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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丞骆,请你尊重我一下。 告诉你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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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我要辞职。”
刚踏出储物室,管家半只脚没迈出来,就被一道嗓门大的声音卡在门口。将手中的锄头靠在墙头,发出沉闷的重响,掩盖了管家微不可察的叹息。
这是这个一年里辞掉的第三十九个保姆了。
这个祖宗怎么这么难伺候。
年近四十的保姆,浑浊的双眼瞅见管家满脸愁容,脸上皱起了眉头。生怕不给辞职,于是手上抓紧他的肩头,带点急促地晃着他,要求赶快放她离开。
两人稍不注意踩到了储物室里放在旁边的一个桶,倒出了一堆零件。
储物室在客厅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但声音在这空洞的传声筒里面放的异常大,处在声源附近的两人内心七上八下,喉咙梗塞,最先反应过来的保姆,脑子里浮现出一张冷森的脸,毫不犹豫将手中的辞职信塞到了管家手里。
管家拉住了她的手,注意到没有其他声响附和过来,就轻声哄着被吓到要离开的保姆:“干完这一天你就可以拿到工资,就差两小时了,你还要离开吗?”
听到这里,经历大半岁月的保姆,眉眼耷拉下来,被逼急了,双手在颤抖,声音里也带着惶恐不安,先左顾右盼,自以为小声的说:“前提是我得有这个命去花呀!”
保姆觉得心里不过瘾,不可控制的张大嘴巴,喊:“那个人就是疯子,他想逼疯我,是他要在这里被圈养的,是我的错吗?他想搞疯我,这个人就应该去精神病院,他不该在这里的,这么好的条件,他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害我……”
这个保姆越说越激动,身体抖动的特别厉害,像是看到了鬼一样。坐在客厅里睡觉的人醒了过来,睡得太熟,嗓子发干。何以树手扶着额头,支起身子坐在沙发上,像往常一样去命令:“林姨,我记得外面的菜还没有浇水,你帮我……”
何以树话还没说完,就被飞快跑出去的一道身影打断了,跑得并不快,更像是落荒而逃,可以看出是一个戴着围裙的将近四十多岁的妇女,认真听,还可以听到她嘴里一直在喃喃着什么。
“管家,林姨这——”
何以树没有把话说完全,毕竟这是他一手造成的,眼睛先是看向正走过来的管家,之后缓缓的把眼瞳向旁边看,无辜的叹口气。
管家拿着锄头,不紧不慢地走到沙发旁边,先将锄刃往地上一磕定住,再腾出一只手扶住沙发靠背,把锄头斜斜倚在沙发扶手上,木柄抵着柔软的靠垫,稳稳落了定。
没有想回答关于那个跑出去的人的事情。
两人只是以一种非常默契的沉默代替了,时间停留并不久,僵硬的局面在一声电流的滋啦声过后,更加固定。
停电了,这个家里时不时总会停几次电。这次如往常一样,两人都像每天讨论天气一般悠闲,默默等着来电。
原本主仆两人是那种毕恭毕敬的关系,随着这一声咔嚓,两人都没有在演,何以树活动颈部,再一次询问林姨的事情。
“上次说了,让你找个便宜的演员。”
何以树站起身,双腿一直,小腿处传来的麻木,像是踩在云上,试探性的迈出来,差点摔下去,还好旁边手疾眼快的扶住了。
管家笑笑,没明说。
“老头,让你找便宜的,你也不能找个真的精神病来吧。”
“你都不知道,她今天拿一把刀对着我,说什么我要害她,你知道搞的那个谁发信息给我,现在好了,他要提前回来。”
何以树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客桌上的手机屏幕发光,响起微小的轻震声,他不用看就知道是谁发来的信息。
何以树懒得去拿,任由震动个不停。自顾自的聊起来:“看来计划得提前了。”
何以树有这个权利不去看李丞骆发来的信息,但管家作为他手下打工的,无法无视发来的。
何以树还是凑上去,唯有手机屏幕亮着,冷白的光静静映在脸上,看他发来的东西。
说来说去就那么几条。
【家里又停电了?】
【今晚我就回来。】
“你说我跟他聊了快一年了,也就发发信息,人长什么样我不知道,是丑是好看我也无从得知。”何以树跟管家靠得特别近,一只手搭在他的另一个肩膀上,似有似无的继续想要去打探那个人的消息。
“不过嘛!他声音腔调软绵缠人,听着臊得慌。”
管家站在一旁,听得眼皮狠狠一跳,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又飞快绷回面无表情,只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了蜷,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管家刚来这里的第二个星期就被何以树买通了,所谓就是同战线的人。
奈何很不巧,这个同战线的管家真的是李丞骆的人,可以算得上是双面间谍。
管家什么都可以告诉何以树,偏偏就是关于他个人的消息,一个都不透露。
江城迈入秋季,天色黑得早。再加上这断电,也算得上在家里伸手不见五指。
