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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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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嘴,被蔺怀真一手捂住。
“嘘。”蔺怀真提醒道,“人多眼杂,尚书令小声些,别砸了自己的戏啊。”
她离得太近了。吐息是温热的,掌心也一样。裴照野忍了又忍,终是拂开蔺怀真的手坐起来。
守在帐前的陆一不觉迈步,外头挤着的人也纷纷惊喜出声:“尚书令!尚书令醒了!”
赶在一堆人闹哄哄围过来之前,裴照野抬手制止,礼貌且克制地开口:“有劳诸位挂念,明夷甚为愧疚。我与国师尚且有话要谈,诸位若是不嫌弃,可先至尚书台休憩一番。”
接着又挨个儿感谢了三公与医官,每个人他都念了一遍。
蔺怀真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这人的确周到,况且摆着一张苍白病气的脸,谁都不忍心赖在这里。
作为捧哏的,她也很来劲:“正是正是,贫道借一口仙气竭力将明夷救醒,还需为明夷运气疏通,万万耽误不得啊。”
左一个明夷,右一个明夷,喊得这么亲热。
裴照野无情绪地看她。待所有人退出偏殿,他自袖间拿出叠得方方正正的绢帕,仔细擦拭银发碰到过的地方。蔺怀真知晓这是嫌弃的意思,好心提建议:“光擦侧脸没用,你睡着的时候,脸啊脖子还有手都碰过了。哦,对了,嘴唇也是。”
裴照野顿住,抬眸对着蔺怀真,数息过后,用绢帕掩住了轻微的呕吐。
蔺怀真:“……虽然你与贫道不和,这种反应是不是太伤人了?”
因为先前已经催吐过,裴照野什么都没吐出来。他靠在墙上,语气疏离:“谈正事罢。国师为何说我做戏?”
“这该从何说起呢?可剖析的疑点太多了。比如金盆有毒玉盏却无毒,乌头粉苦尚书令吐出来的血却不苦。”蔺怀真展开手指,一条条罗列,“性急的人查出金盆有毒便不会再深想,只当尚书令服下乌头粉。如此一来,调制符水的贫道,自然背上了最大的嫌疑。”
裴照野用指腹摁了下额角,没有说话。
蔺怀真继续讲。
“尚书令今日来得突兀,贫道推断你要借符水发难。”
没能来得及溶解的砒霜,可以拿来指控她。
但裴照野看了眼符水,就都喝下去了。微量的毒不会损伤身体,拿一丁点儿砒霜颗粒指控蔺怀真,却可能因太后犹豫而拖延时间。想要一棍子打死蔺怀真,得用更猛烈的办法。
“所以,你派人对金盆动了手脚,伪装中毒谋害贫道。”
“金盆有毒,玉盏无毒,即是说,舀取符水在先,暗洒毒粉在后。能这般动手脚的人,只可能是来取符水的宫女。贫道不记得她的模样了,不知尚书令可有印象?”
“你喝下符水约莫一刻钟咳血昏迷。贫道对医术略有研究,只觉得尚书令中毒症状与乌头粉并不相符,倒像是另一种东西。”
话至此处,裴照野总算神色有了变化。他问:“像什么?”
蔺怀真面含笑容:“洋金花。”
洋金花,又称曼陀罗。少量服用后头晕干燥,瞳孔散大。一刻钟即可昏睡,期间可能呓语,唤醒后遗留头痛症状。
她本来没往这个方向想。因为裴照野的表现太具有迷惑性了,正常人都会考虑中的什么剧毒该怎么解救。排除了一堆毒物,临了才想到,这位有可能是装的。
毕竟他想杀她。坑害她的可能性,远远高过他被其他人谋害。
“尚书令提前夹带此物,趁服用符水之际偷偷咽下。那所谓咳出来的血,也只是你自己咬破了颊肉舌尖的血。”蔺怀真沉痛道:“为陷害贫道,尚书令竟能做出如此不要脸之事!”
“比不得国师三日五日向陛下进言,污我蓄意谋反,只因我削减了祭星台的冗杂开支。”裴照野唇角下压,“国师挥金如土,做事全凭喜恶,还要牵连我全族。”
蔺怀真默默收起声音。
啊,还有这事儿?
【有的哦。】系统解释,【去年发生的,刚好裴照野在处理一宗结党营私的案子,被国师一闹,皇帝听信谗言,害得裴照野在廷尉大牢里坐了半月。出来以后,你俩便是生死仇敌了。】
“贫道承认说话有点大声。”蔺怀真瞬间折腰,双手交握恳切请求,“不如让贫道为尚书令熬些解毒清热的汤汤水水?洋金花少量服用虽然没那么毒,睡醒了也难受。瞧瞧尚书令这嘴唇还白着呢。”
她的嗓音经由药物伪装本已妖异非常,如此说话,简直让人抖落一身鸡皮。
裴照野秒拒:“滚。”
蔺怀真麻溜起身往外走。你不要我还不稀罕呢!倒霉催的被折腾这大半天!
走到半路又折返,很不高兴地对他说话:“太后那边自有贫道安抚。今日这事,你打算怎么了结?”
裴照野抬手整理仪容,修长手指抚平袖口褶皱,绸缎似的墨发逶迤腰间。半晌,道:“国师能将自己摘出去便罢,其余的事,不劳操心。”
“真的么?”蔺怀真又凑过来,屈膝抵在榻边,前倾身体问他,“若是我今后不扰明夷,明夷能否放我一马?”
