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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仲泰(十二) ...

  •   江夏太守府别院。

      龟甲和蓍草乱糟糟地散在庚梅的案前。

      凶兆,都是凶兆,那个太守府的‘公子’……

      是她的命劫。

      ─

      “陛下圣明啊。”

      陆纮就着新添的灯烛,望着太守衙署来的公文,眸中亦是激动,连带嗓子都发起了颤:“阿耶,陛下、陛下他,他竟真的欲施行土断,重编户籍?”

      陆泾颔首,望向陆纮的眸中满是欣慰,“若是土断得行,入了陛下青眼,便......”

      便不需在太子殿下处磋磨了!

      陆纮心知肚明未尽之语,“孩儿这就回去,替阿耶拟文书!”

      “欸──”陆泾见她急吼吼地便要出门,连忙唤她,陆纮回过身,望向自家阿耶。

      “慢些。”

      “好嘞!”

      踌躇满志,意气风发,莫过如此。

      恰是陆纮前脚刚走,陆芸自后堂进来,前后脚功夫错开。

      陆芸手上还提着一盅鸡汤,“我在屋里,左等右等等不来人,想你在书房里头忙,给你送些吃食来了。”

      “夫人待我真好......”陆泾掀开青瓷盅后,笑容僵了,“这鸡腿为何只有半边?”

      “你迟迟不来,饭菜我都吃完了,这是剩的。”

      “......夫人好胃口。”陆泾瞪直了眼,半晌挑眉,憋出这半句话。

      “我方才来时,听闻柿奴也在?”陆芸张望,她听见了陆纮同陆泾的说话声,然书房里不见自家女儿身影。

      陆泾边喝着剩汤,一面一五一十地将事同她说了。

      陆芸并不见得那般兴奋,反倒是静坐了下来,“欲推行土断,以江夏始也算合情理,只是陛下这些年信奉佛法,妾身愚见妄言,当今圣上,如何忽得有这般气魄?”

      陆泾吓得连忙要捂她的嘴,“你这话,可当心着点说。”

      “一点愚见,郎君且先听着。”

      她说着谦辞,语气却强硬地将陆泾的话抵了下去。

      陆芸背过身,踱步有名士之姿,“今海内升平,诸王相安,同前朝血雨腥风大相径庭,诚然有陛下沐佛法,宽宏仁明的德行在,但依我看来,却是──”

      “陛下会审时度势。”

      他不知道国中弊病么?自晋以来,王祚偏安,宗室腥风血雨,世家铁板卯连,是个傻子都瞧得出来。

      萧泽是傻子么?那定不可能。

      相反,他很聪明,能够在一片腥风血雨中开出一条承平大道来。

      然而他的聪明,不足以支撑他整饬顽疾。

      “如今骤然要行土断新法......妾身只觉得,这朝中......怕是要起波澜。”

      “我知道。”

      陆泾将手上的公文笺对折,妥帖放好,他看着陆芸,二人年岁都已不小,然而对视那时,都恍惚瞧见了对方年轻时的模样。

      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彼此,什么都懂了。

      陆芸摇头:“你呀......”

      “今天柿奴,很高兴。”

      晚风惊扰,烛火摇曳,将二人影子带着忽明忽灭。

      “所以,我想她,我、我们的女儿,此生顺遂,永乐安康,抱负得偿。”

      ─

      烟绕枝,草生青。

      “你身上的氅衣,是陆小郎君的?”

      邓烛刚踏入玉海院,冷不丁的声儿就从院中竹丛后乍了出来。

      冷峻清瘦的山人似乎不畏湿冷,单薄的衣衫和邓烛身上的氅衣对比鲜明。

      “是,她见我出了汗,故而──”

      话未完,就被庚梅抬手打断了,“你我借一步说话。”

      语罢还撇了她身后的蟾儿一眼。

      若说校场内的肃冷是为得她专心,那而今的肃穆却叫邓烛心慌。

      她这态势,倒如邓祁训人一般模样。

      “好......”邓烛喉头微耸,引向屋室,“山人请。”

      “你喜欢她。”

      木门方一合上,身后冷峻透骨,刀锋片片,隐约甚至能幻听脊梁被刀划得嘎吱作响。

      “山人......”

      邓烛脑海一片发白。

      真话刀匕,把她好不容易拉扯起来自欺欺人的帷帐割得七零八落。

      “她非良人。”

      “绝非良人。”

      她有如一尊铜像,伫立在堂中,薄唇翕张:

      “你已受那飘零苦,何必去寻红尘劫?”

      邓烛攥紧了拳,不敢言语,不知如何言语。

      她如何不知呢,这点少时爱慕,在风雨飘摇的身世和邓家的满目萧然前显得太不合适宜。

      “山人教诲的是。”

      “我提醒你,不是光是为了你,”庚梅抿唇,“你不要忘了,你是谁的女儿。”

      “你不该这辈子给一个瘸子作妾。”

      邓烛被这话激得打了个颤。

      对了,那张何小娘子送来的纸笺──

      她张口想问庚梅,此事真假,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山人可知,我阿娘现在何处?”

      庚梅脱口而出,“于东雍州,胶东王出镇处,有不少邓刺史从前的麾下,有他们关照,定无大事。”

      为何会有两套说辞?!