家里其实有几个监控器,装的很隐蔽。何以树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察觉到一个,平时在那里都要装成一个乖乖的被圈养的金丝雀。
不过他也算自由,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回家,李丞骆并不会盯得太死,别墅内外他都能走动。
更像是名义上挂着是他的人,看似放养,实则有一条看不见的界线在那儿。
“你说他不会是一个长得特别丑,干见不得人的事情,或者……”
管家抽开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尽管知道在黑夜中他看不到自己脸上的笑,还是依着职业道德退后一步,对着他说:“劝你谨言慎行。”
“我懂,长个丑八怪,全身无优点,干的事情也不好,这种确实不招人爱,确实要包养一个。”
夜色是真的黑,以至于何以树看不清管家给他使的眼色,像是一股脑的吐出肠胃里的苦水,他是真的委屈,他有时候出门都能听到街坊邻居说这里养了一个奇怪的人。
有一次还造谣称:住在这里的人是一个性格扭曲,出手特别阔绰的……
出手阔绰的傻妞。
想到这里,何以树单手捂胸口,眉头用力皱成一团,脑袋微微后仰,表情浮夸又做作,像被狠狠戳了一刀。
远处传来声音,带着磁性的低沉:“你再说一遍。”
站在客厅里的两个人,就这么一直站在那里。一个人在那里惶恐的盯着监控器,一个人在那里激情的想着街坊邻居传来的谣言。
这句话紧赶慢赶地落进了何以树的耳畔 ,由于太沉浸自己的艺术行为中,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声音的出处,只当是管家忍不住开口怼他。
透过深色的漆黑夜色中,看管家脸庞附近的肌肉一直在那里微微动,他和李丞骆不愧是一对主仆,第一时间迎来的是熟悉的‘关爱’。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管家已经在那里心拔凉拔凉的。他试图走过去去告诉他,家里来电了。
意味着监控器是开着的,不要再说了。
天公不作美,手机里却有人告诉管家不要说话,何以树好不容易演了近一年的好人,这下子本性暴露。
只能默默怜悯的看着在那里异想天开的何以树,背后冷汗爬满脊背,心里默默祈祷他能看懂自己的暗示。
结果……他大声的在这个偌大的空间里喊了出来,像是宣泄他心中的愤愤不平,更是积怨已久的对他的讨厌,只是纯粹的不喜欢。
从他被卖到这里的那一刻,他就没有见过李丞骆,世界上他唯一见到不敢露面的就两种人:要么是臭名昭著,要么人见人爱。
显然他像第一种。
“他就是一个丑八怪。”
砰的一声,白光驱逐了客厅里的黑暗,彻底亮了起来。
何以树挺庆幸,是在自己说完话之后,灯才亮的。
不然那个丑八怪听见了,肯定要找自己的麻烦。
灯亮的太突然,何以树眯着眼睛缓了很久,眼睛像是受到了重大的难受,挤出了一两抹泪水。
转头看向管家,何以树在那张脸上扫过,管家脸上的笑意僵死,眼神里全是拦不住的绝望。
何以树没太看懂,就出现了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没坚持多久,脑子灵光一闪,意识到了那句话是谁说的。
此时,何以树正背对着监控,他仍能感受到背后有一双眼眸注视在自己身上,如同千万只虫子在啃食着自己的后背,想想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何以树猝不及防间抖了一下,低头看了下脚尖,接着慢慢的将视线往上挪,似乎是想要得到确认的肯定,盯着管家看了好几眼。
那边像是立马接收到了他传过来的电波,轻微的点了头。
随着那一声肯定的信号,何以树如同烟花一般,砰的一声炸裂开来,化为一场灰,随着这夜里的风飘向外面。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
第一时间脑子里冒出:不能久留了。
何以树索性摆烂,但要转过头去凝视在电视上方的监控器,依旧是一个非常大的困难。
心跳不由的加速,手指死死的掐进手心,强忍着心里害怕转过头,何以树心里默默的准备后面要说的话。
另一个念头直接插入进来,今晚就要走了,还怕他干什么。
李丞骆,就是一个空有名头的人。
一时半会儿他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脑子里又回想到了,走在路上不少人七嘴八舌的说着自己。
一种油然而发的勇气代替了恐慌,何以树挺直腰板,头微微的向上扬,洋溢着无所畏惧的高傲。
“我告诉你李丞骆,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我都不怕你。我郑重其事的告诉你,我何以树今天就会跑出去告诉大家,你是一个多么可恶的人。”
监控那边传来了声音,并没有被这句话给惹恼,反倒是一种哄小孩子开心的轻声细语:“不怕我,才是挺好的。”
那股憋足的劲儿瞬间泄了个干净,像一拳狠狠砸在松软的棉花上,力道全被吞掉,连个回响都没有。
李丞骆轻轻提了一句:“有时间记得来接我回来。”
“李丞骆,请你尊重我一下。”
“告诉你吧,我不干了,我要走。”
监控那头几乎是在他说完话之后,立马接着他的话说下去:“何以树,前几日我看着你还在那里求爷爷求奶奶的,希望我回来。”
我……求爷爷求奶奶的,让他回来?
