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夜归叙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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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浸透西院的青砖黛瓦。我跟着秦沐言穿过回廊时，檐角的灯笼已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糊着云母纸的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混着厨房飘来的饭菜香，竟生出几分久违的暖意。
“芸儿，言儿，快座吧。” 温姨系着靛蓝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最后一盘清蒸鲈鱼，瓷盘边缘还冒着热气，秦叔叔和顾澜熙已经坐在桌子旁了。
我望着桌上的菜，忽然怔住。油焖笋是用早笋做的，糖醋排骨的酱汁熬得琥珀色，连那碗翡翠白玉汤里的豆腐，都切得细如发丝。全是我小时候爱吃的。记忆里，母亲总说我 “嘴刁”，唯独对温姨的手艺百吃不厌。
“温姨还记得我的口味。” 我看着这些菜眼眶有些发热。
“傻孩子，怎么会忘。沈兰她只会做糕点不会做菜，每次你都要拉着父母来我们家吃饭。” 温姨笑着
“门外那小伙子呢？言儿你去叫进来一起吃吧！” 温玉茹对着秦沐言说
“好。” 秦沐言放下茶杯起身，却被顾澜熙按住。
“我去就好，你们先吃。” 他说着便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带着风。
肖夜刚巡过附近，玄色劲装的袖口还卷着，见到顾澜熙出来，便上前沉声禀报：“公子，我看过了这附近很安全。往西半里有个小村落，村里的孩子白日会来这私塾念书，除此之外，京都的马车很少会往这边来。”
“嗯，先跟我进去用膳吧，具体细节回客栈再讨论。”顾澜熙点点头对着肖夜说
没片刻，顾澜熙便和肖夜一同进来。
席间的谈话很轻，大多是温姨问些顾国的风土人情，顾澜熙一一答了，偶尔转头给我剥只虾，指尖沾着酱汁也不在意。肖夜始终沉默地吃饭，却总在我举杯时，不动声色地先一步倒满茶水。秦沐言则时不时看向窗外，仿佛在思索什么，直到秦叔叔问起他近日的功课，才笑着应两句。
这顿饭吃得很慢，像被拉长的棉线，细细密密地织着难得的安宁。我望着眼前的众人，忽然觉得这西院的灯火，竟比客栈的烛火更暖些。
“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客栈了。秦先生、温夫人今日多谢二位的招待” 顾澜熙率先起身行礼
“叶公子、芸儿，这夜里路不好走，就在这儿歇下吧，东院的客房都收拾好了。”温姨却执意挽留
“多谢温姨好意，只是客栈里还有人等着，改日定再来拜访。” 我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感激。
“我送你们回去。”秦沐言也站起身
“你们路上注意安全。”秦砚之只说了这一句就转身往后院走去了。
马车驶出西院时，月光已爬上树梢，将石板路照得泛白。车厢里很静，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轻响。快到客栈街口时，秦沐言忽然叫住顾澜熙，从袖中摸出个青瓷小瓶递过去，又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顾澜熙听完眉头微蹙，却还是将瓶子收下了。
“瑾芸，今日我说的话，还请你好好考虑。” 秦沐言转向我，月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眼底，他的眼神无比的认真。
我点点头，没再多言。马车停在巷口，我跟顾澜熙还有肖夜下车后，秦沐言也坐着马车回去了。
“走吧！”我对着他们说
“上来。” 他忽然背对着我蹲下，玄色外衣的下摆扫过地面的碎石。
“熙哥哥，这是做什么？”我愣了愣
“肖夜，先去让秋莲烧点热水。” 顾澜熙没回头，只是对身后的肖夜吩咐。
肖夜会意，脚步轻快地往客栈走去，路过我身边时，低声道：“小姐的脚疼，公子早就看出来了。”
我这才惊觉，自己在秦宅强撑着走路，竟早被他们看在眼里。
“你怎么知道？” 我望着顾澜熙的背影，声音里带着点窘迫。
“你在秦宅走路时，每回落脚都下意识地轻抬左脚，起身时指尖会攥紧袖口。以为我们都没看见？是不想让秦先生和温夫人担心，才一直忍着吧？” 他终于转头，眼底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你们...我的表情有那么明显吗？” 我忽然想起秦沐言在用膳前递来的软垫，原来他也发现了。
“嗯，像只崴了脚还硬撑着跳的兔子。上来吧，难不成要我横抱着你进去？” 顾澜熙促狭地挑了挑眉
这话让我脸颊瞬间发烫。若是被秋莲他们看见横抱的模样，指不定要打趣到什么时候。我咬咬牙，弯腰趴在他背上，鼻尖立刻撞上他颈间的皂角香，混着暮色的清冽，竟让人莫名安心。
他稳稳地站起身，脚步轻快地往客栈走。
“今日在东院....没事...” 他忽然开口，声音透过胸腔传来，带着点沉闷的震动。
顾澜熙想问今日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想想这是他们的私事就没问出口。
风穿过巷口，带着夜露的凉意，吹得灯笼轻轻摇晃。我趴在顾澜熙的背上望着他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发梢，明白他是在担心我。
“今日在东院.....”我缓缓讲着我跟秦沐言在东院树上的聊天，秦沐言提到了父亲的旧部和让我们住到他家方便一些，还有就是下树的时候不小心崴到脚了。
“你没有跟秦沐言说现在没有内力以后都不能习武了吗？”顾澜熙轻声的说
“没有，这些都已经过去的事了就没什么好提的了。我不想他们误会你，下水救你是我自愿的。”我拍拍他的肩膀，下巴抵上他的肩头。
“芸儿...我....”顾澜熙转头，但却没想到芸儿的脸就贴在他的肩上。两人的鼻尖碰到了一起，他慌忙转回去了。
顾澜熙没有再说话一路背着我走回到了房间，只是那红着的耳根被我一直看在眼里。
回到房间后顾澜熙将我放在床上便出去洗漱了，夏瑶跟秋莲也端来了两盆热水。一盆让我简单梳洗了一下，一盆让我泡着脚。她俩似乎在客栈里闷坏了一样问着我今天有没有发生趣事，我就把今天在外面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另一边肖夜、青玄房间里
