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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姚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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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使入殿之时,商攸无视纪国众人扫过来的神色,目光掠过周秉那铁青的脸和对面几名武将的交头接耳和讥诮,在看到姚喜身影时目光却突然顿住了。
那人一身暗色青衣,低垂着面容,眼中尽是瑟缩的恐惧,似乎懦弱到不堪直视楚国群臣,可商攸却从那人面上中读出一抹钝痛般的隐忍。
那种神色,他再熟悉不过。
时过两年,当年那个急躁的纪国公子,心性果然成长了不少。
商攸浅笑一声,正好对上姚喜行礼时望过来的目光。
姚喜眼中闪过一瞬惊异,却立刻偏过头去,段琦赐酒免礼,他颤着手接过酒,却无意间打翻了衣袖,只得再度躬身赔罪,得段琦准许后从偏殿离去更衣。
商攸听到周围楚臣压抑的嘲笑,微微蹙眉,却听一中年男子惊疑的一声传来。
钱莽眸光转向他,道:“果真是你!商攸,齐将军尸骨未寒,甚至如今连脸都面目全非,却待你如同亲子,可你呢?你背主求荣,竟还有脸坐在这里。”
商攸还未开口,段璩却笑道:“尸骨未寒?纪国可忘了是谁逼齐鹏战死沙场?需要我把贵国监军的尸体挖出来让他开口指证么?”
钱莽面色一僵,却还是脱口骂道:“三姓家奴!”
满座一阵哗然,商攸对上几名老臣的目光,看出他们面色中毫不掩饰的鄙夷。
身旁段璩面色一变,商攸却极浅地勾唇制止他,面上毫无波澜,眸光中甚至带了几分笑意。
这朝堂暗流涌动,置于明面上的辱骂反倒更易暴露他人破绽。如今这钱莽不过困兽犹斗罢了,怎值得生气。
段璩思忖片刻,最终选择靠在背后的围栏上,默然地将桌上糯米糕推到商攸面前,道:“甜的。”
商攸垂眸,一时有些惊异。
他在纪国养成了两个习惯,一是调香,药饮的多了,身上便透着草木的清冽药香,但齐鹏那侄女并不喜欢。
自此他便开始学着做熏香,倒是调出了连小丫头都喜欢的松木调。
第二便是嗜甜。
苦尝的多了,人总会追求那腻到牙疼的甜。
尝过甜头后,便会食髓知味。
哪怕有时会与药味混成另一种令人反胃的涩。
少年倒是心细。
商攸不动声色地把段璩递过来的糯米糕拨开,低声道:“太腻,臣吃不了。”
他状似婉拒君宠一般察言观色,对上段琦无声的试探与期待,又扫向朝堂众人,目光掠到钱莽脸上时,果见钱莽目瞪口呆,面色由白转青再转红,变了几变,好看得很。
纪人只当商攸是投诚叛纪,却根本没料到商攸已经在楚国获得君主信任,骂他无意于打了段琦的脸,更何况此时纪国乃是作为战败之国立于楚廷。
段璩有些好笑地望着气急败坏的几名纪使,再度将糯米糕推了过去,低声道:“撒谎,先生在官驿时,吃的最多的便是甜饼。”
商攸:“……”
二人好似将纪使当了空气,钱莽终于发作,愤怒地拍桌起身,道:“无礼之徒!楚上大夫凭何作此态,莫非是我纪国众臣在商大夫眼中,竟成不屑一顾的宵小之徒不成?”
殿内空气瞬间一凝,商攸这才状似疑惑地望向他,轻声道:“纪使大人,攸病笃未愈,方才未注意到您的言论,谁令贵使如此生气?”