八成是他眼瞎了。
“你说你一个这么炸毛的小猫,为什么要装一个可爱的小白兔。”
不行了……
他说话怎么能这么腻歪。
何以树之前也没见他说话是这样子的,想到了以前自己的所作所为,毕竟他开始演的可是一个相当乖的乖宝宝,要不是今天要离开这里,不然的话——现在在这里说话的,怎么可能是一个趾高气昂的何以树。
应该是一个沉默呆板,听着他的话就在那里点头的乖宝宝。
他说话大部分都是在吩咐一些事情,好像就说两三句话就挂了。
今天也算得上是他头一次说的比较的温和。
那边又传来了他说的话,夹杂着一声长鸣的轮船声响起。
他现在已经快来到江城了。
李丞骆依旧老样子说教,无非一些静心大道理,何以树耳朵都快起茧子,烦躁走到电视机最左边,关了客厅这一路的灯插座电闸。
关前故意拖长调子,带着几分戏谑喊了一声:“好像又要停电了~”
他以为是断电断了监控,却不知道——
只是李丞骆在那头,主动闭了麦。
话音落下,那个叽叽喳喳的声音也停止了。
整天说些没营养,很早以前就听他说的时候,大概就知道了,他是一个传销诈骗的。
诈骗犯。
等等……
他以后会不会来报复,顺便骗我的钱。
何以树呆愣的站在电闸旁边,脑子里终于把以前不愿想的问题重新想了一遍,不是我为什么不早点去考虑这些问题,心里不停的咒骂自己。
耳边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余光瞟见比黑夜更浓重的黑影。
管家没再多说,伸手轻轻攥住何以树的胳膊,半扶半带地,把他从漆黑的客厅里往侧边长廊拉。
直到两人彻底走进廊下,他才抬手按开墙边的开关。
“啪嗒”一声,暖黄的灯光一瞬间铺满长廊,将刚才那片浓稠的黑暗,彻底隔在了身后。
手机屏幕正怼在何以树的脸上,屏幕上的光把原本脸色发白的脸显得更白。
是李丞骆发来的。
【何以树不能离开。】
何以树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悻悻然的笑着看向管家,跟他闹过头了。
原则上管家还是李丞骆的人,他的命令肯定也会执行。
“管家,你有考虑过换一个工作吗?”
何以树微不可察的拉开一段距离,虽然这个计划很早之前就跟他说过,他也会有意的不会为难自己。
可当时也是摆在心底里,真到来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的去防备。
就像这样子,他已经离管家拉开了特别大的距离,他看到管家从黑色的西服里掏出了一个对讲机,没有了平时那种和蔼,这次反倒带一点威严,嘴靠近对讲机说话:“过来帮我一起抓何以树。”
那边的人接收到了信息,纷纷回了“收到”。
“你可以走了,我又不会追你。”
何以树没有什么东西要收拾,其实这样子也方便他离开。
看到他沉默的站在那里,何以树心里不是滋味,尤其是想到刚才自己在防备他时的样子,心里像是打翻了柠檬汁,酸的要命。
嘴里吐不出一句,双眼发红看了他几眼。接下来的话瞬间打破了这催情的画面,他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像是故意逗何以树:“你帮我介绍一份工作呗。”
此时何以树已经走到了门口,脚步一顿,手紧紧抓着门板,转过头,大咧笑容:“我老家那边有一份养殖工作,有机会带你去养鸡和养猪。”
这一晚,何以树跑了。
管家看到门口已经没有身影了,还以为他走了,心里还是不忍心的骂了他一句,没良心的。
结果何以树回来了,先是紧紧的拥抱了这个照顾了他将近一年的管家,凑在他耳边说:“你再差两天你就可以拿到全额高薪工资,你会不会很伤心呢。”
刚为他行动准备抹泪,听到他后面的话,大骂:“臭小子。”
“再见了,记得告诉李丞骆,欠的那钱我放在了枕头底下。”
之后何以树就再也没有回头的离开了。
这家里怎么可能就一个监控,管家沉默的站在那里,对着空气说话:“你何必现在放他走呢?”
另一个监控里传来了很明显的笑声,说出来的话确实很严肃,内容却很招笑:“他每天抱着那个破本子算,不让他真正的出一回,我在这个小区的名声也快没了。”
在这个小区里,臭名昭著的不只有何以树,还有这个房子真正的主人李丞骆。
“管家,你要有兴趣,也可以在这里养鸡。”
……至于养猪。
家里已经有一头了,不需要了。
李丞骆什么都没有吩咐,也没有提离让管家离职的事。
管家长叹口气,他抬眼望向墨色沉凝的窗外,院灯的暖光漫过菜地,将一畦畦青菜浸得鲜翠欲滴。饱满的叶片舒展着,叶尖缀着的露珠凝着光,在夜色里轻轻颤着。
好像也不能养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