是说中午才到，婶子买了几个菜，中午咱回家吃。”
　　陈息也习惯大哥一出场自己就被忽略的情况了，梗着脖子在病床上故作虚弱地呼唤：“妈……吃剩的记得给我带点来……”
　　“说什么呢？吃点好的，哥给你买。”
　　陈息感动得无以复加，捉过陈启力的手在自己脸上苦兮兮地抹眼泪：“还是我哥最好，有哥的孩子是块宝！”
　　然而陈启力下一句就是：“瞅瞅，晒黑的小瘸子多可怜呐，我弟不是小白胖子吗，现在变成小黑猴子了。”
　　陈息顿感委屈，还要哭诉，就被潘小瑜一拍脑袋物理静音了。陈望这时候也问：“什么时候到的，这医院不好找吧。”
　　陈启力笑了笑：“刚到，下去买了个果篮，绕了一大圈。”
　　这话刚说完，陈望和潘小瑜就松了口气，也顾不上自家儿子了，招呼着陈启力坐下休息。没说两句，潘小瑜又递了个眼色，小声问道：“就一个人回来的？”
　　陈启力有男友的事儿也不是秘密，毕竟他当初放弃了X大的保研名额，硬要考到人生地不熟的庆市去，毕业了也不肯回家，大有在那边落地生根的架势，潘小瑜和陈望怎么可能不追问？对这件事，陈启力没细说过，但也透露了自己恋爱的事实。
　　对于这个从小到大都独立懂事的侄子，夫妻俩就算想关心也没路子。陈启力高中转学后性格变化很大，以前还只是闷闷的不爱搭理人，后来就是带着防备的冷漠，尤其是上了大学后，也不知他一个人在忙活些什么事儿，和家人的关系也因为相隔两地渐渐生疏，连电话都少有一个。
　　陈望夫妻俩对这个孩子疼爱关心的同时又难免担忧害怕，和陈静秾相比，这个孩子终究是不同的，他的身世本就讳莫如深。
　　“要是定了的话就带回家看看。”见陈启力沉默着不说话，陈望也插了一句，“回趟老家，给你爸上个坟，也带他跟前看看。”
　　陈启力摇摇头：“不用，什么都没定呢，可能明年就分手了。”
　　潘小瑜皱着眉还想要说话，被病床上的陈息扯了扯袖子，夺过话头道：“我哥这么年轻，你们催什么呀，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这事儿就这样没头没脑地糊弄了过去。来之前陈启力也不清楚陈息的具体情况，直接就请了两天假，返程机票买的第二天中午，来了之后才发现陈息的伤不算太严重，当天就做了手术，就是日后走路有些跛，不怎么好看。
　　陈启力留了笔钱，本打算当天就走，但在陈望夫妇的再三挽留下没走成，便按原计划在家住一晚，第二天再回去。当天晚上潘小瑜给他收拾床铺的时候，陈望又让他陪自己喝两杯，天台上的小酒桌都摆好了。
　　陈启力皱着眉：“喝酒伤肝。”
　　“好久没见着你了，高兴，陪叔喝两杯。”陈望说话的时候好像完全忘了自家儿子还在医院躺着。
　　陈启力没拗过长辈，还是陪着二叔上楼顶喝酒去了。那是个夏末的晚上，夜里的暑气降了许多，晚风一吹还挺凉快。小区物业专门在天台上做了防护栏，分了几块不同区域，二叔家在靠墙的一侧架了葡萄架，陈启力来的时候正好是葡萄成熟季节，虽然产量不高，但离得近了也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果香，摆了酒菜的小桌子就支在葡萄架旁边。
　　那时已将近9点了，一抬头就能看到明亮的星星，亮闪闪的，和小时候在老家的院子里看到的差不多，陈启力还记得爸爸教自己背的星官名，隐约能说上几个。他难得怀念起了家乡的生活，可没想多久就想到了厉峰……要是能和厉峰一起看就好了，他不由自主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在家里喝酒没那么多讲究，陈望把盛酒的碗放到陈启力面前的时候，问了一嘴：“日子还好吧，我看着不像要分手的样子。”
　　陈启力收起了笑，想了想，说：“还好，现在还好。”
　　“那不就得了，现在好就是好。”陈望喝了一口，咂咂嘴，“家里酿的就是比外面的好。”
　　陈启力知道这种没度数的酒危险程度最高，没敢多喝，抿了一小口就放下酒碗，夹了几口菜吃着。陈望话也不多，问了些工作生活上的事儿就没话说了，一味喝酒，等到两碗下肚，复又开口，却说了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话：“我看新闻上，你们大学之前是不是有个校庆活动？办的挺热闹，还有电视采访。”
