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痕》竹遂

5、喜欢人都这么恶心

　　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点燃。黎蕴被兄弟们拉到烧烤摊，冰镇啤酒的泡沫溅在他手背上，凉得像块冰。“行啊蕴哥，”兄弟搂着他的脖子灌酒，“这几个月演得够像啊，那书呆子是不是把你当神了啊？”
　　酒精烧得喉咙发紧，黎蕴看着杯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突然想起俞邀递给他热豆浆时，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差不多了。”他猛灌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烦躁，“明天开始，不理他了。”
　　他以为说出这句话会很痛快，就像完成了一场蓄谋已久的胜利。可当第二天俞邀拿着志愿填报指南找到他时，他看着男孩如星的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得发疼。
　　“黎蕴，你想报哪个？我查了资料，北体不错……”
　　“别跟着我了。”黎蕴打断他的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刻意不去看他瞬间僵住的脸，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背后俞邀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什么？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
　　朋友？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黎蕴的耳朵。他猛地回头，扯出一个嘲讽的笑：“谁跟你朋友？之前对你好，不过是看你傻，想耍耍你罢了。”
　　他看见俞邀的脸变得有些惨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风卷起他额前散落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可黎蕴还是没有看见那滴坠落在志愿指南上的泪，晕开了纸页上的四个字。那一刻，他本该得意的心脏却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样啊。”他的声音冷淡，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他心上。
　　黎蕴扭头就走，不敢再多看一眼。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冲回去，会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全都说出来——其实我早不想玩了，其实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可他不能。他是黎蕴，是那个呼风唤雨，张扬跋扈的少年，怎么能对一个曾被自己欺负过的书呆子男生动心？
　　其实，什么都不重要，只是因为，俞邀是男生。
　　从那天起，黎蕴变回了以前的样子。他不再和俞邀说话，遇见他时总是故意撞开他的肩膀，看着他怀里的书本散落一地，就像之前无数个寻常的日子。兄弟们说他终于“清醒”了，可只有黎蕴自己知道，每次看见他低头捡书时颤抖的指尖，他都想狠狠给自己一拳。
　　他开始用更恶劣的方式欺负他。故意在他的课桌里塞满垃圾，趁他不注意擦掉她黑板上的解题步骤，甚至在走廊里当着众人的面叫他“傻子”。他以为这样就能彻底斩断那点不该有的情愫，却没发现自己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的身影，像向日葵追逐着不属于自己的太阳。
　　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黎蕴又去了熟悉的老地方抽烟，正好撞见俞邀拿着摞画纸从五楼转角出来。他本想像往常一样无视，可不知怎么就停住了脚步，看着他怀里露出的画纸一角——那上面是什么速写，线条潦草却透着熟悉的影子。
　　“走路不长眼啊？”他脱口而出的还是那句刻薄的话，身体却先一步撞了过去。
　　画纸散落一地，像折翼的蝴蝶。黎蕴看着他默不作声蹲下身去捡，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他故意抬脚踩在一张画纸上，却在看清画面的瞬间僵住了——那是他，是高一时的他，穿着球衣在球场上投篮，阳光落在他扬起的手臂上，连发梢飞扬的弧度都被细致地勾勒出来。
　　他像是被烫到般缩回脚，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散落的画纸。一张又一张，全都是他。有他趴在课桌上睡觉，睫毛扑闪轻刮桌面的样子，有他系鞋带时低头的侧脸，甚至还有他当初在天台用烟头烫他课本后离开，那个被阴影笼罩的背影。
　　画纸右下角的日期，最早的竟在高一那年——比他开始欺负他，还要早得多。
　　其中日期最近的一张，在他们还在做朋友的时候，写着。
　　“给黎蕴讲题，碰到他的指尖了，很烫，好像在灼烧我的皮肤。”
　　原来他不是傻，不是不知道他的恶意。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把他悄悄藏在了画纸里，藏在了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时光里。
　　“你……”黎蕴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画这些干什么？”
　　俞邀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死死攥着一张画纸，指节泛白。阳光穿过走廊的玻璃窗，照在他白皙的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上沾着泪光。“不关你的事。”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倔强。
　　黎蕴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几乎站不稳。他看着那些画纸上温柔的笔触，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日子里他嘴角轻轻扬起的弧度，他递过来的热豆浆，他讲题时认真的侧脸，全都是真的。而他，却把这份真心当成了可以随意践踏的游戏。
　　一股陌生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炸开，像被点燃的引线，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明明该觉得愧疚，该道歉，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恶毒的嘲讽：“画我？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他故意逼近一步，看着他深邃的看不出什么的眼神，嘴角扯出恶劣的笑，“俞邀，你怎么连喜欢人都这么恶心啊。死，同，性，恋。”
　　他看见俞邀的眼神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他像没感情的机器人，一把捡起地上所有的画纸，毫不留情的撕碎，纸屑散落在地。
　　俞邀看着黎蕴，狠狠在纸屑上踩了几脚，雪白的纸张上落下鞋底的污印。他淡淡吐出几个字，对方什么都看清了，却没看清他眼中含泪。
　　“黎蕴，是我恶心，我不会来打扰你了。”
　　对方转身离开，但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黎蕴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散落的画纸在风里翻动，心里那股异样的情绪越来越强烈。他以为那是厌恶，是对这种“同性恋”的鄙夷，可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心脏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他好像，真的干了一件蠢事。
　　直到很久以后毕了业，他看着北体的录取通知书，手指压着学校印章，才恍然大悟，那不是恶心，是情愫促使——是知道自己被这样温柔地喜欢过，更是知道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的心下一喜。
　　只是那天之后，俞邀再也没有出现在学校里。他的课桌盒被清空了，只留下一块干净的桌面，像从未有人来过。黎蕴每天路过他的座位，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却再也看不见那个低头做题的身影。
　　班主任在班会上说俞邀转学了，语气里带着惋惜：“他本来可以保送北大的，结果这孩子，说走就走了……”
　　黎蕴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飘落的香樟叶，突然想起期中考成绩出来那天，他看着手机屏幕中通话屏幕，小心翼翼问：“我们以后，还做朋友吗？”
　　怎么回答的？
　　哦，对方当时笑了一声，说：“笨蛋，当然。”
　　但是黎蕴他好像，把一切都毁了。
　　篮球场上的风依旧很大，却再也吹不来那个坐在看台上鼓掌的身影。黎蕴投篮的弧度依旧漂亮，可篮球穿过篮网的声音，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在美术室角落找到一本被遗忘的速写本，最后一页上画着他们，在奶茶店的灯光下相视而笑，旁边用端正的字迹写着。
　　我很知足，可以，也愿意，和他只做朋友。
　　字迹满满被戛然落下的泪水晕开了一角，像朵残缺的花。
　　黎蕴把速写本紧紧抱在怀里，第一次尝到了心脏被生生撕裂的滋味。他终于明白，有些画稿会褪色，有些人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那个夏天的蝉鸣还在耳边聒噪，可属于他们的故事，早就随着那张被踩脏，被撕碎的画纸，碎在了风里。

作者有话说

　　[菜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