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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昨夜刚下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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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雨,天,地,低矮的树林……都是静悄悄湿漉漉的。滨江公园满地落叶,空气中弥漫着大雨后的清新,晨起锻炼的老者三三两两围起来。
忽然,亮剑出鞘,“唰”的一声,划破静谧长空。
定睛一瞧,就见一白绸长衫的老者屈膝分掌,长剑直抵云霄,又是“仆步横扫”,“退步回抽”,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一套太极剑,打得是精彩至极。
收势,藏剑于身后。
“林老头,身体如何了?”
买完菜回家的大嫂询问道。
“好极了!”,林老头嗓音洪亮,“我开始还担心,那林医生,才三十出头,能做得好不?结果好得很……我亲戚家的,一模一样的病,做完手术几个月下不了床。可我………”
滨江公园的身后,是成化市最大的医院。站在医院里抬头望,就能看见高耸入云的一栋栋大楼。
稍矮的十几二十层,更高的得把头顶仰到后背才能看得见顶。这是应该的,因为济慈医院是全省最有名的医院,人们都说:“去了济慈,别的医院就不用去了。”
刚过七点,医院里已是人声鼎沸,住院部的医生开始了浩浩荡荡的大查房,门诊部的医生也陆陆续续到达办公室,准备开始一天的恶战。
林越到达办公室时,门前已有几位病人等候,一见到她就争先恐后地挤进门去。跟着林越的实习生早习惯了这阵势,涨红着脸声嘶力竭地喊着:“按叫号的顺序来!”
林越换上工作服,扣扣子的同时打开电脑登录程序,一边还在仔细听着病人的问题。
“我这儿痛啊,一痛起来我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大夫,我们走了好远的路来的……”
林越笑吟吟地带上听诊器,摁在她心口处,开始常规检查。
刚刚处理好第一位病人,林越就听见门外吵吵嚷嚷的。走出去一看,一位护士妹妹被汗衫老头指着鼻子骂,老头气红了脸,口水沫子能喷出十里地;护士妹妹低着头,眼里满是泪,又不敢还口,只能由他骂。
“你看看你打的什么针,血都出来了针还进不去,你睡糊涂啦?”
老头猛推了护士。
就在她即将摔倒之际,林越一个大步护住护士,将她挡在身后,严肃问道:“老人家,公众场合这样做不大好吧…”
“你!你!”
老头子见到林越胸前的牌子,气势弱了,支支吾吾的,不像开始那样蛮横。”
护士见到林越就像见到救世主,“林姐……”
林越低声道:“先去找护士长,这里我来处理。”
见护士要走,老头立刻举起出血的手背,“你们济慈医院,好歹是成化市最有名的医院,结果打个针,两次都打不进去,哎哟……”
林越站在两人之间,示意护士离开。她脸上虽仍是笑着的,却不容反抗道:“老人家,何必和小姑娘一般见识。”
“小姑娘就有理啦?你们这么大个医院……”
林越便从实习生手里接过针筒,抓着老爷子的手摸准血管的位置,“老人家,她你信不过,我你总信得过了吧?”
老爷子知道林越林医生的名气,梗着脖子答应了。
很快,老爷子甚至没感觉到疼痛,针就已经稳稳当当进了血管。林越又取来胶布固定,劝慰道:“那妹妹其实是个熟手,来几年了没出过问题,大概是今天太忙了。”
其实不能全怪她,老爷子脂肪多,手上血管也不明显,没几年功夫扎不进去。
老爷子面色紧绷,似乎下一秒就又是一场争吵。
林越又道:“现在像你这样的好心人真的不多了,愿意给她机会让她历练。只是她毕竟刚工作几年,难免有差错,还望你多多理解。”
老爷子立刻变得柔和,嗫嚅道:“我又没多说什么……”
安抚好老爷子,林越又准备开始工作。这事不知怎的传到神经外科那儿去了,神经外科的医生任广生一路小跑着过来。
“林医生,出什么事了?”
