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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祭天琴音 昭明帝的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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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帝的祭天仪式定在重阳。
祭坛设在城郊的泰山庙前,三层白玉台叠着往上,最顶层的祭桌上摆着青铜鼎,香烟顺着鼎耳缠上青天,像无数双向上攀援的手。谢砚冰站在乐师队列里,指尖抚过怀里的七弦琴——琴身被他换了新的冰棱梅木,琴腹暗格里藏着父亲的手记,还有半块琴纹玉佩(他和顾承煜拼合的那枚,昨夜被顾承煜塞回他手里,说“祭天有戾气,这玉佩能护你”)。
“墨隐先生,今日的《雍和乐》可得弹得稳些。”旁边的老乐师低声提醒,手指在编钟上试了个音,“听说陛下近来心绪不宁,前日还因乐声走调斩了个笛师。”
谢砚冰的指尖在琴弦上顿了顿。心绪不宁?恐怕是顾明远的党羽在朝中动作太频,让这位傀儡皇帝坐不住了。他抬眼望向祭坛东侧的观礼台——顾承煜就坐在那里,玄色王袍(昭明帝刚封的“淮水王”)外罩着紫貂披风,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节奏和他琴囊里的龙渊剑剑鞘震颤一致。
两人的目光隔着数十丈的距离撞上。顾承煜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金(龙纹血的灵力),指尖往祭坛中央的昭明帝方向偏了偏——是在提醒他:目标在那。
谢砚冰垂下眼帘,假装整理琴弦。他知道顾承煜的计划:借祭天仪式让他弹奏《九霄琴谱》的“控灵章”,用灵力阵法暂时困住昭明帝,再借“天降异象”之名,逼朝臣承认昭明帝失德。可他在琴谱残页里发现,“控灵章”的尾音能改造成“断脉咒”,只要注入足够灵力,能让被施法者心口剧痛而亡,表面却看不出任何伤痕。
杀昭明帝,是顾明远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是顾承煜需要却不能亲自动手的事;是他谢砚冰,为云栖阁弟子、为父亲讨还血债的必经之路。
“吉时到——”礼官的唱喏声刺破香烟,昭明帝的明黄色龙袍出现在白玉台顶端,臃肿的身形在风中晃了晃,像块发涨的馒头。他接过祭司递来的酒爵,往青铜鼎里洒时,酒液顺着鼎沿淌下来,在台面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出他眼底的慌乱。
乐声起时,谢砚冰的《雍和乐》弹得极稳。琴音清越如泉,灵力顺着音波漫开,在祭坛上空凝成半透明的冰棱,将那些缠绕的香烟轻轻推开——是在净化戾气,也是在为后续的“断脉咒”铺垫灵力。
顾承煜在观礼台上端起茶盏,茶沫在水面晃出个圈。他看着谢砚冰垂眸抚琴的侧影,斗笠早已摘下,左额角的浅疤在日光下泛着淡金(龙纹血的灵力在护他),指尖起落间,冰棱梅灵力与龙渊剑的龙纹灵力在半空悄悄交织,像两只交颈的鸟。
他知道谢砚冰要做什么。昨夜他故意将“断脉咒”的解法放在案上,就是算准了谢砚冰会看到,会用。这位云栖阁主看着清冷,骨子里却藏着烈,父亲的仇、弟子的血,绝不会只以“困帝”了结。
“陛下,该献乐了。”顾明远的声音从昭明帝身后传来,老人穿着朱红祭服,手里捧着个锦盒,里面是《九霄琴谱》的残卷(顾承煜故意“送”给昭明帝的,说是“先祖传下的镇国之宝”),“淮水王说,此谱有安神定气之效,让乐师弹来给陛下宽心。”
