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谋士又在敌国搅局》柳台春

3、惊鸿 小狼崽正式

　　商攸闻言皱了皱眉，却沉默未发一声，众人瞬间回神，有几人开始与旁边人窃窃私语。却听见主座的段琦怒拍了一下桌案，道:“放肆。商攸，你上前来。”

　　商攸在众人各色目光中走向下首，段琦又道:“左中段将李晢，给先生道歉。”

　　角落里一中年汉子面色瞬间红了，他沉下来，面色窘迫与不甘交杂，姿态僵硬地迈出了第一步。

　　商攸轻叹一声，道:“君上……将军无心之言，若因为臣伤了君臣和睦，臣愧不敢当。”

　　李晢面色一凝，更是羞愧难当，偏过头去隐在了后方。

　　段琦看商攸的眼神更多了几分赞赏，他清咳了一声，沉声道:“齐鹏战死，你可有恨楚国？”

　　商攸无视众人的打量，低声道:“将军马革裹尸，乃是忠良构陷，纪国奸佞当道，楚国将兵皆悲悼，臣怎会恨楚国？臣只恨无法亲手斩奸佞，为将军报仇。”

　　他话说的半真半假，配上那双屈辱带恨的眼睛，竟一时间让周围几名将士抽了口气。

　　一老将却突然出言道:“巧言令色，君子不重则不威，尔为一介降臣，生得如此妖相，有违天尊地卑，岂敢立于此地？”

　　商攸一怔。

　　妖相……又是，脸么？

　　他忽然苦笑一声，笑容令那老将都忍不住面色一凝。

　　他行于世方不到二十年，却已经被迫辗转流亡多国，听的最多称呼的却是“美人”二字，受到的更是容貌带来的诸多轻视与羞辱。

　　人之殊色，生于乱世，本就是怀璧其罪。

　　商攸轻声问道:“敢问将军是？”

　　老将道:“左将军闾丘济。”

　　商攸抬眸，将眼中一丝苦痛隐去，面容近乎平静:“原是闾丘将军，攸在楚国早有耳闻。将军为楚两代老将，建功无数，攸失敬。”

　　闾丘济刚哼出声，商攸猝然抬眸道:“可将军如此，倒让攸难免不怀疑楚国诸位皆是以色取人之徒。楚国既然已经兵临城下，攸为何不降，难道要攸看着全城百姓受尽苦楚之后再跪在一片残垣断壁上投降么？况攸本非纪人，亦非梁人……”

　　甚至……息国亡国后，这天下早就没有他的归属。

　　心口一丝疼痛被牵扯出来，商攸攥紧衣袖尽数压下，不愿回想往日之事，他声音微顿，将眼下痛楚隐去，继续道:“攸投身齐将军门下，所念乃其知遇之恩。策士择主而事，良臣择木而息。士族才略之重，将军岂会不知？如今为何竟以貌相评？”

　　帐中众人互相对视片刻，片刻后几人再望向商攸的目光中的轻蔑甚至淡了几分。

　　闾丘济凝神打量商攸片刻，眼中的不屑逐渐放缓，面色由凝重微松，可那哼出的鼻音依旧暴露出他的厌烦与轻视。

　　段琦敲了敲桌子，眼中终于染了几分不悦，他正色道:“先生乃国士，岂可如此轻视，孤之诸将鄙陋，孤替他们给先生道歉。先生既然是来献策，便来说说你的策。”

　　他以君主之姿给他道歉，已是对他最大的尊重与支持，商攸正欲开口致谢，一侧帘帐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他抬眸望去，直直地对上一少年的眼神。

　　那少年身着浅金暗纹长衣，面容俊逸，身量极高，长发高束点缀以金色额饰，更显华贵。一双眸子却若星尘一般，闪烁的目光意气灼灼，亮得伤人，眸中神色是商攸从没见过的一番打量。

　　商攸下意识避开那人的目光，再看去时只见那少年笑了一下，露出一双虎牙。他随意地收回手，帐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可那笑意太灼目，一时间竟有些难以在脑海挥去。

　　昨日他曾听闻有人叫段琦父君，想必是这少年了，楚君正直盛年，能随军的公子唯有年纪最大的太子……段璩。

　　自甘肇逼启朝皇帝禅让立景朝，后景再度内乱，景朝亲王甘宁杀太子自立为梁，致使天下分裂百年有余。后列国兼并，终成召、楚、郑、纪、梁五雄割据并立，五强尽皆称“君”，附属国则称“公”。独尊太子为“殿下”，余子则称其为“公子”。

　　这段璩本为段琦与召国宗室女联姻之子，据闻天赋卓绝，尤善骑射，故而段琦多次带其前线历练。

　　那几眼虽然匆匆，可那身不凡却是瞬间可见。商攸思忖了几瞬，又将自己注意力转回到帐中，低声回道:“诺。”

　　他摘出齐鹏假死的部分，将昨日策略分条论述，言到退兵之时，众人瞬间起身，被段琦以眼神压下。

　　“先生讲完，诸位再有异议，再论也不迟。”

　　商攸躬身一拜，低声言谢后，他一番驳论后，众将军神态各异，有惊艳，有赞赏，更有刻薄和不甘。

　　这时那隐在阴影的李晢突然出列，面上是毫不掩饰的置疑与轻蔑，出声道：“说得倒简单，那纪国不肯派质子和齐鹏家人呢？甚至狗急跳墙杀人呢？”

