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我要回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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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喻缩在角落的道具箱后，浑身止不住地发冷。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抬手按住额角。指尖触碰到一片湿黏，拿下来一看，指腹上赫然染着一抹刺眼的红。
又流鼻血了。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景物偶尔会出现重影，耳边系统的提示音也变得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波动异常……建议……立即……休整……】
系统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失真，带着一种机械卡顿感。
程喻笑了一声，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被压得有些皱巴巴的纸巾，抽出一张胡乱擦了擦鼻下的血迹。
“休整？怎么休整？”他在心里冷冷地回应，“任务还没完成，‘终极目标’还挂在那里像座大山。陆昭是玩家……呵，两个玩家在一个虚拟世界里演深情戏码，到底是谁在攻略谁？”
他透过指缝和沾血的纸巾边缘，再次看向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陆昭已经结束了和导演的讨论。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正迈步穿过泥泞的场地，朝这边走来。
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却丝毫没有折损他周身那股从容不迫的气度。相反，在这灰暗的雨幕中，他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寒光凛凛，却又莫名地让人想要靠近。
程喻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紧张、悸动、想要逃避却又忍不住追随的目光。
如果陆昭真的是玩家，那这一切算什么？
是他演技太好，骗过了自己这个“测评员”？
还是说，在这个名为《心动代码》的游戏里，连感情都可以被数据化、被计算、被当作通关的筹码？
“玩弄感情……”程喻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为了回家，为了那个该死的奖励，一直在利用他的‘设定’，引导他爱上我。他是玩家，那我之前岂不是……像个小丑？”
不，不能心软。程喻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剧痛让他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无论陆昭是谁，无论他是NPC还是玩家，甚至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对他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完成任务。他要回家。
至于陆昭的感受……
“对不起。”程喻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随即又被更坚定的念头覆盖，“但为了活下去，我只能这样。”
就在这时，一把黑伞稳稳地遮在了他的头顶，隔绝了漫天的风雨。
程喻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
“程喻！” 陆昭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绷，目光快速扫过程喻湿透滴水的身体、苍白失血的脸，以及下巴和胸前那刺目的、被雨水晕开却依旧清晰的血迹。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窒，伸出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才轻轻落在程喻冰凉湿透的手臂上，似乎想碰触，又怕弄疼他。“你……你怎么……” 他语无伦次，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慌乱。
程喻低着头，没有看他，也没有回应。他只觉得陆昭的手碰到的地方，传来一丝微弱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却让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几欲断裂。他用力甩开陆昭的手，动作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抗拒。
“我没事。” 他听到自己用沙哑得不像话的声音说，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自己可以回去。不麻烦陆老师了。”
“不麻烦？！” 陆昭的眉头紧紧蹙起，眼底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强硬，“你这个样子叫没事？浑身湿透，还在大雨里站着！程喻，别任性，跟我……”
“跟你回去？” 程喻终于抬起眼，看向陆昭。他的眼睛因为疼痛有些失焦，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一起，眼神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带着嘲弄，“回哪里去？陆老师家吗？”
陆昭被他这眼神刺得心口一痛，握紧了手中的伞柄，声音放缓，带着诱哄和不容置疑：“对，回家。先回去把湿衣服换了，你需要休息。”
“那不是我家。” 程喻偏过头，避开陆昭过于灼人的视线，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疏离，“我要回我自己家。”
“程喻……” 陆昭还想说什么，但当他看到程喻那苍白到近乎透明、却写满了抗拒和疲惫的侧脸，看到他那双紧闭的、微微颤抖的睫毛，看到他因为寒冷和疼痛而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的身体……
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他了解程喻。这个人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平时或许能哄能骗，可一旦他真正下定了决心，竖起全身的刺，谁也靠近不了。
尤其是现在，在他如此虚弱、如此狼狈，却又如此清晰地表达出拒绝的时候。
强行带他走，陆昭做不出。他怕自己一个用力的动作，就会让眼前这个仿佛一碰就碎的人彻底崩溃。
僵持。只有冰冷的雨声在两人之间喧嚣。
良久，陆昭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而无奈。他松开了紧握伞柄的手，也松开了那试图靠近的念头。
“……好。” 他妥协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挫败
陆昭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虚虚地扶住了程喻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那只手的温度滚烫得惊人，像是要透过皮肤，直接烙进他的骨血里。
程喻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两人并肩走在雨中。周围的剧组人员都在忙碌地收拾器材，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各怀心思的人。雨声淅沥，掩盖了所有的脚步声，也掩盖了两人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程喻。”
走了没几步，陆昭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程喻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问：“怎么了？”
陆昭目视前方，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语气却依旧平淡：“刚才在化妆间，我说的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那是我的……入戏太深。既然你也认为这只是个‘游戏’，那我们就按游戏的规则来。你是编剧，我是演员，我们只需要配合好彼此，演好这场戏，直到杀青。”
