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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佛难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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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带雨晚来急。
齐盛山临近傍晚仍未退尽的暑气,被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驱散。万佛寺的诵经声隔着漫天雨幕,声声入耳,直教人心头升起莫名的悲凉。
“侧夫人,雨势大了,咱们到亭子里避避雨再下山吧。”
一身芙蓉色的侍女,撑着把半旧的伞。本就不大的伞面,大半都遮在了自己的头顶。
她嫌弃地看了眼身侧一身素衣的女子,不待女子答话,避着山路上的小水坑,手中使着劲抵着女子的腰向前推去。
脸色素白的女子,被推得一个踉跄,半只脚都踏进了面前的水坑,溅起的水花惹得侍女小声惊叫着躲开。
女子藕色净面的弓鞋被水湿了大半,刺骨的冰凉自脚底涌上女子的心口,惹得她抚上胸口猛咳了几下,这才抹去眼睫上的雨水,缓缓的走进山腰的观龙庭。
“侧夫人,您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太子妃不过是炫耀了两句,您就禁不住激非要下山,您看看咱们现在的狼狈模样......”
侍女收起手中的伞,不住地抖落湿透的裙摆,试图甩掉上面的斑斑泥点。
女子立在亭子一侧向着雨幕外看去,并未答话。
水珠微微地抖动着,顺着衣袖的弧度悄然落下,洇湿了一小块地面。
她并不是禁不起太子妃蒙丽的炫耀,只是觉得甚是无趣,想要避开那扰人的蚊蝇罢了。
自打她决定离开那黄瓦红墙,早就断了所有心思,太子妃这点伎俩她懒得计较,佛门重地岂是用来争风吃醋的地方,也不怕辱了佛祖清净。
女子对侍女的话充耳不闻,盯着连绵的群山,失了神......
......
“太子妃,这么大雨您怎么也下山了。”
背后传来侍女紧张的声音,伴随着秋雨敲打在伞面的闷响声,拉回女子失焦的视线。
来人一袭大红立领对襟大袖长衫未湿分毫,看着面前本该狼狈不堪的人,却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嘴角翘起的得意一下子绷直,气势凌人的逼近她。
“天娇妹妹,真是有缘,又遇上了。”来人捏细嗓子却难掩音色的粗沉。
“是挺有缘分。”
倪天娇淡淡地瞥了眼她干净的裙裾,又扫了眼退出观龙庭的侍从,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许久未见,妹妹倒和我生分起来了,你看看你,衣服都湿透了,你这侍女是怎么伺候的。”说着她眉峰一凛,冲着身后的侍卫冷声道,“将那不顾主子的丫鬟处置了,伺候不好主子的奴婢留着也无用。”
倪天娇冷眼看着太子妃的所作所为,嘴角挂上一抹讽刺的笑。
总算是被太子妃找到了处置太子眼线的机会,怕是她这侍女借着报信攀附太子的事情早就被她看在眼里,记恨在心里了。
“多谢太子妃。”倪天娇淡淡道,半分眼神都未分给那被捂嘴拖走的侍女。
太子妃蒙丽的狠辣人尽皆知,怪只怪那侍女不知天高地厚,如此这般自己身边少了个探子,反倒落得轻松。
“咦,雨停了,妹妹陪我到前面的龙啸潭走走,我好奇的紧,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龙?”
太子妃蒙丽脸上一派天真,不由分说地挽上倪天娇的胳膊,带着几分强势,挟着她向龙啸潭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脚步冲身后跟上来的侍从喝了句:“都不许跟来,我要和妹妹说说贴心话。”
倪天娇闻言,眉心不由得跳了跳,可是臂弯间那结实的胳膊却令她动不得半分,只得随着蒙丽的步伐一步步靠近那漾着一圈圈涟漪的龙啸潭。
两人的身形倒映在潭边,一红一白,一英一柔。
蒙丽看着那抹婀娜如扶柳的倒影,脑海里想起太子郁明治那句:“最是天娇傲然立,偏如梨花雅如娴”。
一句话道不尽的欣赏令蒙丽的嫉妒愈甚,可奈何她广古国的血统,生得人高马大,再怎么装扮都扮不出眼前女子的娇柔。
偏偏就是这弱女子,却人如其名,又骄又娇,白占了一个侧妃之位,却因失了身份,利落地转身弃之,反倒惹得太子郁明治念念不忘。
倪天娇看着水面上太子妃蒙丽渐渐扭曲的面庞,试图掰开她掐紧自己臂弯的手,还未来得及逃离,只见那水面上的红色身影俯了过来,耳侧瞬间传来太子妃蒙丽似笑非笑的嗓音。
“妹妹,我要同你说个秘密呢......”说完,蒙丽仗着身高的优势,抽出跨在倪天娇臂弯的手,搭在她的肩头,“不对,是好几个秘密呢——”
倪天娇耳后的汗毛在蒙丽的吐息中警惕地竖起。
明明在明渚国女子中甚为高挑的倪天娇,此刻和在草原上长大的蒙丽相比,还是矮了半个头。
倪天娇如今的身子骨越发不如从前,挣了挣身子,丝毫挣不开肩头的手,她眼中的冷意如眼前的深潭般越发幽深。
“看来妹妹不想听呢,真扫兴。”
蒙丽看着她这副作态,心中杀意升腾,手下一个发力。
“噗通”一声,身侧的素衣女子整个人不受控地栽进了龙啸潭中。
刺骨的潭水如冰刀一般割在倪天娇的身上,思绪空茫,孑然一身的她竟然有一瞬间的解脱,就这么毫不挣扎地望着灰蒙蒙的阴云。
蒙丽见状眯了眯眼睛,抿唇探身勾住倪天娇的衣角,将人从水下拉回潭边。
她见不得她就这么轻易地死掉,总该要在她脸上看到点不一样的神色才痛快。
半沉在潭水中的女子,唇色惨白,长长的羽睫颤颤巍巍,如此模样都不见丝毫的狼狈,反倒惹人心怜。
蒙丽妒意大盛,抓上女子的衣襟,将人微微抬起,丝毫不顾潭边的泥泞,蹲在潭边俯首靠近女子的耳边,如恶魔般低语。
“倪天娇,你真的很可悲,你可知你一心讨好维护的爹才是害死你母亲柳柔的真凶!”
