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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仲泰(二十九) ...

  •   “嘶──”

      “怎么了?弄疼你了?”

      寺内青灰色的缦缯帷帐在陆纮眼中晃悠半晌才悠悠定住。

      微微仰起了头,邓烛正一手掌着油灯,一手捻着银针,趴在她膝边给她挑伤口处的沙子。

      陆纮想开口,奈何着实干得厉害,嗓子冒个音儿都感觉得到一股锈甜的滋味。

      “你别开口,等我一下。”

      邓烛将银针搁了,不久便响起山泉水冲入陶盏的叮当。

      “来,慢点。”

      陆纮挪动着顺在她怀中被扶起,陶盏抵在她的唇畔,甘冽的山泉顺着齿缝淌入口中。

      渴过头的人饮不下太多水,腹中没多久便泛起反胃来,纤弱的指尖微微抵住陶盏,往前推了推。

      纤瘦柔弱的模样看得人心软。

      “这儿是福元寺……内?”

      “嗯。”

      陆纮往她怀中一软,“……我昏倒之前,看见了……”

      “昙林法师。”

      邓烛先一步接过话,“他这段时日恰在寺中讲经。”

      陆纮冷哧一声,没有说话。

      她越来越觉着,自己浑似被人网住了的猎物,傻乎乎地往里钻,到最后捉她的人是谁都未必找得出来。

      “郎君有何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陆纮叹气,眼中烁着飘忽不定的光,“眼下惟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倘使这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背后之人定是希望她拿到《佛遗教经》而后为他做些什么的。

      事到如今,陆纮惟有等,其余之事,尚且无能为力。

      而且……庚梅的笃定也来的并不寻常。

      陆纮不信什么掐算卜筮,她只好奇,庚梅山人对这些事,究竟知道多少。

      她想着,眉头越敛越深,自己个儿都不曾发觉,直到熨烫的体温将眉心推平:

      “别想了,你已经够累的了。”

      她的话浑似有什么法力,陆纮听后,脑中的弦真就瞬时松下,抬手将一直描摹着她眉眼的手牵住,摩挲着她的骨节:“多谢。”

      邓烛怔忡地瞧着那双纤柔的手,从前没有实感,而今想来,陆纮的手掌处处透露着独属于女儿家的柔腻,纤瘦轻巧,反倒是她的手显得糙些。

      她并不排斥这番举措。

      她心悦之人,果真竟是个女子。

      微微吐出一口气,似是无奈,带上几分笑意,“……郎君腹中饥否?”

      “饿过头了,眼下感觉不出什么了。”

      “我让人留了些粥菜,去给你端来,你在此等一会儿。”

      对于这点‘强硬’,陆纮很是受用,乖顺着点头,“有劳你了。”

      昏黄的灯盏照在她的肌肤上,衬得她格外白皙,微微颔首,顾盼生情的模样,让邓烛莫名想到不过一两个月大小的小白兔子。

      “柿奴。”

      “嗯?”

      她这声‘柿奴’唤得低哑而缱绻,陆纮微仰偏头,含水望她。

      “闭眼。”

      不明所以,但她还是照做了。

      片刻,额角泛起丝丝痒意,某处温软,极轻极轻地掠过。

      再睁眼,就只见得有些仓皇的背影。

      陆纮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点点粉色染上脖颈、耳后,嘴角怎么也抑不住地上扬。

      而后索性往旁边一栽──

      将脸深深地埋入被褥之中。

      ─

      寻常人脸一般大小的青瓷瓶中码装着整整齐齐数百支竹签,竹签齐齐头朝下,半尺长,半寸宽,刷上桐漆,寻不出差别。

      搁在供案上,敬在佛陀前。

      “许久未见,陆小郎君,别来无恙?”

      禅房草木深,外头的花草竹石织成的影和禅房中的阴凉融成一片,盛夏时分,陆纮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下意识地,她回头,看向石榴花下安静等她的女子。

      她也正在看她。

      莫名地,那股自脊骨里钻进去的凉气,驱开了。

      她合上双眸,几个喘息,带着某种笃定睁开了眼:

      “上元夜,我阿耶,驾鹤西去。越二日,家母成痴,人人道她,相思成疾。”

      陆纮扬起脖颈,单手负于身后,仰面视向禅房内,昙林供奉的释迦牟尼像。

      直视佛祖,实在难以称得上敬重。

      “施主节哀。”

      昙林说这话时,无喜无悲,自带着出家人堪破红尘的出世,“施主是心善之人,佛祖庇佑,自会否极泰来,万事顺遂。”

      “我不是什么心善之人。”陆纮面带笑意,侧身看他,“心善之人,便不会来这了。”

      “我来之前,有人对我说,‘屈子投,贾谊哀,往后之事,由不得我。’,您却对我说,我有佛祖庇佑,会否极泰来。”

      清雅漂亮的人歪了歪头,盈盈笑望,眸底却是冷的:“我该信谁呢?”

      “信谁,全凭施主。”

      昙林没有在这事上多作探究深问,双手合十,唱念佛号,“福元寺的签很灵,施主待会儿不妨求一签?”

      “……好啊。”

      陆纮轻挑眉梢,先行捧起颇为沉重的青瓷瓶,“先把这签求了,再说吧?”

      昙林颔首,依旧是一派慈眉善目模样。

      跪坐蒲团,几番祷祝,竹签落地。

      纤长的指尖勾起地面上沾惹上尘埃的竹片,往上一番。

      梅花签。

      果然。

      陆纮笑意更深,她望着手中绘有梅花纹样的竹签,不由得有些恶劣地想:这幕后之人,莫不是怕自己跪死在福元寺的长阶之上,才这么迫不及待地让她抽中这梅花签?

