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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毒箭与誓言 千机阁后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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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机阁后山的夜雾带着松针的冷。谢砚冰被定北王的亲卫扶进营帐时,指尖还死死攥着那卷《九霄琴谱》第七卷——锦缎封面被冷汗浸得发潮,边角的龙纹绣线勾住了他的指腹,像在无声地提醒:这琴谱是顾承煜用后背的伤换来的。
“谢阁主,您先坐下。”亲卫统领是个络腮胡的汉子,叫秦风,声音粗粝却带着小心,他将一碗热姜汤递过来,碗沿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担忧,“定北王有令,您身子要紧,千机阁的事……我们已经派人去查了。”
谢砚冰没接姜汤。他的目光越过秦风的肩,落在营帐外的黑暗里——那里的雾浓得化不开,像千机阁密室里的机关阴影,藏着他不敢细想的可能。“顾承煜呢?”他的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指尖在膝头攥出白痕,“你们有没有看到他出来?”
秦风的动作顿了顿,避开他的目光,拿起旁边的伤药:“派去接应的弟兄说,只看到顾公子引着顾明远的人往东边去了,没见他突围……不过您放心,顾公子身手好,又有龙纹血护着,肯定没事。”
这话像根没淬毒的针,扎得谢砚冰心口发疼。他太清楚“往东边去”意味着什么——东边是商隐楼的势力范围,顾明远在那里布了十年的暗线,顾承煜单枪匹马闯进去,和自投罗网没区别。
“我要去找他。”谢砚冰猛地起身,却被秦风按住肩膀。他的力气极大,指节扣在谢砚冰的肩窝,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谢阁主!您不能去!您刚从密道出来,身子虚,而且……”秦风的声音低了些,“您后心的衣服,渗血了。”
谢砚冰这才感觉到后心的钝痛。像有团火在皮肉里烧,顺着血脉往心口窜——是千机阁回廊里被毒针划伤时沾的“牵机引”,这毒不会立刻致命,却会慢慢麻痹灵力,让伤口像被无数细虫啃噬,直到灵力溃散而亡。
他抬手摸向后心,指尖果然沾了黏腻的血。血的颜色发暗,带着“牵机引”特有的青黑,像被墨染过的雪。
“不碍事。”谢砚冰甩开秦风的手,目光依旧盯着帐外的雾,“顾承煜为了我留在千机阁,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话没说完,眼前突然一黑。
倒下的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千机阁的密室——顾承煜将他按在身下,巨石砸落的轰鸣里,那人的侧脸在微光里像幅褪色的画。他听见顾承煜在他耳边说:“等我,我一定去找你。”
然后是更清晰的画面:顾明远的刀劈向顾承煜的后背,那道刚愈合的伤疤在刀光里裂开,血珠溅在他的脸颊上,滚烫得像要烧穿皮肉。
“顾承煜——!”
谢砚冰在梦魇里嘶吼着睁眼时,营帐的烛火正摇摇欲坠。后心的疼已经蔓延到四肢,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他却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守在旁边的云栖阁小弟子按住。
“阁主!您醒了?”小弟子叫阿竹,是赵伯捡来的孤儿,眼眶红得像兔子,手里还攥着块染血的云栖阁令牌,“您都昏迷三天了,可吓死我们了!”
谢砚冰的喉结动了动,嗓子干得发疼:“顾承煜……回来了吗?”
