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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地宫遇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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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寺的山门藏在一片老柏树下,朱漆剥落,铜环上锈迹斑斑,看着像座废弃的古寺。谢砚冰牵着马站在门前,能听见寺里传来的钟声,“咚——咚——”,沉得像浸了水的铜,在山谷里荡开圈余音。
他勒住马,回头望了眼来路。竹林被马蹄踏得歪歪扭扭,却再没传来追兵的声响。顾承煜引着半数追兵冲向断崖,到现在已有半个时辰,没任何动静传回来——是顺利脱身,还是……
谢砚冰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那点不安压下去——顾承煜那么精明,既然敢引开追兵,必然有脱身之法。他现在该做的,是尽快找到第六卷琴谱,等顾承煜赶来汇合。
他把马拴在老柏树下,摸出顾承煜给的短刀藏在袖中,又检查了一遍紫檀木盒里的琴弦——七根蚕丝弦缠着金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光,是他父亲生前最爱的弦。十年前“忘忧”琴被焚时,这弦断了三根,剩下的四根他一直收在密室,这次顾承煜让人仿造的,竟连金线的缠绕手法都分毫不差。
这人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谢砚冰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山门。门轴“吱呀”作响,像老人咳嗽,惊得檐下的灰鸽扑棱棱飞起,在青砖地上落下几片羽毛。
寺里很静,只有扫地僧的竹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扫地僧是个瞎眼的老和尚,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袍,背对着山门,手里的扫帚却扫得极准,连砖缝里的落叶都没放过。
“施主是来求签,还是上香?”老和尚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晚辈来寻一位故人。”谢砚冰没说实话,目光快速扫过寺内——大雄宝殿的门开着半扇,香火缭绕,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佛像;两侧是配殿,左侧的窗纸破了个洞,能看见里面堆着的经书;右侧的门紧闭,门环上挂着把铜锁,锁身发亮,不像久未开启的样子。
顾承煜说“第三尊弥勒佛”,大雄宝殿里通常只供一尊弥勒佛,难道在配殿?
“故人?”老和尚转过身,浑浊的眼睛对着谢砚冰的方向,“这寒山寺除了老僧,只有经书和佛像,施主怕是找错地方了。”他顿了顿,扫帚在地上划了个圈,“若不嫌弃,喝杯禅茶再走?”
谢砚冰的指尖在袖中的短刀上碰了碰。这老和尚看似普通,站姿却稳如磐石,扫帚划地的力道均匀得不像瞎眼人——更重要的是,他转身时,僧袍下摆扫过地面,露出的脚踝上有层薄茧,是常年练轻功的人才有的痕迹。
是顾明远的人?还是……
“多谢大师好意,晚辈赶路,就不打扰了。”谢砚冰微微颔首,转身想往右侧配殿走。
“施主留步。”老和尚突然开口,扫帚横在他面前,“右侧配殿是藏经阁,施主若不是求经,还是别去了——里面的经书年代久远,碰坏了可惜。”
谢砚冰停下脚步,没回头:“大师放心,晚辈只是看看,不会乱碰。”
“那可不行。”老和尚的声音冷了些,“方丈交代过,藏经阁不能让外人进。”
话音刚落,两侧的配殿后突然冲出四个黑衣人,手里都握着长刀,刀身泛着蓝汪汪的光——和三日前暗巷里的短刃一样,淬了毒。
谢砚冰早有准备,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刀,同时抽出短刀,反手刺向右侧黑衣人的手腕。动作快得像闪电,黑衣人没料到他看似文弱,身手却如此利落,惨叫一声,长刀掉在地上。