这番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程喻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
看吧，果然如此。
如果陆昭是玩家，那他现在的态度再正常不过了。既然被识破了身份，或者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图，那就干脆挑明，把一切都归结为“演戏”。这样既保全了面子，又能继续推进剧情，甚至……能更好地掌控局面。
“陆老师说得对。”程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本来就是戏。大家都是成年人，分得清现实和虚幻。只要任务……哦不，只要拍摄顺利，其他的都不重要。”
听到“任务”两个字时，陆昭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程喻苍白的侧脸，看着那毫无血色的嘴唇，看着那因为强撑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暗芒。
陆昭握伞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早就猜到了。从他在那个纯黑色的应用界面上看到【目标个体：程喻（宿主）。终极目标：让陆昭爱上宿主】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他费尽心思，动用自己作为“管理员”的所有权限，构建了这个世界，编写了所有的剧情，甚至亲自下场扮演这个角色，只为让这个在现实中从不注意到自己的人，能多看他一眼，能对他笑一笑，能……真正地注意到他。
结果呢？
在程喻眼里，他只是一个需要攻略的“对象”，一个通往回家的“关卡”。
但至少，现在程喻就在他身边，触手可及。
哪怕这份靠近是建立在谎言之上，哪怕这份温情是精心设计的陷阱，他也甘之如饴。
“是啊，只是任务。”陆昭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既然如此，程编何必这么拼命？身体都垮了，任务完成了，人也没了，又有什么意义？”
程喻愣了一下，没想到陆昭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没事。”他下意识辩解，“只是有点累。等拍完这场雨戏，我就好了。”
“雨戏？”陆昭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眼神幽深，“明天的雨戏，你的角色，要在暴雨中跪求男主原谅，淋整整两个小时。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撑得住吗？”
程喻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撑不住也要撑。这是原设定的剧情。如果他偏离太多，系统可能会判定任务失败。而且……他也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我可以申请替身。”陆昭突然说道，“或者，改戏。”
“不行！”程喻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急切得有些反常，“不能改。这是关键剧情，改了……后面的逻辑就不通了。而且，我想亲自演。”
“程喻。”陆昭看着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决绝，心中猛地一沉。
程喻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陆老师，戏里戏外，分清楚点。我们都是为了成全剧情。而我……只是想下班而已。”
“好。”陆昭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那副温和专业的模样，只是眼底的风暴并未平息，“既然程编坚持，那我就不多劝了。不过，今晚你必须好好休息。明天的雨戏，我会让人给你准备姜汤和保暖设备。我不希望我的搭档在开拍前就倒下。”
“谢谢。”程喻低声说道，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越是温柔，越是让他觉得可怕。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走到门口。
陆昭站在昏暗的灯光下，身影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
“程喻。”他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程喻握着钥匙的手顿了顿。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一切都不是假的。”陆昭看着他，目光灼灼，像是要穿透他的灵魂，“你会怎么办？”
程喻的心猛地一颤。
他强作镇定地笑了笑：“陆老师，入戏太深可不是好习惯。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拍戏。”
说完，他迅速打开门，逃也似的钻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靠着冰冷的门板，程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
“不是假的……什么意思？”他捂住胸口，那里疼得厉害，“难道他真的……不只是为了任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陆昭只是在演戏，在试探他的反应，为了确保“攻略”计划的顺利进行。
对，就是这样。
程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像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娃娃。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房间内，程喻裹着厚厚的被子，蜷缩在床上。
头疼得几乎要炸开，视线越来越模糊。他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周围全是光怪陆离的色彩和嘈杂的声音。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现实世界，闻到了妈妈做饭的味道，听到了家里闹钟的滴滴声。
“我要回家……”他最后一丝意识里只剩下这个念头，“只要演完这场戏…………就能回家了……”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而在他的意识深处，那个一直沉默的系统突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宿主……你真的……确定要选这条路吗？】
【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了，就算回去了，也再也找不回来了。】
可惜，程喻已经听不见了。
意识被温暖的洋流包裹，随着呼吸缓缓起伏。但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开始旋转、聚合。
起初是模糊的光斑和色彩，接着，他感觉自己好像在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里行走。
四周的墙壁很高，没有窗户，只有头顶几盏惨白的感应灯，随着他脚步的移动，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又在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哒、哒、哒……听得人心头发慌。
他走啊走，走廊似乎没有尽头。他开始感到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抱紧了自己，却发现身上只穿着那件陆昭的宽大衬衫，下摆在昏暗的光线中晃动。
他想喊陆昭的名字，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有气流微弱地摩擦。
前方的灯光忽然闪烁起来，明灭不定。他加快了脚步，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慌乱，仿佛必须尽快走到尽头，走到有光、有声音、有陆昭的地方去。
可走廊开始扭曲，墙壁向他挤压过来，灯光扭曲成怪异的光带。他跑了起来，赤脚踏在冰冷的地面上，衬衫的衣角在身后翻飞。
“陆昭……” 无声的呐喊在梦境中回荡。
就在他几乎要被无形的黑暗和压迫感吞噬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扇门，门缝里透出温暖明亮的光芒。
是家的光，是陆昭在身边时的光。他用尽力气冲过去，伸手去推——
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刺骨的虚无。
门消失了，光消失了。
脚下猛地一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