任广生喘着气问她。
“没什么。”
林越刻意回避,随口解释了情况便回去工作了。
一上午,林越看了几十号病人,说得口干舌燥直冒烟,下了班就猛灌几杯水。
实习生钦佩道:“老师,您真厉害。真希望有一天能和你一样成为大医生。”
“我不算大医生,门诊的那位白胡子徐医生才是厉害,几十年的老医生了。用人家的话说,你一进门,他就知道你是什么病了。”
正说着话,另一位实习生就把饭送来了。
林越很招实习生的喜欢,其实不止是实习生,医院里的同事大都喜欢她。既因为林越专业能力过硬,是医院里最年轻的能做支架置入的医生,也因为她为人真诚豁达,十分和善。
吃着饭,实习生小刘就打趣起她的“人生大事”来了。
“林老师,任老师人真不错,长得也帅……”
林越敲她脑袋,“帅就好了?”
“当然不止是帅,任老师对你多好啊,有个节日就送吃的来。”
林越道:“全被你们分着吃了……”
护士听到值班室里头的动静,也进来笑她说:“林医生,好事将近啊……”
“张姐,你怎么跟着小姑娘一起瞎说呢,真没这回事。”
林越有苦难辩,任广生是医院有名的优质单身青年,三十多岁了,作风良好,医院里的人都想把他俩凑一对儿。
也不能怪他们八卦,任广生确实有这个意思,时不时就邀她出去吃饭,有个节假日就借着给实习生送礼物送她东西,也没见着他对自己的实习生这么好。
去年七夕节,据说他请了专业的求婚团队,好巧不巧,林越临时有个手术,手术结束倒头就睡,过后装作没这回事。
“叮——”
手机响了,林越解锁点进微信,消息来自任广生。
“林医生,下班后有空一起吃晚饭吗?(微笑)”
林越合上手机,按着太阳穴,她脑子有点痛。从前也有过想和她恋爱的男生,可往往得了她几次冷脸就没勇气了……除了那一位,任广生却是越挫越勇。
林越想起了昨晚和母亲林梅在微信上的对话。
“年底就三十二了,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三十岁前,林梅丝毫不关心她的人生大事,一过三十岁,她就像触发了关键程序,到处给她相亲,好像林越不结婚就是世界末日。
“隔壁文姨,孙子都上小学了,你这儿还连个响都没有?”
一定要和别人比出高低,是母亲多年夙愿。
“工作忙工作忙,忙了多少年了?林越,你和我说个实话,你是不是有心理上的病?”
那边沉默一会儿,屏幕上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或许是林梅在犹豫要不要说这话,等了一会儿,林越看见了消息:“现在很多年轻人都不愿意结婚,林越,妈不逼你,但是……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十五岁之前,至少给我生一个孩子出来。”
电话一闪一闪的,照在林越脸上也一闪一闪的。
林越哑然失笑,她的这位母亲很赶潮流,不在乎她结不结婚,但一定要她生个孩子。
林越也明白母亲的顾虑,林梅新闻看多了,很担心林越老了没人照顾,横死家中。
林越回复道:“明天就找人,后天就带回来。。”
林梅回复:OK。
片刻后,她回复任广生:好的(微笑)。
放下手机,就看见小刘不怀好意地望着她笑,林越揉她脑袋,问道:“想问什么?说出来。”
小刘眨巴着眼睛问她:“林老师,你有过暗恋的人吗?”
林越诚恳点头,“有过。”
小刘很惊讶,“林老师也有过暗恋的人啊?我总觉得林老师这么优秀的女性应该是从小到大一直被人追。”
林越摇头道:“我高中的时候,很丑,成绩也不好。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有一个很喜欢的男孩。”
“有他的照片吗?让我们看看。”
林越很认真地想了想,心里钝钝地痛,像是有把生锈的小刀在心上磨。
“没有,他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学,唯一的合照就是毕业大合照。”
小刘眼珠子转悠几下,问道:“林老师,那你一直不肯接受任老师是因为他吗?”
林越怔然,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个数字:十四。
高中毕业后,他们就没联系了,到今天,已经十四年。
时间过得真快啊,居然已经十四年了。
她好像已经逐渐忘记他的样子了。
“不是因为他,我高中毕业都十几年了,现在对高中的记忆就只剩下刷不完的题和喝不够的黑咖啡……还有上不去的考试分数。”
“那后来呢?林老师为什么没和他表白?”