钱莽瞠目结舌,颤声道:“你……你这……”
商攸浅笑一声,道:“我君贤明,既能礼贤下士招纳列国之才,又能以礼待敌将忠良,曾特意嘱托攸好生安排贵使。攸为楚国上大夫,负责外使之事,惶恐行事,唯恐负了君恩。若是纪使有任何需求,攸分内之事定然会帮。但攸终究是身子不好,若是招待不周,还望纪使见谅。”
钱莽正要再说些什么,一阵穿堂风吹过,商攸忍着咳意起身,动作间带着几分病中的虚浮,钱莽半张着口,愣是没敢发出一声来。
商攸却躬身一拜,又道:“但,纪使,邦交乃国之大事,纪国既然是以派质子入楚之事出使,当庭失仪,怕是会落得笑话。”
他刻意将楚国与纪使二字咬重,果见钱莽面色憋得通红,却不敢再发作,愤然入座。
段琦终于开口,道:“纪使来楚风尘仆仆,楚国应当好好接待才是,请纪使入座开宴。”
宫乐乍起,山珍海味被一盘盘摆上,段璩歪头道:“先生,纪国人恨不得撕了你。”
商攸低笑一声,却见段璩再度拿起一块糯米糕,道:“尝尝,楚国的糯米糕混着花酱,先生肯定没吃过。”
商攸无奈,最终接过他手中的糕点,掰了一半后,在段璩直视下送入口中。
桃花的清香瞬间在唇齿间散开,带着丝醇厚甜淡的糯米味。糕点蒸的松软,却并不滑腻。
剩下一半糕点被段璩再度递过来,商攸看着他手上的粉渣,拒绝道:“臣自己来。”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佞幸”,商攸指尖一抖,沉默片刻后,却极轻抬眸,未曾转身瞧那人一眼,接过段璩手中的糕点,抬手拍断段璩想要转身的动作,就着糕点咬了一口。
段璩皱了皱眉,恼道:“你就一点都不在意?”
商攸笑着摇头,段璩拗不过他,闷声道:“先生雅言好标准,我见过许多北地人,多少都带些口音。”
商攸一怔。
息国人本就是启朝血脉之后,祖辈更名改姓后在前朝势力辅佐下立国,而这雅言乃是启朝所定的规范,他自然没有口音。
段璩模仿着梁人的口音复述他方才的话,却模仿得分外笨拙与古怪,入耳仿佛破锣一般,商攸忍不住笑出声,揉着被刺激的耳膜,只想把那声揉出去。
“……梁人哪是这般说话。”
段璩闻言靠着柱子后仰,笑道:“先生教我。”
商攸道:“……臣不会。”
段璩道:“那策来教你楚语骂人。”
商攸闻言一怔,沉默片刻后,低声道:“荒唐,怎么可……”
段璩忽然道:“先生可知,楚语的荒唐怎么说?”
商攸:“……?”
“发~癫~”
楚语缠绵,商攸面色一红,咳的发癫。
段璩眼看着便要替他拍后背,商攸侧身躲开,低声拒绝道:“殿下,不合规矩。”
段璩哼了一声,道:“那你就咳着。”
商攸叹了一声,尽力压制住喉间的咳意后,身上的疲惫感却渐渐涌上。
这场宴会时间终究是长了些,如今他病体还未愈,受不住如此长时间的久坐。
但朝中众人心思各异,此刻却无人来往他面前试探,倒省了他应付楚臣的麻烦,唯有前排一中年男子对他举杯示意,商攸颔首回应。
“先生,此人是太尉孙侃。”段璩适时提醒。
商攸垂眸点头,面无表情微微侧身调整姿势,借力靠在桌案上放松,听着殿内的觥筹交错声,只得强忍困倦数着呼吸声出神。
一名御史面色一凝,眼看就要弹劾他姿容不端,商攸干脆闭上眼,靠在柱边休憩。
身旁段璩见状瞥了他一眼,却默然地放轻了自己的动作。
那姚喜换了身衣物回了席间,与那钱莽交谈了什么后,目光依旧没有什么神气,却不住往商攸这边扫来。
酒至三巡,钱莽终于起身,对着首座的段琦道:“外臣此番来楚,我君另有一事若托。”
段琦伸手敲了敲手中的玉樽,一杯饮尽后,方回道:“纪使请说。”
“贵国遣使说已将齐将军下葬,但齐鹏终究是纪人,况其旧部感念齐将军功绩,故纪国请归齐鹏遗骸于纪,由纪人再生安葬。”
商攸闻言抬眸,心下却忍不住冷笑一声。
纪国分明未掌握齐鹏是否还存活于世的证据,却偏要演这君明臣贤的戏码,来试探楚国的虚实。
逼死老将时未曾感念其功绩,到如今却反而学会利用齐鹏的身后名,若齐将军听闻,心怕是会更凉几分。
他沉思片刻,目光转向首座上的段琦。
段琦面色亦是一凝,若有似无地瞥向商攸,对上商攸同时望过去的目光,却并未开口。
钱莽等候良久,依旧未能等到段琦回复,故作惊疑道:“楚国这是何意?莫非那齐鹏尸身有疑?”
