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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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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一霎时变了脸色。
长刀铮然出鞘,横在蔺怀真脖颈间。寒凉的刀气扎得她皮肤疼。
蔺怀真偏了偏头,强行维持着戏谑的表情:“哎呀,陆侍卫吓坏了?本座与阿绪有缘,先前在宫外已经遇见,亦被阿绪奉为知己。若她知晓你如此对我,不知有多伤心。”
陆一面颊肌肉微微抽动:“她认出你是国师,便不可能为你伤心。”
“那你们兄妹俩应当感激本座才是。”蔺怀真道,“符水下毒那日,本座可被坑害不浅。事后宽仁大度,未曾为难阿绪半点。在外头遇见了,也没有戳穿她女子身份,反倒帮她救治病患。陆侍卫爱妹如此,却也莫忘了自己身份,难道要恩将仇报,不顾自己身后事,在此谋害本座?”
阿绪的真实身份,其实是蔺怀真今日乘车回宫时琢磨出来的。
她原先觉着阿绪面熟,却死活想不起来。今日阿绪失口喊了陆一,蔺怀真穿越以来也就见过这么多人,联想到符水事件很容易。
陆一效忠于裴照野。那陆一的妹妹,自然也可能为裴照野做事。恰好,在符水里下毒的宫女虽然低头敛眉,蔺怀真当时也瞥过一眼。这一眼,总算在今日与阿绪的脸重叠。
平心而论,阿绪的男性装扮并不算太严谨。
她能认出来是迟早的事。
“陆侍卫,你要是个六亲不顾的狠人,便让本座血溅当场。”蔺怀真威胁他,“你若有个脑子,便把刀收了,纵使本座是天大的善人,耐性差不多也要消磨没了。”
陆一的眼里尽是不甘的恨。
他用力将刀插回鞘中,手背爬满鼓胀青筋。
蔺怀真打了个呵欠。
“知道该怎么做了?”
“卑职……”陆一深深行礼,“卑职会做个让国师放心的哑巴。”
如此,今夜危机便算糊弄过去了。
次日出门,蔺怀真演都不演,直接命令陆一自己找个地方凉快待着,傍晚再来接她。
陆一忍了又忍:“国师独自一人去那贫贱之地游荡,不怕出了闪失?”
蔺怀真:“只有你兄妹二人知晓本座身份,本座若是死在外头,你兄妹必然陪葬。”
陆一从未见过如此无礼无耻之人。没办法,他只好也给自己换了身行头,偷偷摸摸地跟着蔺怀真。蔺怀真进巷子里跟门头老妪聊天,蔺怀真跟泥地里打滚的小孩开玩笑,蔺怀真买了货郎的糖人塞给路边发呆的疲惫妇女。
蔺怀真进了医馆。
蔺怀真出了医馆。
医馆边上坐着躺着卧着面容愁苦麻木的病人。她接近他们,问他们症状,给他们把脉。教他们如何给自己按揉穴道,如何配些便宜的汤药来喝。
日头下去的时候,蔺怀真离了城南,路上遇见个卖肉的屠户,正捏着妻子的发髻要将她送到官老爷那里去。那妻子显然也是个干粗活的,风吹日晒膀大腰圆,却只是赖在地上大声嚎哭。
“天杀的哟……我家这人怎能如此狠心,送我去填鬼塔!”
“你少在这里胡咧咧!”屠户怒目圆睁,“这等好事再不抢着去,便轮不到我们了!你去了,是给咱家搏脸面,以后我儿在书塾也过得光彩!”
蔺怀真征召女子镇塔,并未给出任何好处。
但总有人争着抢着讨好她。
陆一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冷呵一声,端看蔺怀真反应。
蔺怀真脸上并无羞愧神色。她看了几眼,蓦地插嘴:“国师要的是病弱女子,你带她过去,岂不是故意给国师添乱?好处得不了半分,恐怕还得罪官家。”
又对着妇人道,“他当街拖行妻子,实是辱没国师名声,我看娘子生得健壮,与其坐地嚎哭,不如抡他几拳,扭送至官衙告他个不尊国师之罪。这罪名如此重大,想必官衙也不敢责难你,若是责难,那便是藐视国师,理应同罪。”
陆一:“……?”
哭啼啼的妇人止住眼泪,犹豫不决:“此话当真?”
蔺怀真:“自然当真。”
蔺怀真穿得虽然素净,却都是宫里的料子。寻常人看不出来玄妙,但也能判断出她并非贫苦出身。
妇人被说服了。
“我却是不怕的,我那可怜的女儿才刚会走路,受不得牵连,也不能没了娘……”她喃喃自语着,仿佛给自己吃了定心丸,扭住屠户手腕,将其冲倒在地。接着便抡起手臂,对着愣怔的丈夫啪啪两耳光。
“你、你疯了……”
“你才疯!”妇人咬着牙槽恨声道,“我不能让你毁了这个家!”