倪天娇的墨眸瞬间睁开,纤细的手指“哗啦”一声探出水面,抠上攥住自己胸口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蒙丽的双眼,冷声开口:“挑拨离间!”
看着倪天娇怒气冲冲的黑色瞳仁,蒙丽终于感受到一丝快感,她面带得意道:“你又可知柳妃端给你的那一碗绝子汤,是当今太子郁明治亲手熬制的,然后呀,柳妃就因为你,死了——”
“你说谎!”倪天娇惨白的面庞因为情绪激动变得通红,身体在潭水中不住地挣扎。
水面如沸,“哗哗”作响,却无一个侍从胆敢上前。
“你一个将死之人,我为什么要骗你呢,只是想你死个明白罢了。”蒙丽说着,捏紧倪天娇衣襟的手微微卸下力道。
她看着倪天娇此刻剧烈挣扎的狼狈模样,突然就畅快地笑了起来。
“哦,对了,你恐怕还不知道江南柳家一家被抄家,可是你家的好姨娘一手报的信儿,当然了......那证据嘛,你想想看呢......所以你也不必内疚。”
发泄完心底的恨意,太子妃蒙丽甩开她的手,摁上她的头朝着龙啸潭深处推去。
“你胡......说......”倪天娇奋力从潭水下方探出头,双臂不住地挣扎着朝岸边扑腾而去,她一双大而深邃的瞳仁就这么亮着,死死地盯着站在岸边的人。
看着早已身中奇毒,本是强弩之末的人,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却又被自己捏着命的倪天娇,蒙丽心底一阵畅快。
她抬脚狠狠地碾上倪天娇扒上潭边的手,直到潭边的泥水染上斑斑红迹,这才抬起脚。
潭水中的倪天娇半分痛呼声都未发出,那抠进泥里的手却半分未动,口中开开合合只念叨着三个字:“我不信!”
蒙丽一时竟有些惧怕她眼中的狠意。
她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双手用力将人摁到潭水下,用水波挡住那摄人的视线,嫉妒开口:“我知道你是信的,不然你也不会这么挣扎不是吗?
“你知道的,怪只怪你母亲柳柔留给你的财权太多了,人人都眼红得不行,而你却是个守不住的蠢货!
“明崇国一向重农抑商,国力早就疲软不堪,只能拿你们这些富得流油的商贾开刀充盈国库了,而我们广古国很快就要取而代之。
“你很幸运,一下被皇家选中,你也确实如你爹李猊所说,是个爱家的痴人,皇家没挑错柿子捏。
“只是,可惜了柳家一家上上下下百条人命,都因你而死。
“也不对,是死在了你和你娘柳柔的手里,柳柔若是没有立下那道遗契,乖乖将柳家大权交给你爹,或者是选择和皇家合作,也就不会有后面这些惨烈了。
“主要是你俩太不识时务了。”
听不真切的话透过潭水传进倪天娇的耳朵,如沉重的枷锁,在她的心上锁了一道又一道。
“当然了,怪你,也不怪你,毕竟五皇子郁明治早在他还不是太子时就图谋许久,你又岂是他的对手。
“他可怜你留你一命,可我才是真的心疼你,这不就帮你和你的家人团聚,你可以好好下去赎罪了......
“记住了,下辈子,投胎个普通人家。”
......
水下的白影渐渐没了动作,蒙丽的双手已经感受不到水下人的反抗。
她站直身体,就这么看着那道白影消失在清澈的潭水中,她甩了甩湿透的衣袖,嘴角露出一抹嫌恶,道:“倒是便宜你了,这龙啸潭也是个埋骨的风水宝地。”
......
深潭之下,倪天娇不甘心地睁大了双眼,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重映,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一点点撕碎了她的世界。
蒙丽说得对,怪她,都怪她,只怪她,是她识人不清,错将歹人视作亲人,反倒害了至亲。若今日她得以侥幸得生,必报此仇!
慈眉善目的佛像在水面铺开,漫无边际的金光刺痛了她的双眼,两行清泪自她空洞的双眼滑落,在这深潭之中早已分不清是泪还是潭水。
隐隐梵音穿透深潭,刻入她的脑海,渐渐地那梵音声大了起来,仿佛就近在耳边,甚至隐约伴随着潭底涌上来的龙啸,冲击着耳膜。
何其可悲!
何其可笑!
认假作真,嗔心念起,障门已开,佛难度己。
袅袅梵音度众生,休想度化我倪天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