阿竹的脸瞬间白了,低下头,手指绞着令牌上的穗子,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秦统领说,东边的山里发现了打斗痕迹,还有……还有龙纹血的痕迹,但没找到顾公子……”
龙纹血的痕迹。
这五个字像块冰,狠狠砸在谢砚冰心上。他知道龙纹血只有在主人重伤时才会大量渗出,顾承煜的血留在东边山里,意味着什么,几乎不用细想。
“琴谱呢?”谢砚冰突然问,目光扫过营帐——他昏迷前攥在手里的《九霄琴谱》不见了。
阿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啪嗒”掉在令牌上:“琴谱……琴谱不见了。秦统领说,可能是顾公子突围时带走了,也可能是……被顾明远的人抢走了……”
谢砚冰的指尖猛地攥紧被褥,指节泛白。他想起顾承煜将他推进暗门时的眼神,想起他转身冲向石门的背影,想起那句“等我去找你”——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他根本不是要引开敌人,是要趁机带走琴谱。
也是,他是前朝遗孤,要的是昭明的王座,琴谱是他复国的筹码,怎么可能真的为了他留在千机阁?自己真是傻,竟会相信那句“因为是你,就不怕疼”,相信那点指尖相触的温情。
“其他弟子呢?”谢砚冰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任何情绪。
阿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们跟着您从密道出来时,被顾明远的人追……李师兄为了护我,被毒箭射中了……还有张师兄、王师姐……现在只剩我们五个了。”她从怀里掏出块被血浸透的布,递过来,“这是李师兄临死前让我交给您的,说是从顾公子的人身上扯下来的。”
布上绣着商隐楼的标志——一只衔着琴的乌鸦。更刺眼的是,布角沾着半片冰棱梅的花瓣——那是云栖阁特有的花,顾承煜的人身上怎么会有?除非他们早就混进了云栖阁的队伍,跟着他们突围,却在关键时刻倒戈。
所有的线索串成了一条冰冷的线:顾承煜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他利用谢砚冰找到琴谱,再让手下混进云栖阁弟子中,在突围时动手,既夺走琴谱,又能削弱云栖阁的力量,一石二鸟。
后心的“牵机引”突然发作,疼得谢砚冰眼前发黑。他蜷缩起身子,冷汗浸透了中衣,却死死咬着唇没发出一点声音。比起身体的疼,心口的信任崩塌更像凌迟——像有人拿着钝刀,一片一片割掉他好不容易才敞开的心房。
“阁主,您别吓我!”阿竹急得想去叫军医,却被谢砚冰抓住手腕。
“不用。”谢砚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狠劲,“把我的剑拿来。”
“您身子这样……”
“拿来!”谢砚冰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我要去找他。”
不是为了等他,是为了问个清楚。问他为什么要骗自己,问他那些挡刀的伤是不是假的,问他那句“山河为聘”到底是不是随口说说的谎言。
秦风掀帘进来时,正看到谢砚冰挣扎着要下床,后心的血透过绷带渗出来,在被褥上晕开朵暗红的花。“谢阁主!您疯了?”秦风冲过去按住他,手里拿着封信,“定北王的急信!说顾明远已经带着琴谱回商隐楼了,还放话要您亲自去取,不然就烧了云栖阁!”
谢砚冰的瞳孔骤然收缩。烧了云栖阁?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念想,是他守了十年的家。
“他还说……”秦风的声音顿了顿,看着谢砚冰惨白的脸,艰难地开口,“顾承煜已经回商隐楼了,和顾明远达成了协议,要用琴谱换商隐楼的支持,助他起兵。”
最后一丝侥幸也碎了。谢砚冰看着帐顶的帆布,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和彻骨的冷。原来如此,原来他和顾明远从来都是一伙的,所谓的“对立”不过是演给自己看的戏。他就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我知道了。”谢砚冰躺回榻上,闭上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秦风,帮我备药。还有,告诉定北王,我暂时不去云栖阁,我要在这里养伤。”