      “您瞧,施主,老衲所言不虚罢?”

      “既行善事,便种善因,得善果。”

      陆纮没有接话。

      “施主请随老衲来。”

      大雄宝殿梵音若诵,十几个小沙门敲着木鱼在殿中诵经做功课。

      五方佛像、两位尊者、十八罗汉、观音协持。

      释迦牟尼像下,莲花供案,琉璃盏盘,福元寺的住持一早得了消息,候在供案旁。

      身着灰布衣衫的男子颤巍巍地将手中上好的于阗玉敬呈在琉璃盏上,他昨日也磕了一日的头,额上一大块肉高高隆起,红肿溃烂。

      眼眸痴怔,带着某种狂热向佛陀而拜。

      木鱼咚咚,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他心上。

      一、二、三──

      “这位施主,请起吧……”

      “不、不……”男子径直朝琉璃盏扑去,双手死死扒住琉璃盏的边沿,两双眼睛瞪得死突,“我,我磕了一百日的头,一百日,不……我家幺儿还等着……不、不,这不是真的……”

      “施主,琉璃盏是鄙寺法器,您……”

      一旁的几个小沙弥哪里见过这架势,七手八脚地上前试图将男子从供案上扒拉下来。

      “我对佛祖的心,敢对老天发誓!”

      他如癫似狂,偏生一股子蛮劲,自打当今圣上颁布戒律,不许沙门食用荤腥,几个清规戒律的小沙弥哪里抵得过普通卖力气过活的人?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一定能成的,一定能成的!”

      ……

      “他是湘州刺史袁孝恭家的佃户,家里的幺儿生了病,拿人参吊着,磕一天头,就有一天参。”

      “今日个他运气同施主一样好,也抽到了梅花签。”

      陆纮望着眼前人疯癫的模样,不由恶寒,说她和他一般运气好,也不晓得是在说好话,还是在咒她。

      单檐庑殿顶下,昙林拨动着手里的佛珠,道句‘阿弥陀佛’,“这磕头,倒真是为了求‘参’。”

      陆纮和邓烛方才双双叫这人给吓住,齐齐第一时间去抓对方的手,试图将对方护在自己身后。

      以至于昙林说的话,都是缓了半晌,才从耳边过到心里。

      邓烛怪异地看了昙林一眼,眼前人端的是不惹尘埃,不沾因果。

      “咳咳……”

      他说着,有些咳喘,周围的小沙弥听见动静来扶他,他连连摆手,将人挥退下去。

      那男子还在叫嚷,音哑烈而长嘶:“不可能……不可能……”

      邓烛看着心中不忍,移开目光,却瞥见方才来扶昙林法师的小沙弥不知何时走到了住持跟前,附耳同他说了些什么。

      忽而──

      “出水了──出水了!”

      怎么会?!

      众人的目光通通被供案前几欲疯癫的男子吸引了去,他跪在案边,原本就突出的眼球而今更像是要从眼眶当中掉出来了一般。

      “出水了……你们看,是水,是水……”

      男子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探入琉璃盏,在众目睽睽下,从中捞出一泓清水,水珠子顺着他的掌心,‘嘀嗒、嘀嗒、’落在青石板上。

      “快,果然佛祖知道我心诚,快把经给我!给我!”

      他伸着一只手,面上泛着扭曲的笑。

      “郎君,这……”邓烛见状不妙,连忙去觅陆纮脸色,反倒被陆纮拉住,摇了摇头。

      “看来陆施主的善心,抵不过救儿心切的诚意啊。”昙林笑眯眯地自袖袋中取出一枚经筒,“这勉强,就算是陆施主结佛缘所得罢?”

      什么经筒能和王右军的《佛遗教经》比?

      那不光是本经书字迹,更是陆纮能否东山再起的本钱!

      邓烛正要争辩几句,却见陆纮安静地收下那不过拇指长短的经筒,“……是善缘还是恶缘,也不知佛祖说了算不算。”

      牵着邓烛的手紧了紧,“既然已经物有所主,那我们,走吧。”

      这就走了?

      邓烛愕然。

      “陆施主,不求根签再走?”昙林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法师要我求么?”

      “这自然遂施主的愿。”

      “……那便逗留一晚,明日再求。”陆纮攥着经筒,牵着邓烛径直往禅房走去。

      身后是山寺钟震十八响,昭告有人求得了王右军的《佛遗教经》。

      ─

      翌日。

      葱林繁茂,热气蒸腾,到处还泛着松脂的香气。

      灵麓峰下连月不开的旌旗终于散去,长棚拆了一地,许多杂物堆积一旁,有不少穷苦人家的孩子在这块地方翻找他们留下的物什,不少还因此打作一团。

      陆纮倚着邓烛,慢慢挪下的山。

      “啊──”

      半道上,邓烛忽得发出一声轻呼,陆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是道旁的松树下,正坐着昨日殿中如癫如狂的男子。

      他的胸口有一个血洞,指缝中还夹着一片书角。

      ……

      她拍了拍她的肩,安抚道:“走罢。”

      邓烛心有余悸地连连回身,一步三瞧,惹得陆纮哄劝许久。

      没事的。

      没事的。

      轻轻在她发鬓间肆无忌惮地落吻。

      毕竟……

      陆纮回头,山中的野鸦恰时惊飞一片。

      许这世上只有她与昙林知道,昨天,是她促成了这场死亡。

      ──仲泰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仲泰(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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