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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守候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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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的热潮还未散去,期中考试的阴云已经笼罩在明理高中上空。十一月的冷空气席卷校园,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在风中摇曳,发出嘎吱的声响。
池冬缩了缩脖子,把脸更深地埋进围巾里。连续一周的熬夜复习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喉咙也像塞了一团棉花,吞咽时带着细微的刺痛。
"你脸色很差。"宋知寒递过来一杯热奶茶,指尖在池冬手背上短暂停留,"手也这么冰。"
池冬接过杯子,热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没事,可能昨晚睡得晚。"
"又在整理笔记?"宋知寒皱眉,"你黑眼圈都快掉到嘴边了。"
池冬啜了一口奶茶,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舒适。他确实熬到凌晨三点,不仅整理了自己的复习资料,还额外为宋知寒准备了一份物理重点——自从上次雨中谈心后,这几乎成了他的习惯。
"今天放学直接回家休息吧。"宋知寒的声音罕见地带着命令式语气,"别再去图书馆了。"
池冬想反驳,却突然打了个喷嚏,眼镜片上顿时蒙上一层雾气。等他擦干净镜片,发现宋知寒已经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不由分说地缠在了他脖子上。
"不用..."池冬想拒绝,却被围巾上残留的体温和淡淡的柑橘香气包围,话语卡在了喉咙里。
"别逞强。"宋知寒帮他整理好围巾,手指不经意擦过下巴,"你要是倒了,谁给我讲题?"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池冬的头越来越沉,眼前的字迹开始模糊重影。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你发烧了。"宋知寒的手背贴上他的额头,触感冰凉舒适,"得去医务室。"
池冬摇摇头:"快放学了,我直接回家..."
话音未落,一阵眩晕袭来,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宋知寒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肩膀:"别动,我去找李老师。"
十分钟后,池冬裹着宋知寒的外套坐在医务室床上,校医正把体温计从他嘴里取出来。
"38.5度,流感症状。"校医摇摇头,"得回家休息,这几天别来上学了。"
池冬迷迷糊糊地听到宋知寒在打电话:"阿姨,我是池冬的同学...对,他发烧了...我现在送他回家..."
"不用..."池冬想说自己可以坐公交,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别说话了。"宋知寒蹲下来帮他系好鞋带,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品,"你妈妈在医院走不开,让我先送你回去。"
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池冬昏昏沉沉地跟着宋知寒走向校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车窗降下,露出宋明远严肃的脸。
"快点,我还有个会议。"他的目光扫过池冬,没有任何温度。
宋知寒打开后车门,小心翼翼地把池冬塞进去,然后自己坐在旁边,让池冬靠在自己肩上:"爸,先去池冬家,地址是..."
"我知道地址。"宋明远打断他,轿车无声地滑入车流。
池冬的头疼得厉害,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宋知寒身上熟悉的气息让他不自觉地靠得更近,额头抵着对方的肩膀。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宋知寒的手轻轻扶着他的后脑勺,防止车子颠簸时撞到车窗。
"到了。"不知过了多久,宋知寒轻声唤醒他。
池冬勉强睁开眼,看到自家公寓楼在雨中显得模糊而遥远。他想自己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面条。下一秒,宋知寒的手臂环过他的腰,几乎是半抱着把他扶出车子。
"知寒,"宋明远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十分钟后下来。"
宋知寒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搂住池冬,撑着他走向电梯。池冬的视线模糊一片,只能感觉到宋知寒有力的心跳透过两层校服传来,稳定而令人安心。
电梯里,池冬靠在角落,看着宋知寒按下15楼的按钮。他的侧脸在荧光灯下显得格外棱角分明,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对不起...麻烦你了..."池冬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宋知寒转头看他,眼神柔和下来:"闭嘴吧你就,病号少说话。"