秦风看着他眼底熄灭的光,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帐帘晃动时,带进了外面的雾,像要将这营帐里的绝望一并裹走。
阿竹收拾药碗时,发现谢砚冰的指尖在被褥上划着什么。凑近了才看清,是两个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只剩下模糊的痕迹——像“承”和“砚”,又像被泪水晕开的碎影。
接下来的三天,谢砚冰没再提顾承煜,也没问琴谱。他每天喝药、运功逼毒,后背的伤在“牵机引”的作用下好得极慢,却硬是被他逼出了层新肉,像在伤口上重新长出的骨。
秦风偶尔会带来消息:顾明远果然在商隐楼召开了长老会,宣布顾承煜“回归”,两人将联手解读琴谱;江南的漕运被商隐楼彻底掌控,昭明帝已经派了禁军前往镇压;苏挽月关闭了千机阁,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谢砚冰听着,始终没说话,只是在运功的间隙,会对着帐外的雾发愣。阿竹知道,他不是忘了,是把那些疼都压在了心底,像压在琴弦下的泛音,平时听不见,一触就震得人心头发颤。
第七天清晨,谢砚冰终于能下床了。他穿上阿竹洗干净的月白长衫,虽然还瘦得脱形,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深处多了层化不开的寒。
“阿竹,收拾东西。”他拿起放在榻边的软剑,剑鞘上的冰棱梅纹被摩挲得发亮,“我们去云栖阁。”
“去云栖阁?”阿竹愣了愣,“可是顾明远说要烧了它……”
“他不敢。”谢砚冰的指尖在剑鞘上顿了顿,目光落在东方——那里的雾已经散了,露出淡淡的晨光,“他要的是琴谱,云栖阁里还有我父亲留下的阵法注解,他不会烧。”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有些东西,该回去拿了。”
阿竹没敢问是什么。她看着谢砚冰走出营帐的背影,突然觉得这背影比刚来时挺拔了些,却也冷了些,像被寒雾冻过的竹,宁折不弯,却再没了之前的温润。
离开后山时,谢砚冰回头看了眼千机阁的方向。那里的雾已经散尽,飞檐在晨光里像只折翼的青鸟。他想起顾承煜在密室里的笑,想起他后背的伤,想起那句被风吹散的“等我”,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的断弦胎记——那里的皮肤在运功时会发烫,像还残留着顾承煜龙纹血的温度。这温度曾让他觉得安稳,现在却像道烙印,提醒他那场可笑的信任。
“走吧。”谢砚冰转身,不再回头。
云栖阁的路还很长,他的仇还没报,他的家还在等着他。至于顾承煜,至于那卷琴谱,至于那句“山河为聘”的誓言——就当是场醒得太晚的梦。
只是他没看到,在他转身的瞬间,秦风将一封密信递给了暗卫。信上只有一句话:“谢阁主已启程回云栖阁,心绪已乱,可按原计划行事。”暗卫接信时,袖口露出了半片冰棱梅花瓣,和阿竹从商隐楼人身上扯下的那片,一模一样。
而千机阁东边的山谷里,顾承煜靠在棵老松树下,左臂的箭伤还在渗血。他看着手里的《九霄琴谱》,指尖在“承砚”二字上轻轻摩挲,眼底的红血丝比谢砚冰的更重。
“公子,真的不追上去吗?”阿霜递来伤药,声音里带着不解,“谢阁主肯定误会了,我们留下断后,也是为了护他周全,不是要抢琴谱……”
“他现在不能知道。”顾承煜的声音很哑,将琴谱塞进怀里,那里还藏着半块琴纹玉佩,是谢砚冰小时候给他的那块,“顾明远在云栖阁安了眼线,我要是去找他,等于把他往火坑里推。”他抬头看向云栖阁的方向,目光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等我处理完顾明远,等这天下安稳了,我再去向他解释。”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的龙纹刺青。那里的皮肤还在发烫,像在呼应某个远方的印记。他知道谢砚冰现在一定恨他,恨他的“背叛”,恨他的“消失”。但没关系,他会等,等一个机会,把那句没说完的“山河为聘”,亲自送到他面前。
山谷的风带着秋的冷,吹得松针簌簌作响。顾承煜握紧怀里的琴谱,转身往商隐楼的方向走。前路的权谋像张密不透风的网,但他知道,只要想到云栖阁里还有个人在等着他(哪怕是带着恨),他就有足够的力气走下去。
只是他不知道,这场精心策划的“背叛”,会像把钝刀,在他和谢砚冰之间划开道太深的痕,深到需要用无数的血和泪,才能慢慢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