昭明帝的手抖了抖,接过锦盒时差点掉在地上。他看向乐师队列,目光在谢砚冰身上停了停——顾明远说过,这个“墨隐”是顾承煜的人,弹的琴里藏着古怪。
“准。”昭明帝的声音发虚,却还是强撑着帝王的架子,“就让他弹。”
礼官的唱喏声再次响起。谢砚冰抱着琴走上白玉台,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像踩在无数个死去的魂魄骨头上。他在祭桌前站定,目光扫过昭明帝臃肿的脸,扫过顾明远阴恻的笑,最后落在观礼台的顾承煜身上——那人的指尖在披风下攥紧,指节泛白,像在替他捏着把汗。
“臣,墨隐,为陛下献《九霄》。”谢砚冰的声音不高,却顺着灵力传遍祭坛,连鼎里的香烟都顿了顿。
琴弦拨动的瞬间,不是《雍和乐》的温和,而是《破阵乐》的凛冽。灵力在琴音里凝成冰棱剑气,贴着白玉台的边缘飞射,将那些攀附的青苔削得干干净净。昭明帝的脸色瞬间白了,往后缩了缩,却被顾明远按住肩膀:“陛下莫怕,这是琴音引灵,吉兆。”
谢砚冰的指尖在琴弦上滑动,《九霄琴谱》的“控灵章”在音波里展开,灵力纹路像张无形的网,缓缓罩向昭明帝。观礼台的顾承煜突然抬手,端起的茶盏在唇边顿了顿——龙纹血的灵力顺着他的指尖注入空气,与琴音里的冰棱灵力交织,让那张“网”收得更紧。
“这……这是什么曲子?”昭明帝的呼吸开始急促,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停下!快停下!”
“陛下,此乃天籁。”顾明远的声音带着伪善的笑,却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与昭明帝的距离——他以为这是顾承煜的手笔,想借琴音除掉昭明帝,正好顺了他的意。
谢砚冰的指尖猛地在“羽音”弦上一按!
琴音陡然拔高,“控灵章”的尾音被强行扭转,冰棱灵力瞬间化为尖锐的“断脉咒”,顺着昭明帝的耳窍钻进去,直刺心口。昭明帝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瞪得滚圆,手指死死抓住祭桌的边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陛下!”顾明远的脸色变了,他想上前,却被顾承煜的亲卫拦住(说是“陛下正在接受天示,不可惊扰”)。
谢砚冰的琴音还在继续,却悄悄转成了《平沙落雁》的调子,清越柔和,像在安抚亡魂。他看着昭明帝的身体缓缓软倒,看着那双眼失去神采,看着顾明远又惊又怒的脸,指尖的灵力渐渐收了。
“陛下驾崩——!”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祭坛瞬间炸开。官员们的惊呼、侍卫的拔刀声、乐师的慌乱,混在一起,像被打翻的蚁穴。谢砚冰抱着琴站在一片混乱里,指尖还残留着琴弦的震颤,心口却异常平静——大仇得报的快意有,杀人后的钝痛也有,更多的却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空茫。
“跟我走。”
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带着龙纹血的温热。谢砚冰抬头,撞进顾承煜的眼底——那里没有惊讶,没有责备,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顾承煜的玄色王袍被混乱的人群扯得有些歪,披风扫过谢砚冰的琴身,带起的风里有龙涎香,还有他刚拔剑时沾的血(砍翻了两个想拦他的侍卫)。“别愣着!顾明远要拿你当替罪羊!”
