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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暮春当归 天涯海角, ...

  •   暮色四合时,长公主府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萧烬从书房出来,穿过回廊,远远便看见卧房里透出的暖光。那光晕柔柔地漫过窗纸,在院子里铺开一小片昏黄。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窗,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这样的时刻,他看多少遍都不会厌。

      推门进去时,燕翎正坐在镜前卸下钗环。一头青丝披散下来,在灯下泛着柔软的光。她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只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萧烬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伸手拿起妆台上的梳子,一下一下替她梳理长发。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燕翎由着他梳,垂着眼睫不说话。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梳了一会儿,萧烬放下梳子,双手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头。

      燕翎微微侧头:“怎么了?”

      他不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燕翎便也不问了,由着他抱。这些年的相守,她早已习惯他偶尔的沉默,偶尔的黏人。

      良久,萧烬才开口,声音闷在她耳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成婚这么多年,”他说,“你却一直躲着我。”

      燕翎一怔:“什么?”

      萧烬抬起头,看着镜子里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控诉,有幽怨,还有一丝无辜。

      “你想想,”他说,“新婚那几日你忙着应酬,后来又要处理那些积压的公务,再后来天气热了你嫌我身上烫,天冷了又说我手脚冰。前些日子你说要修身养性,再前些日子你说月事不便——”

      他一件件数着,数得燕翎一阵沉默得尴尬。

      她想反驳,却发现根本无从辩驳,她确实一直在躲着他。

      萧烬继续数:“今日你好不容易早早回来。你又说要早些歇息。”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她,那神情像极了受了委屈的大狗。

      燕翎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些年来,她确实……是有点躲着他。不是不喜欢他,只是那样浓烈的感情,那样直白的注视,她有时候会不知如何应对,更何况,当初的两人曾经如此剑拔弩张。

      萧烬见她不说话,眼神黯了黯,声音也低下来:“今天还是不行吗?”

      燕翎看着镜子里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不安。

      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萧烬低下头,将脸埋在她肩窝里,闷声道:“我现在身边只剩下你一人了。”

      燕翎没有动,静静听着。

      “你是我的全部。”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会再有异心,更不会背叛你。”

      烛火轻轻跳动,将一室的静谧拉得很长。

      燕翎想起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

      他每日清早去给她买桂花糕,她随口说一句想吃什么,他便记在心里。她在书房处理公务到深夜,他便在廊下等着,从不催促,只在她出来时递上一盏温着的茶。她偶有烦心事不想说话,他便安静地陪在身边,不追问,不打搅。

      那样的陪伴,一日两日是容易的,一年两年也是容易的。可他从那年暮春到现在,年年如此,日日如此。

      她想,她还有什么可躲的呢?

      多年的相守,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燕翎转过身,面对着他。

      萧烬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怔。

      她抬起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指尖摩挲过他的下颌线,那样温柔的触感。

      然后,她吻了上去。

      萧烬愣了一瞬,随即环住她的腰,将那个吻加深。

      灯花爆了一声,烛火轻轻跳动,满室的昏黄光影里,两人相拥的影子融成一片。

      窗外月色如水,夜风轻轻拂过廊下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是寻常的夜晚,又是不寻常的夜晚。

      是他们的夜晚。

      ……

      许多年后,又是一个暮春。

      月上中天,清辉如水,将整个上京笼在一片银色的静谧里。长公主府的屋顶上,两道人影并肩坐着,看月光洒满鳞次栉比的屋檐,洒满纵横交错的街巷,洒满这太平盛世的人间。

      萧烬手里提着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燕翎倒了一杯。

      燕翎接过来,抿了一口,微微皱眉:“这酒有些烈。”

      “嗯,”萧烬自己也饮了一口,“从林老头那儿顺来的。他说埋了二十年,舍不得喝,我就帮他喝了。”

      燕翎忍不住笑:“师父明日该来找你算账了。”

      “不怕,”萧烬往她身边靠了靠,“有你护着我。”

      燕翎没说话,唇角却弯了起来。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屋顶的青瓦上,相依相偎。

      稚子孩童光着脚丫在院中奔跑嬉闹,身后的丫鬟追着那孩童喊:小公子,你慢点!“”

      萧烬看着孩童跑远,心中像被塞满了一般满足,他仰头看着那轮圆月,忽然道:“还记得那年吗?”

      “哪年?”

      “就那年,”他说,“柳絮飘得满城都是,你站在茶楼上偷看我。”

      燕翎转头看他:“谁偷看你了?”