“果然是顾明远的人。”谢砚冰握着短刀,目光扫过老和尚,“大师藏得够深。”
老和尚扔掉扫帚,站直身体,僧袍下的肌肉线条绷紧,哪里还有半分老态:“谢阁主年纪轻轻,身手却比传闻中好——难怪顾长老怕你坏了大事。”他拍了拍手,“拿下他,活的。”
剩下的三个黑衣人立刻围攻上来。谢砚冰没恋战,他知道自己的目标是藏经阁,缠斗下去只会拖延时间。他虚晃一招,避开正面的刀锋,借着侧身的力道,一脚踹向左侧黑衣人的膝盖——那人痛呼着跪下,刚好挡住身后两人的路。
“失陪了。”谢砚冰趁机冲向右侧配殿,短刀挥向铜锁——“当”的一声,锁没断,刀身却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锁是精铁做的,寻常刀剑根本砍不断。
“别白费力气了。”老和尚慢悠悠走过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禅杖,“这锁是前朝传下来的,钥匙只有一把,在老僧手里。”
谢砚冰回头,三个黑衣人已经追上来,呈三角之势把他围在中间。老和尚站在圈外,禅杖在地上顿了顿,“咚”的一声,像敲在人心上。
“把你身上的东西交出来,老僧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老和尚的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温和,只剩冰冷的杀意。
谢砚冰握紧短刀,后背抵住藏经阁的门板。他知道自己不能硬拼,得想办法拿到钥匙——老和尚把钥匙藏在哪?腰间?袖中?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老和尚的僧袍领口,那里隐约露出个金属角,形状像钥匙柄。
就是那里。
谢砚冰突然笑了,在这种生死关头,这笑容显得格外突兀。黑衣人们愣了愣,连老和尚都皱起了眉。
“大师可知‘断弦’?”谢砚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云栖阁有种指法,能让琴弦在无声中震断人的经脉——可惜我今天没带琴。”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挪动脚步,指尖摸到门板上的铜环——铜环是空心的,内侧有圈细密的纹路,像某种机关的开关。
“故弄玄虚!”老和尚冷哼一声,禅杖指向谢砚冰,“动手!”
左侧的黑衣人率先挥刀砍来。谢砚冰侧身避开,同时抬脚踹向对方的腰侧——这一脚用了巧劲,黑衣人踉跄着撞向右侧的同伴,两人撞在一起,刀势顿时乱了。
趁这空档,谢砚冰猛地转身,左手抓住铜环,按照云栖阁古籍里记载的“琴纹转法”,顺时针转了三圈,再逆时针转半圈——
“咔哒”一声轻响,门板竟从中间裂开道缝,露出里面的暗格!
老和尚的脸色骤变:“你怎么会……”
谢砚冰没理他,右手的短刀反手掷出,直逼老和尚的咽喉!老和尚急忙用禅杖去挡,“当”的一声,短刀被弹开,却也逼得他后退了两步。
就是现在!
谢砚冰左手从暗格里摸出样东西——是半截琴木,木纹和他怀里的“忘忧”琴碎片完全吻合!他来不及细看,转身就往裂缝里钻——裂缝不宽,刚好能容一人通过,里面漆黑一片,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身后传来老和尚的怒吼:“追!别让他跑了!”
谢砚冰钻进裂缝后,反手按了下内侧的石壁——又是“咔哒”一声,裂缝开始缓缓闭合。他能听见外面黑衣人的怒骂声,却再没人能追进来。
黑暗中,他靠在石壁上喘息,鼻尖萦绕着股陈腐的木香,像走进了百年老琴的琴箱。他摸出火折子吹亮,橘红色的火光跳动着,照亮了眼前的路——是条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的石壁上刻着琴纹,从“宫商角徵羽”到“泛音”“按音”,竟像幅完整的琴谱。
这才是真正的藏经阁?
谢砚冰举着火折子往下走。石阶很陡,每级都积着薄灰,显然很久没人走过。走到第三十级时,火光突然晃了晃——前方出现了岔路,左右两条通道,左侧的石壁上刻着“松”,右侧刻着“竹”。
云栖阁的标志是竹,商隐楼的标志是松。顾承煜说的“第三尊弥勒佛”,会在竹侧?