“今天客栈有丞相府的人来打探过这几天有没有顾国的人来入住，还好小姐和公子不在。他们来问我的时候，我就给他们看了肖大哥给我的文书，他们没有起疑，让我们老实点就走了。”青玄说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长时间在这客栈住着也不行，今日秦沐言跟芸儿说让我们搬去秦宅住，他手里还有宋将军旧部的消息。”顾澜熙说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子思考着。
“属下觉得住在秦公子那可行，对于小姐来说还是少在京都露面比较好。昨日只是在街上走着便遇上了秦公子，还好秦公子是对小姐有利的人，万一遇上的是反党的人恐怕就没这么简单了。”肖夜说着自己的意见
“嗯，明日青玄你跟我去找秦沐言。芸儿现在脚伤不好多走路，肖夜你就在客栈里陪着她。”顾澜熙对着两人说
“是”两人回答着
顾澜熙回到房时，夏瑶正帮宋瑾芸往盆里添热水，秋莲则在收拾散落的帕子。他进门时带起一阵晚风，吹得烛火轻轻晃了晃。
“你们先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就行。” 顾澜熙对夏瑶和秋莲说着，目光落在宋瑾芸打盹的脸上，嘴角弯起浅淡的弧度。
“可是小姐的脚....” 夏瑶有些犹豫。
“我看着呢。” 顾澜熙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两人对视一眼，终究还是福了福身退了出去，关门声轻得像羽毛落地。
我是被微凉的布巾惊醒的。睁眼时，顾澜熙正半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替我擦着脚踝。他的指尖沾着水汽，划过皮肤时带着点痒，我下意识想缩回脚，却被他轻轻按住。
“我自己来就好。” 我有些窘迫地想抽回脚，脸颊发烫。
“别动。你现在是伤员。” 他仰头看我，烛光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拗不过他，只好任由他用布巾裹住我的脚，一点点擦干水珠。他的动作很轻，连指腹擦过磨红的脚踝时，都放柔了力道。
收拾好水盆，他忽然从袖中摸出个青瓷小瓶，正是秦沐言在马车上递给他的那个。瓶身冰凉，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趴好。” 他拍拍床沿，自己则在床边坐下，轻轻将我的左脚放在他膝头。
药油刚倒在掌心时带着点辛辣的气息，他双手合十搓了搓，待掌心焐热了才覆上我的脚踝。力道刚触到伤处时，我疼得倒抽冷气，下意识想缩脚，却被他稳稳按住。
“乖~忍一下，秦沐言说这药对跌打损伤最有效。”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安抚的力量
原来马车上那几句低语，说的是这个。我望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脚踝的疼好像轻了些。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按揉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揉开淤积的血气，药油的辛辣气里，渐渐混进他袖口的皂角香。
“对了，我决定我们还是搬去秦宅住。” 他忽然开口，指腹在我脚踝的穴位上轻轻点了点。
“都想好了？”我愣了愣
“嗯。肖夜说客栈人多眼杂，而且今日丞相府的人已经来打探过了。秦沐言手里有你父亲旧部的消息，住得近些也方便。” 他点头，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
“可是....”这些道理我都懂，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支支吾吾的犹豫
“怎么了？芸儿是有什么顾虑吗？”顾澜熙不解的看着我
“可是...住在秦宅的话...秦叔叔和温姨...肯定不同意....”我的脸渐渐红了起来，顾澜熙看着芸儿那样子瞬间懂了。
“不同意什么？” 他挑眉看我，眼底带着点明知故问的笑意。
“还没成亲就住在一起....”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像蚊子哼。这话在舌尖滚了半天，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搬到秦宅，自然不能再像客栈这样同榻而眠，光是想想分房睡的场景，心里就空落落的。
顾澜熙忽然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膝盖传到我的脚踝，痒得我缩了缩脚。
“原来芸儿是舍不得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促狭，指腹却放缓了力道，轻轻摩挲着我的脚踝。
“谁、谁舍不得了！我只是觉得....觉得不方便。” 我转过头，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嗯，不方便。我也舍不得芸儿，不想跟你分开睡。” 他顺着我的话说，眼底的笑意却更浓了。
这话直白得像淬了糖的箭，射中我心口最软的地方。我正想反驳，他却忽然收了笑，指腹轻轻按在我脚踝的肿处。
“但为了能尽快查清你父亲的事，这点不方便，我能忍。”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得那抹认真格外清晰。我望着他坐在床边的模样，忽然觉得，不管前路有多少不便，只要身边有他，好像什么都能熬过去。
药油的辛辣气渐渐淡了，他用干净的纱布裹好我的脚踝，动作轻柔得像在包扎一件稀世珍宝。
“好了，睡吧。” 他替我盖好被子，转身想去吹烛火。
“熙哥哥...有你在真好。” 我忽然叫住他，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吹烛火的动作顿了顿，黑暗中，我感觉他俯身靠近，在我额上印下一个轻吻，像落了片温热的羽毛。
“傻瓜~我会一直在。”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笑意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变得很亮，透过窗棂洒在床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往他身边凑了凑，鼻尖蹭到他衣襟上的药油香，在那安心的气息里，渐渐坠入梦乡。这一夜，连梦里都是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