公寓门锁识别出池冬的指纹,咔哒一声开了。宋知寒扶他进去,熟门熟路地找到卧室,像拆一件精密仪器般小心地帮池冬脱下外套和鞋子,盖上被子。
"药箱在哪?"宋知寒问,声音刻意放轻,像是怕惊扰了池冬的头痛。
"浴室...柜子..."池冬费力地指向门外。
宋知寒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体温计和退烧药。他扶起池冬,让他靠在自己胸前,把药片和水递到嘴边:"慢慢喝。"
池冬乖乖吞下药片,温水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片刻舒缓。宋知寒的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热度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传来。
"你得吃点东西。"宋知寒看了看手表,"我下去跟我爸说一声,然后去给你买粥。"
池冬想说自己不饿,但宋知寒已经起身,细心地拉上窗帘,调暗灯光:"睡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关门声轻轻响起,池冬陷入柔软的枕头中。被子上残留着宋知寒的气息,淡淡的柑橘香混合着雨水的清新。他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
再次醒来时,房间里已经亮起了暖黄的床头灯。池冬眨了眨眼,看到宋知寒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头翻看一本物理笔记——正是他昨晚整理的那本。
"几点了?"池冬的声音比睡前清晰了些。
宋知寒立刻放下笔记,探身过来摸他的额头:"七点半,退烧一点了。"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保温盒,"皮蛋瘦肉粥,还热着,能吃一点吗?"
池冬点点头,挣扎着想坐起来。宋知寒连忙扶他靠在床头,然后打开保温盒,香气立刻弥漫开来。他舀了一勺粥,轻轻吹凉,送到池冬嘴边。
"我自己来..."池冬伸手想接勺子,却被宋知寒躲开。
"病号就别逞强了。"宋知寒坚持道,勺子又往前送了送。
池冬只好乖乖张嘴。粥煮得软糯适中,咸香可口,温暖的食物滑入胃里,驱散了一些寒意。他偷偷抬眼,看到宋知寒专注地盯着勺子,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嘴角还沾了一点刚才试温度的粥渍。
"这里..."池冬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
宋知寒会意,伸出舌头舔掉那粒米,然后继续专注地喂粥。池冬的心跳突然加快,赶紧低头盯着被单上的花纹。
一碗粥见底后,宋知寒满意地点点头:"还不错,再吃一次药就继续睡吧。"
"你...不回去吗?"池冬问,"你爸爸不是..."
"我跟他请过假了。"宋知寒轻描淡写地说,但池冬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我说你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
池冬的胸口涌起一阵暖流。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不足以表达此刻的感受。最终他只是点点头,看着宋知寒去浴室打湿毛巾,回来轻轻擦拭他汗湿的额头和脖颈。
"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宋知寒问,手指隔着毛巾抚过池冬的发际线。
"可能要很晚...最近她都挺忙的..."池冬的声音越来越小,药效开始发挥作用,困意再次袭来。
朦胧中,他感觉到宋知寒帮他掖好被角,然后轻手轻脚地收拾餐具。意识即将沉入黑暗前,池冬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看到宋知寒坐在床边的书桌前,就着台灯的光正在翻阅他的笔记,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池冬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烧退了大半,喉咙也不再那么疼痛。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闹钟的滴答声。他以为宋知寒已经离开,却在翻身时看到对方蜷缩在床边的地毯上,头枕着手臂,睡得正熟。
宋知寒的外套盖在池冬的被子上,自己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领口歪斜,露出一截锁骨。他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池冬轻手轻脚地下床,从衣柜里取出一条毛毯,小心翼翼地盖在宋知寒身上。他蹲下来,近距离地看着熟睡中的宋知寒——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此刻一片宁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池冬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伸出去,在即将触碰到宋知寒脸颊的前一秒猛然停住。他迅速站起身,逃也似地走向浴室,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冷水拍在脸上,池冬盯着镜子中自己泛红的脸颊,试图说服自己那只是发烧的余韵。但内心深处,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宋知寒的关心已经超出了朋友的界限?