又是几耳光,甩得格外响亮。
蔺怀真没有再看,走到大道上,对一路窥伺的陆一招招手。
“出来,找你有事。”
陆一不知自己何时被察觉。他走到蔺怀真面前,蔺怀真道:“征召这事儿归哪个官署负责?”
“太常寺。”
“那便换装束,我们去太常寺。”
两人找了地方各自换好衣裳。陆一动作快,蔺怀真却磨蹭许多。无怪其他,她那身叮叮当当的配件实在太多,又要挂耳坠,又要染发编辫子。通身打扮完,便乘车往太常寺去了。
【太常寺主管祭祀、礼仪、僧道事宜,自从国师建了祭星台,便分揽了太常寺许多职务。不仅如此,遇着祭祀大典,国师还会差遣太常寺的人做事。】
【莫名其妙成了国师的下属,是个人都不高兴对吧。】
蔺怀真懂系统的意思:“反正就是他们也不待见我。不过这又怎么样?不待见我的人多了,而且都很有道理。”
她带着陆一进太常寺,要求面见太常卿。
“大人身体不适,今日告假不在。”属官态度很客气,“国师特意前来,想必是有要事,不如稍候片刻,我等立即去请。”
蔺怀真坐在蒲席上,悠闲地品着端上来的清酒。她拿足了腔调:“也不算什么要事,不必劳烦他老人家了。贫道日前请陛下颁布诏令,征召病弱及无依靠的女子前来镇塔……”
“此事已经在办。我已写过征调文书,转由尚书台审查签发,如今应当已经昭告百姓了。”
蔺怀真仔细看了对方一眼:“你是……?”
年轻官员自报家门:“太祝令许荣。月前与国师见过的,国师似乎忘了我。”
蔺怀真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她将街头遇见的事讲给许荣:“贫道做事只求严谨,生怕错了分毫,有伤国运。如今闹出这些个难听的事来,传到贫道耳朵里,贫道难以安睡。便请太祝令再拟一道文书,敲打敲打那些别有用心之人,莫要违背征调本意。若是有人恶意卖妻卖女,妻女自可告官,届时便要请尚书台拨人主持公道了。”
这等事情根本劳烦不动尚书台。
但裴照野一定很乐意做好人,顺便跟蔺怀真打针对。
嘱咐完这事儿,外面天色已经黑了。蔺怀真回祭星台,陆一沉默着一路不吭声。
“你是不是在心里偷摸骂本座?”她问。
“卑职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
蔺怀真倒也不是真的要和陆一较真。她这一天走得脚痛,还没回房就犯困。问梓问桑凑上来,说宫城布防调整,白天调来许多侍卫。
“知道了。”
第二天,问梓问桑又早早过来禀告:“太后心神不宁,夜里惊厥,特请国师上紫霄顶祈福。”
蔺怀真困得要死,有气无力地问:“紫霄顶?”
“往年都是入冬时分过去。今年倒提前了两个月。”问梓怯怯不安,“说是事关重大,请国师即刻动身。”
哦?
蔺怀真的困意消散三分。
她问系统:“紫霄顶在哪儿?”
【城郊二十里处,是座很高的山。山上有道观,的确是蔺怀真的产业,不过她很少去。每次过去,得花时间提前准备打扫,如今这般匆忙,恐怕你待着不适应。毕竟山上很冷。】
“我要待几天?”
【根据往年情况,最起码要待足一个月。每日亲自抄写经文,凑够九十九篇祭神烧掉。太后身边的宫侍会全程跟着,所以此事做不得假。】
“……”蔺怀真想想不对,“那我的字迹和原身不一样,被认出来怎么办?”
不对,前些日子她已经给好多人写过方子了。
【没人在乎这个的,原身本也不会写字,写得不好。】
行吧。
蔺怀真忙着跟系统沟通信息,落在道童眼里,就是不辨喜怒的模样。
问梓捏着不安的手:“我已催促他们准备,尽量赶在入夜前,将紫霄顶清扫完毕。永宁宫的人已经在外边候着了,我们……”
这种情况,按国师的脾气,必然要发怒。
但蔺怀真抓了抓头发,没啥情绪:“本座带些东西。”
她回屋拿了瓶瓶罐罐,又吩咐道童们将千珍阁的常用药材打包装好。按规矩,整个祭星台的人除了看家护院的和洒扫奴仆,以及几个留下看守的道童,都得跟着她去。
阵仗大得很。蔺怀真干脆把闻珠也带上了。
走之前,她仰头那座高塔。
“我真走了,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裴尚书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