      “你。”萧烬笑起来,眼底有光,“秋霖告诉我的。说你那日一早就去了茶楼,要了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多时辰。只因我会路过。”

      燕翎:“……秋霖这个叛徒。”

      萧烬笑出了声,笑声在夜风里轻轻散开,带着几分得意。

      笑了一会儿,他又道:“那时候我在想,这一辈子,能与你共伴余生,实在是上天垂怜。”

      燕翎垂着眼睫,没有说话。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得像一层轻纱。

      萧烬继续说,“我那时还想,能这样守着你一辈子,便够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如今守了这些年,我又想着,若能这样守到下辈子,便更好了。”

      燕翎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盛着月光,盛着释然,还有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温柔。

      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萧烬微微一怔,随即反握住她,十指交扣。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月色,看着这座他们一起守护的都城,看着这片终于安定下来的江山。

      风从远处吹来,带来不知哪户人家的笑语,带来街巷深处的犬吠,带来这太平盛世里最寻常的声响。

      那是人间烟火的气息。

      萧烬忽然开口:“等过些日子,我们去走走?”

      “去哪儿?”

      “哪儿都去。”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江南的烟雨,北疆的雪,西边的山川,东边的海。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燕翎转头看他:“那朝中事务呢?”

      “有燕瑞。”萧烬答得理直气壮,“他都登基这些年了,该学会自己处理了。”

      燕翎忍不住笑:“瑞儿会哭的。”

      “哭就哭,”萧烬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反正他哭完也得干活。咱们辛苦这些年,也该出去走走了。”

      燕翎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好。”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肩上的柳絮,“那便去走走。”

      萧烬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一言为定。”

      ……

      几日后,长公主府。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金色的阳光洒满庭院,洒满回廊,洒满每一间屋子的窗棂。

      一个三四岁的稚童站在正厅中央,小脸皱成一团,眼眶红红的,泪水在眼睛里打转。

      “父王……母妃……”他抽抽噎噎地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找、找不到……”

      围在他身边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太后蹲下身,柔声哄着:“乖,不哭不哭,你父王母妃许是出门了,一会儿就回来。”

      “哇——”

      稚童终于哭出声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小脸通红。

      王太后连忙将他抱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哎哟,不哭不哭,外祖母在这儿呢。”

      燕瑞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皇姐和姐夫去哪儿了?有没有人知道?”

      宫人们纷纷摇头,谁也不知道长公主和驸马的去向。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陛下,长公主府送来的,说是……说是驸马留下的。”

      燕瑞一把抢过来,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然后他的脸色变得很精彩。

      王太后见他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信上说什么?”

      燕瑞深吸一口气,念出声来:“‘瑞儿吾弟:见信如晤。吾与你皇姐外出游历,归期未定。朝中事务,劳烦费心。稚子暂留府中,有乳母照料,勿念。另,御书房第三格抽屉中有折子若干,需你批复。再另,户部尚书前日所请之事,吾已批注于奏折中,你可参详。再再另,莫要哭。——姐姐燕翎留。’”

      他念完,整张脸都黑了。

      “什么叫‘归期未定’?!”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什么叫‘劳烦费心’?!他们俩就这么走了?!”

      稚童的哭声更大了。

      王太后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叹气:“这两个人,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一旁的林清源捻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这两人我是看不懂了。”

      众人看向他。

      他摇摇头,一脸感慨:“当年一个要卸甲归隐,一个满身杀气。一朝卸下那些前尘旧怨,倒好,腻得跟什么似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没眼看。”

      荣锦成站在一旁,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

      众人又看向他。

      他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那个……可能他们两个比较喜欢玩点刺激的吧。”

      稚童的哭声更响了,边哭边喊:“父王……母妃……呜哇——”

      燕瑞焦头烂额地走来走去:“这怎么办?皇姐不在,那些折子谁批?那些大臣谁应付?那些——”

      他话没说完,外面又有太监跑进来:“陛下!户部尚书求见,说是有急事!”

      燕瑞:“……”

      王太后:“……”

      荣锦成摸了摸鼻子,默默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角落里。

      林清源还在摇头叹息。

      稚童的哭声在正厅里回荡,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父王、母妃——呜哇哇哇——”

      兵荒马乱。

      一片混乱。

      而这混乱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并肩站在南下的渡船上,看两岸青山如黛,看江面烟波浩渺。

      萧烬握着燕翎的手,唇角噙着笑。

      “你听。”他说。

      “听什么?”

      “风声里好像有哭声。”

      燕翎侧耳听了听,然后瞪了他一眼:“你故意的。”

      萧烬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是啊,”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故意的。”

      燕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靠进他怀里。

      算了。

      随他去吧。

      江风吹起两人的衣袂,吹起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远处的青山渐渐退去,前方的江面越来越宽。

      那是他们从未走过的路,从未看过的风景。

      萧烬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下一站去哪儿?”

      燕翎想了想,唇角微微弯起。

      “随你。”

      他笑了,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那就随他吧。

      天涯海角,都随他。

      只要她在身边,去哪儿都好。

      只要他在身边,去哪儿都是归处。

      (完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暮春当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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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已完结,下一篇文《他自云端来》 ,娱乐圈文,已经在码起来了,求看一眼,求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