　　陈启力下意识抿了抿唇，很想跳过这个话题，但又觉得直说太过刻意，就等着叔叔先说几句，自己再往别的地方拐。他提着心等待，没想到陈望也不说话了，叔侄二人就这么僵持着，半晌才听到陈望憋出一句：“电视上说有大领导去，你有没有见到……”
　　“我请假了。”陈启力打断道，低垂着头说，“那几天生病了，都在宿舍躺着呢，这种活动不用每个学生都参加的。”
　　陈望点点头，又闷了口酒，接下来的这番话像是考虑了很久：“你以前老问你爸妈的事嘛，我跟你婶婶知道的都不多，总是觉着说了反倒不好，再说你爸也吩咐过。但是，你已经长大了，都到结婚的年纪了，你又是个很聪明的娃娃……启力啊，二叔的意思是说……你现在还想知道吗？你、你是有爸有妈的孩子，二叔不想你一辈子蒙在鼓里。”
　　陈启力感觉身体都僵住了，他拢共没喝几口酒，却觉得这酒的后劲实在太大了，让他晕乎乎的，不然为什么现在听到这句话，感受到的更多是害怕？
　　我不是一直想知道吗，那为什么不敢听？因为现在的生活太稳定了，还是觉得二叔说出的故事跟我自己调查的有偏差？好不容易才让这一页翻过去，好不容易才有勇气和厉峰走到一起……怎么办，我知道后又该怎么办？
　　陈启力沉默着，他的沉默也让对面的陈望无所适从。这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尴尬地杵着，他看出了侄子脸上的抗拒，最后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跟你婶子不知道商量过多少回，说了对不起大哥，不说又觉得对不起你……启力啊，你是有主意的，你来决定吧，二叔听你的。”
　　陈启力抿着唇，忽然仰头喝了半碗酒，呛的他直咳嗽，等平静下来后才对陈望说：“反正不是太要紧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没爸没妈不也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没差别。”
　　他怕陈望不信，又补充道：“叔，我心里有数，就是懒得去管，等我工作再稳定些，或许……等我结了婚，再说吧。”
　　听他这样说，陈望也只好点头应和，他知道自己这个侄子犟得很，但见其肯追着那个人跑到庆市去，估计离结婚也不远了，他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甚至颇感欣慰，也就不再多说。他哪里会想到这不过是陈启力的缓兵之计。
　　这个时候的陈启力尚且对未来充满迷茫，他虽然和别人一样追求幸福，却总觉得拥有的一切会在某一个睁开眼后的清晨消失不见。
　　为了抵挡住这种不安的情绪，陈启力有意无意地减少了和家里的往来，不是说完全不联系，只是心中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抵抗情绪，就像他在病房门口听到的那句“不是我们陈家人”一样，明明进了耳朵，他却拒绝思考具体的含义。
　　他想只蜗牛一样缩在自己的壳里躲了这么多年，通过层层历练，终于锻炼出了一颗足够坚强的心，至少现在在和厉峰谈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已经能够开玩笑地说：“如果早点听我叔说完，也就不用再被纪连言吓一跳了，妈的，还被他们纪家人看笑话。”
　　厉峰看着他，捉过陈启力带着戒指的手，忽然道：“先把证领了，过年的时候回趟老家，见见爸爸，回程的时候再去趟二叔家。”
　　“……公司不忙啊？”陈启力这样说着，却没有拒绝，“先等爸妈度假回来吧。”
　　“当老板就不能放假？你别管我爸妈，他们这两年搁家呆腻了，满世界跑，比咱们这两个上班的快活多了。”厉峰又捏了捏陈启力的手指，叮嘱道，“但出发前得先去医院做个检查。”
　　陈启力拍拍肚子，比了个OK的手势：“我俩都听厉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