林越耸肩道:“表白了呀,不过被人家拒绝了。”
“啊…”
实习生们纷纷替她抱不平。
林越哈哈笑道:“行了行了,知道我的八卦了就回去好好工作,空了改改你们的论文。小秀,你的论文写到哪儿了?别和你师兄做伴延毕。”
大家又各自散去。
林越又打开电话,点进QQ,从好友列表里翻找了好久,才在最底下找到他。
周逾。
那个朴素的,阳光开朗的,笑起来就觉得温暖的男孩;也是那个最冷酷最绝情,一句话都不肯给她留的人。
繁杂奢华的的多层水晶吊灯泛着昏黄的光,壁橱内的枯木树枝被火点燃,时而发出“噼啪”声。
服务员手捧名贵香槟,熟练撬开瓶塞,酒香顿时充盈整个室内。深红酒水在服务员手下扬起流畅弧线,又精准落于杯中。
“先生,您的酒。”
坐在周逾对面的男人说:“放这儿就行。”
周逾始终低头盯着酒杯,谢训侧身望了望,斑驳水光透出两个人影。看着像情侣,俊男美女,顶般配的一对儿,那姑娘看着眼熟,但从没见过。
谢训问他:“看什么呢?”
“没什么。”
周逾收回视线,他拿起餐叉却迟迟没法下手,目光深沉。
终于他放下餐叉,转而从包里拿出香烟。烟头咬在嘴里,周逾低着头,用手挡着风预备点烟。
打火机一声响,谢训伸手夺走,骂道:“你现在好歹也是大老板,素质被狗吃了?”
周逾勾唇笑了声,“忘了。”
谢训没收了他的烟,视线落在桌旁的拐杖,木制拐杖沉重夯实,一如现在平静的周逾。
谢训心里发酸:“你这些年也是辛苦,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说不定。”
周逾靠着座椅,脸色在灯火映衬下忽明忽暗,眸光越来越暗,浑身泛着冷然的气息。
“你和她们……还有联系吗?”
周逾沉默一会儿,像是下了极大勇气,问道。
“她们?周逾,你到底想问谁?”,谢训忍了又忍,终于道:“是林越吗?这么多年,她应该早结婚了。周逾,你……”
周逾摇晃酒杯,看着酒水在杯中摇晃,一口饮尽,而后重重置在桌上。
“你想多了。”
弄出的声响吓了谢训一大跳,在谢训疑惑的目光中,周逾站起来,整理几下衣裳,“厕所。”
他离开时稳重全无,迫不及待地要去见谁。
刚才喝多了酒,林越脸红扑扑的,她揪了几下脸颊又朝脸上扑了冷水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在酒精作用下,人会情绪高涨,甚至做出一些反常的举动。林越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任广生趁她喝酒上头,拿出戒指求婚时溜了出来。
“林越,我明年就升主任了。我诚恳地希望,你能考虑我。”
林越双手紧紧按着洗手台,水渍沾湿了手也不怕。她眼睛也死死闭着,浑身僵硬得像石块。
倏尔她打开水龙头,脸上淡淡的,看不出表情,却用最严谨的方式清洗双手,无名指被她搓得泛红。
下定决心后,林越扯了纸巾擦手,一抬头猛然看见镜子里有个俊朗冷漠的男人。
男人穿了身黑色呢子大衣,里头是件同色高领羊毛衫,长腿裹在西装裤里,微微弯曲,驼色皮鞋抵着墙根。他手里夹着根烟,但没点燃,虚虚放在两指间。
卫生间的灯光很暗,带着点隐隐绰绰的迷雾感。水汽从洗手台里蒸腾,向上,蔓延,透过林越,沾到他身上。林越甚至闻到了他传来的烟草味。
昏暗不定的灯光下,他浑身充斥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镜子里,两人四目相对,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林越忽然心跳不止,大概是酒精的作用。
她故作平静,“先生,这是女卫生间。”
他没说话,目光落在林越身上,眼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林越快速挪开视线,直挺挺地往外走,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向他靠,在她即将离开的一刻,周逾迅速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手腕上像是攀了只蝴蝶,温热触感渗进皮肉里,混着靠近了才能闻见的烟草味和酒香。人依旧是那个人,可味道变了,模样也变了。
林越停下来,却没有转身,也没有走。
周逾喉结上下滚动,嗓音沙哑,低声问道:“男朋友?”
他声音也变了好多,变得深沉疲惫,像是久无波动的死水。
“不是。”
林越轻轻将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微笑回答道:“未婚夫,下个月就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