谢砚冰犹豫了一下,举着火折子走进右侧通道。通道比刚才宽了些,石壁上的琴纹变成了竹枝,竹叶的脉络清晰,像用刀刻上去的。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微光。
他加快脚步,转过拐角——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间圆形的石室,穹顶嵌着夜明珠,光线柔和,照亮了石室中央的三尊弥勒佛。佛像都是玉雕的,高一丈有余,神态各异:第一尊笑口大开,第二尊双手合十,第三尊……
谢砚冰的目光落在第三尊佛像上——这尊佛像的左手掌心是空的,有个细密的凹槽,形状刚好能放进一根琴弦。
找到了。
他走到佛像前,从紫檀木盒里取出一根蚕丝弦。指尖碰到琴弦时,琴弦突然微微震动起来,发出极轻的嗡鸣,像有生命似的。
“忘忧”琴的弦,果然不一般。
谢砚冰深吸一口气,将琴弦轻轻放进凹槽里。琴弦刚接触到凹槽,就像被磁石吸住,瞬间嵌了进去——紧接着,石室开始轻微震动,三尊佛像缓缓转动,露出后面的石门!
石门上刻着幅巨大的琴谱,正是《九霄琴谱》第六卷的前半部分!
谢砚冰的心跳得飞快。他刚想走近细看,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带着熟悉的檀香。
他猛地回头,火折子的光晃了晃,照亮了来人的脸。
宝蓝锦袍,乌发微乱,嘴角带着点血迹,却笑得依旧懒散——是顾承煜。
“看来我没来晚。”顾承煜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石门上的琴谱,又看向他,“你没受伤吧?”
谢砚冰看着他嘴角的血迹,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你怎么才来?刚才……”
“刚摆脱追兵。”顾承煜不在意地擦了擦嘴角的血,指尖却在碰到伤口时皱了下眉,“顾明远派了二十个人堵我,差点没跑出来。”他凑近谢砚冰,压低声音,“不过我留了个记号,让我的人去抄他们的老巢了——算是回礼。”
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檀香,竟奇异地不让人反感。谢砚冰能看见他颈侧的划痕,像是被刀划破的,锦袍的袖子也撕开了道口子,露出的小臂上有块淤青。
“你受伤了。”谢砚冰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落在他的小臂上。
“小伤。”顾承煜笑了笑,故意动了动胳膊,“你看,没事。”他转身看向石门上的琴谱,“这就是第六卷?比我想象的简单。”
谢砚冰没接话,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是他随身携带的疗伤药膏,用云栖阁的草药熬的,对刀剑伤很有效。他把瓷瓶递过去:“擦擦吧。”
顾承煜愣了愣,随即笑着接过来:“谢阁主这是关心我?”
谢砚冰的脸有些发烫,别过脸:“只是不想合作对象死得太早。”
顾承煜打开瓷瓶,一股清苦的药味散开来。他用指尖沾了点药膏,往颈侧的划痕上抹——动作有些笨拙,总蹭到下巴上。
谢砚冰看着实在别扭,忍不住伸手:“我来吧。”
指尖刚碰到顾承煜的颈侧,两人都愣住了。谢砚冰的指尖微凉,顾承煜的皮肤温热,药膏的清苦混着檀香,在空气中漫开。谢砚冰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颈侧的脉搏,跳得不算快,却很有力。
他的心跳突然乱了,像被琴弦震了似的,指尖微微发颤。
“好了。”他猛地收回手,别过脸,不敢看顾承煜的眼睛,只觉得耳根又开始发烫。
顾承煜摸了摸颈侧,药膏已经涂匀,凉丝丝的很舒服。他看着谢砚冰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多谢。”他顿了顿,凑近谢砚冰,“谢阁主不仅琴弹得好,涂药膏的手艺也不错。”
“……”谢砚冰没理他,转身走向石门上的琴谱,“该看琴谱了。”
顾承煜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石门上的琴谱是用朱砂写的,笔画遒劲,像有人用指血写上去的。谢砚冰凑近细看,越看越心惊——这第六卷不仅有琴谱,还有注解,写的是“九霄琴音,可引天地灵气,然需两人合力,一为‘承’,一为‘砚’,方能奏出完整版”。
“承”和“砚”,正是他们名字里的字。
“你看这里。”谢砚冰指着注解给顾承煜看,“这琴谱需要两人合奏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顾承煜的目光落在“两人合力”四个字上,若有所思:“所以你父亲和我父亲,当年可能合奏过?”