      邓烛眸光晦暗,疑窦丛生。

      “山人亲眼所见?”

      “定然亲眼所见。含光,你在疑我?”

      “......不,我就是,关心则乱。”

      暗中甚是后悔──她当真是被安稳日子迷了眼。

      “夜已深了,山人且去歇息?”

      “嗯。”

      临出门,庚梅又道:“你不要让邓家蒙羞。”

      木门合上,邓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叫指甲掐出来血印子。

      跌坐案几旁,邓烛自袖中取出那封何止忧送来的书信。

      在益州家中时,有什么大小事,根本不会找女儿相商,以致于家族陷落后,邓烛全然是凭借着旁人的良心过活。

      她很幸运,江夏王妃是个好人,陆家也都为人良善,不曾欺凌于她。

      可倘若她不幸,遇上些人面兽心的混账,凭她自己如何能够抵挡?

      今日庚梅山人与何止忧拿出来两套说辞,她才愕然,自己似乎从未深究过阿耶的死,与阿耶的旧部也不过幼时在书房中,几面之缘。

      江夏太守府似乎并不是能让她远离风波的津口,只有她,傻乎乎地,以为这儿能远离风波,任由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

      枯坐至二更天,邓烛才胡乱合衣睡下。

      她该信谁?

      ─

      “任它铁板一块,我也要给它掀开一个口子来!”

      陆纮一身银灰鼠毛裘,站在太守府的官吏之间,侃侃而谈,意气风发。

      冬月十二,难得有奢侈的太阳,晒在她身上,叫人疑心她是由雪玉砌成的。

      邓烛在暗处的门廊瞧瞧露出半个头。

      陆纮恰时朝她所在的地方望去,目光穿过人潮海海,似有还无地,朝她笑了一下。

      热气从脚底蹿上耳后,‘欻’地烧得人晕晕乎乎,本能地想要逃开。她也是这样做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整个人贴在门廊后。

      心头默念:

      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她不该被这长得好看的小郎君迷了眼,真心甘情愿就这般磋磨。

      “你在这做什么?”

      陆纮挑眉,她老远就瞧见邓烛‘鬼鬼祟祟’缩在门廊后,三两句交代了事便来寻她。

      结果眼前人和兔子似的蹦了起来。

      “我没有这么吓人吧?”

      陆纮好笑又无奈,眉眼弯弯等着她一个答复。

      “有人同我说,冬月十三,我阿娘会途径江夏郡,柿奴......我想见她。”

      这事倒不是个难事,不过──

      “你听谁说的?”

      陆纮歪了歪头,她身为太守的女儿,自家爹娘更是从来待她亲厚,许多事都不会避着她。

      若真如邓烛所言,她阿娘将至江夏郡,以她爹娘的脾性,怎么着也该说一嘴。

      “我......我不知道能不能说。”

      何止忧与庚梅的两套说辞,她不知道该信谁,是以只有亲自去瞧是谁在说谎,又为何要说谎。

      但不论是与陆家交好的何止忧,还是曾经为邓家门客的庚梅,邓烛都不能在未探清意图之前就大喇喇地将这事捅到陆家人面前。

      “有为难,那便不说。”

      陆纮不强人所难,“冬月十三不就是明日么......那明日干脆我去华图寺上柱香,你同我一道吧?”

      语罢,俏皮地眨了眨眼。

      孰料这个小动作落在邓烛眼中,又害得她心如擂鼓,想寻个地洞躲藏起来。

      “好、好......”

      邓烛的衣带缠打了许多个结,低头瞧着自己的足尖。

      “多、多谢郎君。”

      “举手之劳罢了。”

      陆纮看着她快将自己手指绞缠成蚕茧的衣带,实在觉着怪:这邓娘子对自己,怎么忽弱忽强的呢?好似江夏的秋,时而艳阳高照,时而冷霜暗降,半分规律都寻不到。

      “娘子还有事么?”

      “没,没了。”

      嗤笑出声,陆纮到底没忍住,将心头话给翻了出来,“邓娘子,你今儿个是怎么了?和我小时候捉来的兔子似的,稍微声音大些,就会跳将起来。”

      “莫非柿奴长得很似山中豺狼么?”

      她竟将她比作兔子?!

      ……太过分了。

      吊诡的却是自己生不起半点气,半晌恨声,也不晓得是在气陆纮还是气自己:

      “像!”

      欸──

      陆纮望着远去的背影,着实不解,好端端的,又恼了?

      ─

      鱼食入水,引得大把肥得如过年的豚子般的鱼儿争相取食儿。

      “朕听说,阿弟新得了一女?”

      萧泽抛撒着手中饵料,眸露悲悯,“取名未曾?”

      “回陛下,还未。”萧佑恭恭敬敬地候在萧泽身旁。

      萧泽拍掸着手上的鱼食儿,“这天下,许多人总觉着自己个儿看破了世道,殊不知世道自有世道的规则......朕想到一个字──”

      他扯过萧佑的手,在掌心落下几笔,重重地拍在萧佑手掌。

      “你,可明白了?”

      “诺,臣弟知晓了、知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仲泰(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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