她念出经典台词:“不如我们重新来过。”
裴照野看着蔺怀真。此人靠得极近,近得能闻到烟熏火燎的药味儿。明媚日光漏进窗栏,胡乱洒在国师身上,那精致梳弄的银发,微微晃动的耳坠,颈间缠绕的贝壳玛瑙,都摇曳着刺眼的光。而那狐狸似的狭长眼眸,挑着让人心烦的弧度,怎么瞧怎么犯恶心。
他浅浅笑了下,霎时冬雪融化,春寒料峭:“不能,滚远点。”
蔺怀真拳头硬了。
还能怎么地,她只能扁扁地离开。
及至殿门,恰好有年轻医官小心翼翼捧着汤进来,身侧还跟着两个不认识的官员。蔺怀真瞅一眼那汤,哟,是唐太医令先前叫人煮的甘草绿豆汤。
但凡这汤是她的主意,说不准还能加个功德值。
蔺怀真更难过了,出门就去找太后。
原主坑骗的人都是她能争取的助力,今日之事已经提醒了她,想好好活下去必须笼络好自己的人脉。况且,这些人十有八九都被丹药神水搞得病殃殃的,无论是出于良心,还是为了争取功德值,她都得给人医治。
所幸太后没有拒绝蔺怀真的求见。
裴照野无恙的消息已经传遍。蔺怀真见了太后一顿胡扯,讲自己如何用仙术把人救醒。至于裴照野中了什么毒,她含糊其辞没有细讲,也没完全否认乌头粉的问题。
因为不知道裴照野下一步搞什么事情,蔺怀真难免留个心眼。
她扯得离谱,太后听得开心。蔺怀真趁机多开了几个养气血排毒的方子,推荐太后服用。会不会用不知道,总之她平安无事地离了永宁宫。从太后那里出来的时候,还与裴照野擦肩而过。
裴照野眼睛未抬,只当蔺怀真是个死人。
他进到内殿,隔着幔帐行礼,左右宫侍随即赶来搀扶。
“不必劳烦。”
裴照野坐于蒲席,越过朦胧轻纱,望着榻上斜倚的贵人。宫女正跪坐在侧,轻柔地按压着她的腿。满室漂浮着发腻的甜香,仔细嗅闻,才能捕捉到若有若无的药味。
这药味难免让人想到蔺怀真。
裴照野蹙眉,听见太后叹息:“果然瞧着好了许多。先前真真吓哀家一跳。究竟是怎么回事?”
裴照野道:“昨夜臣邀三公同行,已表露服用符水意愿。今晨阿絮冒险递信于臣,有人威逼利诱命她水中下毒。阿絮的身世您也晓得,她不可能害我,也不可能害您。故而帮臣调换下药顺序,玉盏无乌头粉,仅有相似之毒。至于第二盏,若无人阻拦,阿絮便会设法摔了符水,不会让您服用。”
“……哦?国师可知晓此事?”
“蔺怀真不知。但他与臣形同水火,臣抢先喝符水,他必定不敢将掺毒符水献于太后。”裴照野顿了顿,面不改色地说道,“况且国师有通天仙术,怎会察觉不到符水有异。”
蔺怀真如果在这里,绝对要骂裴照野无耻。
“臣坐镇尚书台,自然有许多人不满。只是臣未料到有人如此狠心,敢在如此重要的场合下毒,杀臣一人,栽赃国师,最最可怕的是,他枉顾太后您的安危。简直……狂妄至极。”
太后一时无言。
“臣以身入局,是心中尚存侥幸,以为此人能改悔。但您也看得到,臣吐血昏迷之后每个人的反应。臣不说此人姓名,您心里如同明镜,他改悔么?”
话音落在地上,久久没有回应。捏腿的宫女悄然退下,榻上的贵人扶着额头,吐出含糊话语。
“闻琢……毕竟是哀家的弟弟啊。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罢。”
裴照野深深叩首。
“既如此,请太后护好阿絮。她是陆一的妹妹,也算是臣的妹妹。今日过后,太尉必然迁怒于她。念在她已服侍太后四年……”
“行了,哀家知道。”太后厌烦摆手,“去罢,今日烦心得很……阿喜,国师给的方子教太医署看过了么?”
便有宫女俯首答话:“看过了,无碍。”
“那便按着方子做……”
裴照野没有再听,默然退出永宁宫。
候在外头的亲随低声问:“如何了?”
裴照野摇头。
“本是一石二鸟的好事,闻琢狠毒,蔺怀真贪蠢,先行恶事便该祸及己身。”亲随咬牙道,“结果谁都安然无恙。”
“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裴照野踩着落日余晖,朝着尚书台的方向走去。他的声音隐隐落在晚风里。
“以及,蔺怀真……似乎也并不是那般蠢。”
【为重金属中毒患者开养生排毒方,功德+2】
“好耶!”回到祭星台,正忙着召集众人看病的蔺怀真举双手欢呼,“感谢养生汤和补血拌菜!她吃了她吃了!”
与此同时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一石三鸟?一石二鸟!”突发事件“毒符水”安然解决,无人受到伤害,功德+20】
【今日获取22功德值,满足一日存活基本条件,是否开启兑换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