谢砚冰的心头一跳。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十年前两族势同水火,父亲和顾长风怎么会合奏?
“不可能。”他立刻否定,“我父亲说过,商隐楼的人都是唯利是图的小人,绝不会和他们合作。”
顾承煜的眼神暗了暗,却没反驳,只继续看琴谱:“这里还写了‘第六卷后半部在千机阁’——看来我们下一站得去千机阁。”
千机阁在江南以西,以机关术闻名,阁主苏千机是个怪人,据说从不见外人。谢砚冰对那里不熟,刚想问问顾承煜,就听见石室入口传来动静——是脚步声,很多人,带着兵器的碰撞声。
“他们追来了。”顾承煜的脸色沉了下来,“看来老和尚没说实话,他不仅报了信,还带了人。”
谢砚冰走到石室入口,往外看了看——通道里火光晃动,至少有十几个人,为首的正是那个老和尚,手里的禅杖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怎么办?”谢砚冰问,指尖摸到腰间的软剑——刚才掷出短刀后,他只来得及捡回软剑。
“你看琴谱,我来挡。”顾承煜从靴筒里抽出两把短刃,刃身极薄,在夜明珠的光里泛着冷光,“记住,把琴谱记下来,别管我。”
“不行。”谢砚冰立刻反对,“要走一起走。”
顾承煜愣了愣,随即笑了,眼尾的弧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柔和:“你这是……担心我?”
“我只是不想刚找到的琴谱线索断了。”谢砚冰别过脸,却握紧了软剑,“左侧通道的石壁上有机关,能暂时困住他们,我们从右侧的暗门走——我刚才进来时看到了。”
顾承煜挑眉:“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在你没来之前。”谢砚冰走到左侧通道口,指着石壁上的一块凸起,“按下去,石门会落下,能挡一炷香的时间。”
顾承煜看着他,突然觉得这清冷的云栖阁主,比自己想象中细心得多。
“好。”他点头,“你去开暗门,我来按机关。”
两人分工合作。谢砚冰快步走到石室右侧的石壁前,按照琴纹的排列,找到那块刻着“羽”音的石头——这是云栖阁的机关暗号,“羽”音对应“暗门”。他用力按下石头,石壁果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通道。
“好了!”他回头喊道。
顾承煜刚按下左侧的凸起,就听见“轰隆”一声,石门落下,堵住了通道。他转身冲向谢砚冰,刚钻进暗门,就听见外面传来老和尚的怒吼:“给我砸!一定要找到他们!”
暗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通道里一片漆黑,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现在去哪?”顾承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点笑意,“谢阁主不会又要带我走断崖吧?”
“闭嘴。”谢砚冰的声音有些发闷,他摸出火折子重新吹亮,“这条通道应该能通到寺外的竹林,我们先离开寒山寺再说。”
他举着火折子往前走,顾承煜跟在他身后。通道很窄,两人偶尔会碰到肩膀,谢砚冰能闻到他身上的檀香,混着淡淡的药味,竟让人心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微光。谢砚冰加快脚步,走出通道——果然是寺外的竹林,离他拴马的地方不远。
“我们先回云栖阁。”谢砚冰说,“那里地势险要,顾明远的人不敢轻易闯。”
顾承煜点头:“好。”他顿了顿,看向谢砚冰,“你刚才在石室里,是不是真的担心我?”