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那些想要触碰又收回手的冲动,都指向一个他不敢承认的事实。
洗漱完毕,池冬轻手轻脚地走向厨房,决定做顿早餐报答宋知寒的照顾。他刚拿出鸡蛋和面包,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病号怎么自己起来了?"宋知寒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蓬蓬的,毛毯还搭在肩上。
"我好多了。"池冬转身,看到宋知寒光着脚站在地板上,脚趾因为寒冷微微蜷缩,"想做早餐..."
"回去躺着。"宋知寒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拿走他手里的锅铲,"我来。"
池冬想抗议,却被宋知寒推着肩膀送回卧室:"再休息会儿,早餐好了叫你。"
一小时后,池冬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份卖相不佳但香气扑鼻的煎蛋吐司。宋知寒坐在对面,紧张地观察他的反应:"可能有点咸..."
池冬咬了一口,煎蛋边缘焦黑,中间却还是流心的,吐司烤得恰到好处:"很好吃。"
宋知寒松了口气,露出灿烂的笑容:"那就好,我会做的唯一食物。"
他们安静地吃着早餐,阳光洒满整个餐桌。池冬的手机突然响起,是母亲发来的信息,说中午才能回来,问他感觉怎么样。
"我妈中午回来。"池冬放下手机,"你...要回去了吗?"
宋知寒看了看手表:"嗯,得回去换衣服拿书包。"他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行吗?"
"已经好多了。"池冬点点头,"谢谢你...照顾我。"
宋知寒摆摆手,起身收拾餐具:"别客气,朋友嘛。"他顿了顿,"对了,我把物理重点都整理好了,放在你书桌上。这几天落下的笔记我会帮你记,放学后带过来。"
池冬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但宋知寒已经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的声音掩盖了其他话语。
送宋知寒到门口时,池冬突然想起什么:"等一下。"他回到房间,从抽屉里取出那条宋知寒的围巾,"差点忘了。"
宋知寒接过围巾,却没有立刻戴上。他低头看着池冬,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好好休息,晚上见。"
门关上后,公寓突然变得异常安静。池冬慢慢走回卧室,看到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笔记,上面是宋知寒工整的字迹。最上面一页还画了个笑脸,旁边写着"早日康复"。
池冬拿起笔记,发现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PS:你的物理笔记太完美了,我都不敢在上面写字。所以另抄了一份。——知寒"
一种温暖的情绪在胸口扩散。池冬小心地把纸条夹进日记本里,然后躺回床上,拉起被子盖住半张脸。被子上还残留着宋知寒的气息,让他想起昨晚那个近在咫尺的呼吸,和今晨阳光下安静的睡颜。
下午,池冬的母亲终于回到家,带回来一大袋药和营养品。她摸了摸池冬的额头,松了口气:"退烧了。多亏你那个同学照顾你。"
"嗯。"池冬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想多谈。
"他叫什么名字?以前没听你提起过。"
"宋知寒,这学期转学来的。"池冬假装对电视上的新闻很感兴趣。
母亲敏锐地看了他一眼:"你们关系很好?"
池冬的耳根微微发热:"还行吧,就是...同桌。"
母亲没再追问,但池冬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几秒。晚饭后,他回到房间,发现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宋知寒:「安全到家了吗?
宋知寒:「今天老师布置的作业,我帮你记下来了
宋知寒:「[图片]
宋知寒:「需要什么资料吗?我放学给你带过去」
池冬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打字回复:「不用麻烦了,我好多了,明天应该能去上学」
消息显示已读,三秒钟后,宋知寒回复:「不行,再休息一天。我晚上把笔记和作业带给你」
池冬想反驳,又一条消息跳出来:「别逞强,我可不想我的专属辅导员病情加重」
专属辅导员。这个称呼让池冬的心跳漏了半拍。他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宋知寒近一点。
晚上七点,门铃响起。池冬打开门,看到宋知寒站在门外,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怀里抱着一摞书和笔记。
"给。"他气喘吁吁地把东西递给池冬,"今天的全部内容。"
池冬接过书,发现最上面是一盒润喉糖:"这是..."