商攸叹了一声,起身道:“迎将军回纪,可以。”
段琦挑眉,将手撑在主案上,一副看戏的面容。
商攸对着段琦置礼,又转向钱莽,因体力不支,声音竟好似染了些悲戚般的颤抖:“但齐将军已经安葬于淩江,贵国若要其归纪,无异于惊扰亡灵之大不讳。将军本就受构而终,纪国若执意如此,攸请纪国君臣斋戒三日,令害其之人九跪一叩,再遣国之祭司亲自来楚安其身魂,以告将军在天之灵。”
一言已罢,商攸难免生了些愧疚,段琦说已送齐鹏以及其亲眷归隐,若齐将军知道自己公开说他“葬于淩江”,怕是要气得赐他军法。
但为了保全将军全家性命与楚国大计,他别无他法。
言罢商攸已经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后才缓缓睁开眸子,眼中带了些迷蒙的雾色。
钱莽瞠目,惊道:“荒唐!”
商攸却凝住神色,冷声道:“如何荒唐?贵国既说攸为三姓家奴,为何不能自尊忠良?贵使既然说齐将军待攸为亲子,攸自然要为将军讨个公道。谈何荒唐?贵使又在怕什么?莫非贵国的忠义,连这点礼数都做不得全?”
他看着钱莽逐渐煞白的脸色,忽然生了些快意,嘴角染着几分浅笑,默然地看着钱莽震惊地退了半步。
良久后,钱莽终于结结巴巴道:“此事……此事外臣定会……回禀我君,再做考量。”
纪国众使面色如丧考妣,钱莽步履虚浮地回到自己位置,被那姚喜一扶,方才安稳入座。
姚喜望向钱莽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厌恶,却安静地端起酒杯,任凭楚国朝臣忌惮、试探与轻视的目光,闷头拿起酒壶,一杯杯给自己倒酒,不到片刻脸上便染了一片薄红,竟当众打了个酒嗝。
宴席静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哄笑,钱莽的怒意很快转移到姚喜头上,却碍在他公子身份上无法发作,憋得面红耳赤。
商攸默然旁观众人的笑声,有些口干舌燥,正要端起热茶清尝,却看到段璩闪烁着几道光芒的眼神,片刻后,少年终于开口道:“老师这辩才,策钦佩……”
商攸一怔,低声道:“老师?”
他才十九岁便被安排为储君之师……但……也没那么老吧。
段璩看他呆住,忍了片刻,终于挑眉道:“师卿教我。”
一口茶险些喷在殿中,被商攸生生咽下去,呛得他忍不住再度低声咳嗽,眼角的泪险些逼出来,甚至顾不得身边几名朝臣惊惧的眼神,任凭段璩给自己顺气。
片刻后,商攸终于忍不住,轻声道:“殿下……别这么叫臣。”
段璩不管不顾再度开口:“师卿。”
商攸:“……”
他攥住有些发抖的指尖,最终还是无声的叹了口气。
罢了,随他吧。
商攸顿了片刻,却忽然轻笑一声,指尖放在玉盘边角,又将面前的糯米糕推了回去,道:“殿下要学,上巳节前便将楚略兵法誊抄十遍,亲自做注,臣到时给殿下讲解。”
段璩愕然:“十遍?!”
商攸却仿若意识到什么一般,又蹙眉道:“不对,臣忘了,殿下这能拉强弓的臂力,应当十五遍才算刚好热身。”
段璩握拳,目光瞬间染了三分杀意腾腾的戾气。
商攸唇边笑意不减,语气放得异常轻快温柔:“殿下不愿,那臣便教不了殿下了,臣散朝后自会去问君上告罪。”
段璩终于怒道:“三遍我就能原地飞升!好你个心狠手辣的商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