谢砚冰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我说了,只是不想合作对象死了。”
“可你刚才按药膏的时候,手在抖。”顾承煜追上来,和他并肩走,“而且你看我的眼神,不像看合作对象。”
谢砚冰的脸又红了,加快脚步:“再不走,顾明远的人就追来了。”
顾承煜看着他的背影,笑得像只偷到糖的猫。他没再追问,却悄悄加快脚步,和谢砚冰并肩而行——竹林里的风很轻,吹起两人的衣摆,偶尔碰到一起,像琴弦的轻颤。
回到拴马的地方,两匹马都还在,只是有些不安地刨蹄。谢砚冰解开缰绳,刚想上马,就听见顾承煜“嘶”了一声。
“怎么了?”他回头,看见顾承煜皱着眉,扶着自己的左臂——那里的锦袍渗出了血迹,显然是刚才没处理的伤口裂开了。
“没事,小伤。”顾承煜想摆手,却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谢砚冰走过去,没说话,直接掀开他的袖子——臂上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之前应该是简单包扎过,现在又裂开了,血肉模糊。
“这叫小伤?”谢砚冰的声音有些冷,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你到底遇到了多少人?”
“二十个而已。”顾承煜说得轻描淡写,“不过有个用刀的高手,有点难缠。”
谢砚冰没再问,从行囊里拿出干净的布条和金疮药——这是他准备给自己用的,没想到先给顾承煜用上了。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名贵的琴木。
顾承煜低头看着他——谢砚冰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连呼吸都放轻了。阳光透过竹叶照在他的发顶,泛着浅金色的光,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顾承煜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看着谢砚冰的发顶,突然觉得这竹林、这阳光、这包扎伤口的动作,像幅早就画好的画,等了他很多年。
“好了。”谢砚冰系好布条,抬头时刚好撞上顾承煜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只有些他看不懂的情绪,像被雾打湿的墨,浓得化不开。
谢砚冰的心跳又乱了,他猛地站起身,别过脸:“可以走了。”
顾承煜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笑了笑,也站起身:“走吧。”
两人上马,这次没再分开。顾承煜的伤口疼,骑得慢,谢砚冰也放慢了速度,和他并肩而行。竹林里很静,只有马蹄声和风吹竹叶的声响,偶尔有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人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你父亲的手记里,还写了什么?”谢砚冰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顾承煜愣了愣,随即说:“还写了云栖阁的‘承砚琴’——据说那是你父亲和我父亲一起做的,琴底刻着两人的名字,能合奏《九霄琴谱》。”
谢砚冰的心头一跳:“我从没听过这琴。”
“可能被你父亲藏起来了。”顾承煜说,“我父亲说,那琴藏在云栖阁的禁地,需要两族的信物才能打开——也就是我们的玉佩。”
谢砚冰握紧了手里的半块玉佩。云栖阁的禁地在竹林最深处,他小时候被父亲严厉禁止靠近,说那里有“会伤人的琴灵”。难道禁地里面藏的不是琴灵,而是“承砚琴”?
“等我们回去,去禁地看看。”谢砚冰说,声音里带着期待。
顾承煜点头:“好。”他看向谢砚冰,“如果真的找到那琴,你愿意和我合奏一次吗?”
谢砚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认真,还有些他看不懂的温柔。他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如果……真的有那琴的话。”
顾承煜笑了,眼尾的钩子又露了出来,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真切。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并肩骑马往前走。竹林渐渐稀疏,云栖阁的飞檐在山顶隐约可见。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山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像琴谱上的和弦。
谢砚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顾承煜颈侧的温度。他想起刚才在石室里,顾承煜凑近时的檀香,想起他嘴角的血迹,想起他笑着问“你是不是担心我”——心里那团乱线,好像有了点清晰的迹象。
或许,顾承煜真的和顾明远那些人不一样。或许,父亲和顾长风之间,真的有过不为人知的过往。或许,他和顾承煜的相遇,不只是为了琴谱,更是为了解开十年前的谜,和……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轻轻攥紧了缰绳。
马蹄声在山路上回响,像琴音的前奏。云栖阁越来越近,禁地的秘密、“承砚琴”的下落、《九霄琴谱》的完整版……还有他和顾承煜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都像在前方等着他,像一幅即将展开的琴谱,等着被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