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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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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湲瑛就被推搡了出去,看守营帐的狼卫将她带到耶律俊才的战马前,踢了踢她的膝弯强迫她跪了下去。
“耶律俊才,你究竟想干什么?”
马背上的将军冷眼睥睨着她,那双像狼一样的眼睛冷得没有一点温度,让湲瑛不由得想打冷颤。
“本将要让你亲眼看着双喜镇——血流成河。”他说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咬着字眼,像在慢慢咀嚼她的骨肉。
事到如今,她不会想不明白耶律俊才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当然知道他有多恨她,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以雪前耻。
“既然你这样恨我,那就请你杀了我。”她跪在他的战马前,黑白分明的眼睛落入朝阳初升的光彩,含着泪水,“我是大宋公主,如果我不能完成自己的使命,那就只能以死殉国。”
他看到她嘴唇的颤抖,心想南朝女人果然都是这样软弱。她跪在他的脚边恳求他,以性命要挟他,只会让他更加的看不起她。
“杀你,并不比碾死一只蝼蚁更困难。”他将腰间的弯刀解下来,掷到湲瑛脚边,刀鞘深深地插进了泥土里。“想要救你的那些大宋蝼蚁,就用刀杀了我。”
她抬起眼,见他抱着手臂坐在马背上,勾起的半边嘴角毫不吝惜地嘲弄着她的无知与渺小,初升的朝阳自他身后倾下万丈白光,他逆光而立,就像主宰人间生死的大司命。
那一刻,她方才明白,原来人的性命,果真不是握在自己的手里;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掌人生死的神明。只要他一句话,就可以让人生,亦可以让人死。与天命为敌,她不过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她闭上眼睛,想起了上古诗文中的句子。
“愁人兮奈何,愿若今兮无亏。
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湲瑛站起来,反手拔出弯刀,横在胸前。
“如果一切可以从这里结束的话,我仍旧会对你心存感激。”
不等耶律俊才想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湲瑛已将刀刃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鲜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脚下的土地,湲瑛闭上眼睛,向后倒了下去……
“湲瑛!”
被狼卫钳制住的遥歌挣脱束缚跑向湲瑛,跪在地上将她抱起,看到她脸上淌落的泪水,鲜血从口中涌出,她的嘴唇颤抖着,断断续续地呢喃:“你的命,我还给你……下辈子,我们两不相欠,再无纠缠……”
耶律俊才的马受到惊吓,向后退去,他勒住缰绳,指节已经泛白,却紧咬着牙,即便今日她死在他的面前,他也绝不会向她低头。
“白眼狼,你好狠的心!”遥歌流着泪喊道,“快叫大夫!”
耶律俊才冷声斥道:“遥歌,不要忘了你姓耶律!为了一个大宋的女人,难道你想要背叛自己的出身吗?!”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挑起战争?辽宋之间,难道就不能和平相处吗?如果没有战争,良才哥哥也不会潜入大宋去,他也就不会死了!你难道还想要更多的人因为战争而死去吗?!”遥歌歇斯底里地呐喊着,质问着,她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这样痛,但是此时此刻,她只是那样深切地痛恨着耶律俊才的无情。
“住口!不许你提起我大哥!”
遥歌抱着湲瑛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良才也是我的哥哥,我为什么不能提起他?耶律俊才,你若要杀,便将我也杀了好了!”
耶律俊才脑仁一阵晕眩,他可以杀大宋公主,却不敢伤了遥歌。他按了按太阳穴,从马上翻身下来,指了指近旁的几个狼卫,“来人,把公主带走!”
“不!”遥歌紧紧抱着湲瑛,不愿让人把她从自己怀中带走,“耶律俊才,你会后悔的!她爱你,你亲手杀死了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耶律俊才摇了摇头,“不,她根本就不爱我。她只是为了利用我,这个卑鄙的大宋女人。”他这样说着,却觉得心上很痛,仿佛下一刻就要呕出血来。曾经他是那样的相信她,可那时他有多爱她,此刻便有多么恨她。他是契丹人,契丹人绝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力,更不能让一个欺骗他利用他的女人活在这个世上。
“你错了!三年前,在上京,你救了她。就是那个时候,你的春水玉落下来,被她捡到了!她爱你,她是为了找你才到大辽来的!”
她喊得那样凄惶,就像当头一棒,耶律俊才愣在那里,过往的记忆如雪片般涌上心头,他几乎要在风雪中溺毙,根本就不能呼吸。
他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那样动人的一双眼睛……
那年他为了报仇来到东京,却忍不住随手救下了一个小姑娘,这件事情在他叱咤风云的人生里根本就不值一提,可是却没想到,这一举动,竟会改变他们两个人的命运……
他闭上眼睛,干涩的喉中,拼命挤出微不可闻的声音,“快,快叫大夫……”
“报——”远处一人一骑飞驰而来,将手中令旗呈递到耶律俊才面前:“启禀将军,末昆将军已率部完成合围,请将军下令攻城!”
耶律俊才举目望去,空旷的原野上,站满了披坚执锐的军士。他们齐齐望向他,等待着一道军令落下,他们就会举起屠刀,砍向孱弱的羔羊。
契丹人就是这样,攻打弱小的部落,掠夺他们的牛羊、财宝和女人。在草原上,只有最强大的部落才能够生存下去,这本就是世间万物的法则。
战争号角已经吹响,战车的朱轮轧轧碾过,所有契丹将士的心中都在蠢蠢欲动,嗜血的本能潜伏在他们的身体里,他们早已迫不及待,想一口咬断羔羊孱弱的喉管,饱饮鲜血,生啖其肉。
杀戮和掠夺,这是刻在草原民族骨血中的本能,任谁都无可更改,无可磨灭。
耶律俊才的心脏咯噔跳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结束一场战争,似乎比发起一场战争更加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