"药店的人说对嗓子好。"宋知寒挠了挠头,没有进门的意思,"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等一下。"池冬叫住他,"你...骑车来的?"
"嗯,比较快。"宋知寒笑了笑,"放心,我车技很好。"
池冬看了看窗外渐黑的天色和呼啸的北风:"进来喝杯热茶再走吧。"
宋知寒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了,我爸...你知道的。"他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明天见?"
"明天见。"池冬点点头,看着宋知寒转身走向电梯,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单。
关上门,池冬翻开宋知寒带来的笔记。每一页都记得极其详细,重点用不同颜色标注,边缘还画了些小涂鸦
——物理公式旁边有个投篮的小人,化学方程式边上画了只冒烟的试管。翻到最后,池冬发现一张折叠的纸。
纸上写着:"Get well soon. ——Z"
池冬把画小心地夹进日记本里,然后取出那盒润喉糖,拆开包装放了一颗在嘴里。薄荷的清凉在舌尖扩散,一直蔓延到心底。
第二天,池冬坚持要去上学。母亲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退烧后勉强同意,但叮嘱他戴好口罩,注意保暖。
教室里,宋知寒的座位空着。池冬有些失落,刚放下书包,郑敏就凑过来:"听说你病了?好点了吗?"
池冬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门口:"宋知寒还没来?"
"他请假了。"梁雪转过身,"好像是昨晚骑车摔了。"
池冬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严重吗?"
"不知道,他爸爸打电话来请的假..."梁雪的话还没说完,池冬已经掏出手机,拨通了宋知寒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的却不是宋知寒的声音:"你好,请问是哪位?"一个冷淡的女声问道。
池冬愣了一下:"我...我是宋知寒的同学,想问他..."
"知寒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对方打断他,"有急事的话我可以转告。"
"不...不用了,谢谢。"池冬挂断电话,手指微微发抖。他翻开通讯录,找到昨天宋知寒发来的照片,放大后仔细查看背景——在教室的角落里,隐约能看到宋知寒的书包上挂着一个蓝色的小挂件,上面写着地址和电话。
放学后,池冬站在一栋高档公寓楼下,犹豫了很久才走进电梯。顶层只有一户,他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妆容精致,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宋知寒的影子:"你是...?"
"阿姨好,我是宋知寒的同学。"池冬紧张地攥着书包带,"听说他受伤了,我来...送作业。"
女人审视地看了他几秒,侧身让他进门:"知寒在房间,右转尽头。他刚睡醒。"
公寓宽敞得惊人,装修风格冷峻简约,像杂志上的样板间。池冬轻手轻脚地走到宋知寒房门前,敲了敲。
"进来。"宋知寒的声音有些哑。
推开门,池冬看到宋知寒靠在床头,右腿打着石膏,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他的眼睛在看到池冬的瞬间亮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摔了..."池冬走到床边,声音因为心疼而发紧,"严重吗?"
"没事,就脚踝骨裂,额头擦伤。"宋知寒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你书包上的挂件..."池冬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疼吗?"
"还好。"宋知寒笑了笑,突然压低声音,"其实挺值的。”
池冬这才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份野餐同意书,宋明远的签名龙飞凤舞地躺在底部。他鼻子一酸,赶紧低头翻书包:"我给你带了今天的笔记和作业..."
"池冬。"宋知寒突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谢谢你来。"
池冬抬起头,正对上宋知寒专注的目光。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宋知寒的睫毛上,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池冬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不顾一切地跑来这里——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宋知寒的笑容更重要的了。
"应该的。"他轻声说,"朋友嘛。"
这个词汇突然变得如此苍白,无法承载他心中汹涌的情感。但此刻,在宋知寒明亮的注视下,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真相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