谢砚冰被他拽着往祭坛下跑,琴囊撞在石阶上,发出“咚咚”的响,像他此刻的心跳。他看着顾承煜的背影(玄色王袍在人群里像条游龙),看着这人握着自己的手(指腹的薄茧磨得他手腕发麻),突然觉得刚才杀人的钝痛,被一种滚烫的东西冲淡了。
他们冲出混乱的祭坛,钻进后山的密道时,顾承煜才松开他的手,扶着石壁大口喘气。密道里的火把晃出摇曳的光,照得他颈后的龙纹刺青隐隐浮现,金红的纹路顺着衣领蔓延,像条刚醒的龙。
“你杀了他。”顾承煜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没责备的意思,更像在确认。
“是。”谢砚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琴滑落在地,发出闷响,“用你给的琴谱,杀了他。”
顾承煜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紧握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突然上前一步,将他按在石壁上。火把的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密道里的潮湿和彼此的气息。
“怕吗?”顾承煜的指尖在他左额角的疤上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
谢砚冰的睫毛颤了颤,没回答。怕?杀昭明帝时他没怕,看着那人倒下去时也没怕,可被顾承煜这样盯着,被他身上的龙涎香包裹着,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慌得厉害。
“别怕。”顾承煜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他的唇,“有我在。昭明帝暴毙,顾明远必乱,藩王的兵已经在城外候着,这天下……很快就是我们的了。”
我们的。
这三个字像火星,落在谢砚冰的心上,瞬间燃成燎原的火。他想起千机阁昏迷前,这人抱着他说“山河为聘”;想起军营里,这人用龙纹血抄的“破军章”;想起昨夜,这人将拼合的玉佩塞进他手里,说“等事成,我们回云栖阁”。
原来有些承诺,真的会穿过刀光剑影,穿过仇恨误解,在某个潮湿的密道里,长成彼此都懂的模样。
“顾明远不会善罢甘休。”谢砚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他手里有云栖阁的叛徒,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顾承煜的指尖滑到他的断弦胎记上,轻轻一按,灵力顺着指尖传过来,温和得像春水,“所以我们更要联手。你有云栖阁的灵力阵法,我有藩王的兵,合在一起,才能彻底清了这朝堂的毒。”
他顿了顿,目光亮得像火把:“砚冰,跟我走。我们一起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你的仇,我的天下,还有云栖阁的冰棱梅。”
密道外传来隐约的马蹄声(是顾承煜的亲卫来接应了)。谢砚冰看着顾承煜眼底的期待,看着这人紧握自己的手(指腹的血蹭到了他的手腕上,像朵极淡的花),突然抬手,回握住他的手。
“好。”
一个字,轻得像密道里的风,却重得能压过外面的马蹄声。
顾承煜的眼底瞬间炸开笑意,像火把突然被拨亮,连颈后的龙纹刺青都泛出更亮的金。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紧谢砚冰的手,拽着他往密道深处走。火把的光在他们身后拉长影子,像两条终于缠绕在一起的弦。
谢砚冰被他拽着跑时,能感觉到怀里的玉佩在发烫——是两块拼合的琴纹玉佩,此刻正贴着心口,随着他的心跳轻轻颤动。他知道前路还有无数厮杀:顾明远的反扑、朝臣的质疑、藩王的野心,每一步都可能踏空。
但他看着顾承煜的背影,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突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至少此刻,他们是并肩的。
至少此刻,“我们”这两个字,是真的。
密道的出口连着辆不起眼的青篷车。谢砚冰被顾承煜推上车时,闻到了熟悉的桂花香气——车座下藏着个食盒,里面是刚做的桂花糕,纹路和云栖阁的一模一样。
“路上吃。”顾承煜跟着上车,将食盒塞到他手里,自己则掀开车帘,对外面的亲卫下令,“去淮水大营。告诉平西王,按原计划行事。”
马车驶动时,谢砚冰捏着块桂花糕,指尖的糖霜沾在皮肤上,甜得发腻。他看着顾承煜侧脸的轮廓(火把的光从帘缝漏进来,照得他下颌线格外清晰),突然想起父亲手记里的最后一句:“长风说,承煜这孩子像他,看着纨绔,心却热,若能遇到可信之人,必会以命相护。”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
谢砚冰咬了口桂花糕,甜味在舌尖化开时,他悄悄往顾承煜身边靠了靠。马车颠簸时,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像琴音里的共鸣,轻,却清晰。
顾承煜没动,只是指尖在膝头的地图上顿了顿,标记淮水大营的朱砂点,突然晕开了些,像滴没擦净的泪。
密道外的祭坛还在混乱,昭明帝的尸体躺在白玉台上,顾明远的怒吼声隔着远山传来。但这些都被马车远远抛在了身后。
前路漫漫,有刀光,有权谋,有未清的血债。
但也有并肩的人,有温热的桂花糕,有一句藏在心底的“我们”。
谢砚冰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桂花糕,突然觉得,这乱世里的甜,哪怕只有一点,也足以支撑他们走下去。而那曲在祭坛上未弹完的《九霄》,终有一天,会由他们并肩合奏,弹给天下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