　　商攸笑了一声，声音如破冰寒潭，在这凛冬寒意中更添几分冷冽：“那就打，昭告列国吊民伐罪，坐实了他们残害忠良的暴行，坐实了他们不仁不义不顾百姓生灵涂炭的恶名。他们敢吗？”

　　一声在帐中如石落寒潭，满座一阵哗然。

　　李晢面色再度一僵，商攸又道:“这战本是纪国挑起，况且楚国只占了纪国一城便见好就收，求和更是不要割地不要献城，仅献几个人质，纪国感恩戴德还来不及，他们再蠢也蠢不到把列国合盟伐纪的理由送到列国嘴边。”

　　又一人道：“哼，我等将士浴血厮杀，你动动嘴皮子就退兵了，置我等与何地？”

　　商攸沉默片刻，躬身一拜：“臣以为楚国当是深谋远虑之国，当知邦交伐战皆是为国取利……想不到竟是好战之师，若是只纠结眼前短利……那么臣告辞。”

　　帐中一阵沉静，似乎谁也没料到正中间这名策士能如此锋芒毕露，说出如此决绝之语，竟以退为进去激君主的将。

　　烛光轻晃在他那双闪着微光的眼中，商攸甩袖转身，段琦终于起身，亲自拦住他的去路，朗笑道：“诸君可都看到了，孤欲拜先生为客卿，楚国之廷恭候先生。”

　　帐中再度沉默，商攸抬眸扫视，见众人面色沉重，便知君主的决断从他进来那刻便早成定局，更何况他之才，现下众人皆知，此刻又有何人敢拦？

　　段琦见无人回答，又道:“另，太子年少，孤欲授商卿太子师之职，以授治国之道。”

　　商攸抬眸一时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段琦，沉思片刻，却忽然明白段琦深意。

　　楚国外戚干政，他需要一个绝对干净的可供任用的能臣做太子师，去隔绝外戚对储君的干涉。而自己则是最好的人选。

　　而授予他太子师则彰显着，段琦为他在楚国铺了路，为他这孤臣身份立了基。

　　众人一阵喧嚣，几人目光再度投来，眼中带着惊惧和嫉妒，那闾丘济更是急道:“君上！万万不可！此事事关国体，怎么可……”

　　段琦不言。

　　闾丘济以眼神胁迫，拉着众人跪下，叩首道:“君上三思！商攸此人虽有才，然心性未知，储君乃是国本，怎可轻易托付！”

　　一阵冷风从帐外吹起，商攸此刻依然是端正直立，风肆意地吹乱了他的发丝与衣袍，却在闾丘济眼中仿佛成了仪容不端的错处一般。

　　闾丘济侧目狠狠瞪向他，目光中尽是审视与难以置信。

　　段琦神色一沉，冷声打断道:“孤心意已决，无需再议，商卿身子未愈，也早点回去。”

　　商攸行礼告退，垂眸不顾众人的眼刀，出帐时，帐中议论声又起，似乎是在争辩对他的安置。

　　商攸却出神般看向再度飘落的飞雪，将所有扰人的吵闹声尽数抛在脑后，轻声道:“竟是又下了么……”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上，听到脚下积雪的“咯吱”声，轻叹一口气，思绪飘远时，却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枚铜板由空中而落，商攸还未回身，一支飞箭擦着他的肩头极速掠过，直接穿透铜板的钻孔，钉在不远处的树上。

　　商攸看着几缕发丝从肩上滑落，有些惊魂未定地回神，在看到身后人时，强压下思绪稳住定力，低声道:“太子殿下……”

　　段璩拽过马头，不顾身后几名侍从高呼着，在掠过他时却又拽住缰绳回身，认真打量他良久，低声道:“你就是父君给我的太子师？”

　　商攸还未答，段璩轻巧翻身下马，忽然将弓箭递给他，道:“先生试试？”

　　他眸中闪烁几分期冀和试探，商攸垂眸片刻，忽然直视他目光，道:“殿下，强人所难非君子之为。”

　　段璩啧了一声，反手将弓一翻，握住商攸的手搭在弓身上，借力一拉，一支箭直对树上旧箭的箭尾，将那支旧箭穿得四分五裂后，狠狠钉在树上，竟比原先更深了几分，铜币颤抖着打着旋，发出金属碰撞的嗡鸣。

　　商攸看不到树后，但他毫不怀疑，这箭怕是已经把树扎了个对穿。

　　此人方年少，射艺便如此出类拔萃，若是日后，恐怕难以有人反制。

　　箭弦的颤动震得虎口生疼，手臂瞬间传来一阵酸痛，商攸胸口一滞，沉吸一口气，心绪依旧沉浸在那一箭射出的余韵中。

　　段璩笑得张扬，见商攸震惊失神，又令人将一玄色狐裘披在商攸身上，轻声道:“先生，策以后来教你。”

　　商攸深吸一口气，看着段璩再度驰骋而去，一时有些难以挪动步伐。

　　那笑容像骄阳一般，深深刺入他眼中，商攸忽然有些艳羡，他十二岁便得神童之名，君子六艺也曾自幼温习，若是自己这身子骨还在，他是不是也有如此鲜衣怒马的时刻。

　　但那阵艳羡消失后，却是一阵对未知的困惑。

　　此人像个獠牙已锋的郊狼，初次见面便给了他一个无法反制的下马威，商攸忽然发现，自己一时半会儿竟然想不出如何应对他的利爪。

　　商攸蹙眉轻轻揉了揉手臂，将兜帽盖在头上。

　　他与这位殿下，日后相处的时光还很多，总归是来日方长，不怕驯服不了这头狼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