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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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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襄塔待了三天,江昭带程念看了马戏团,去了博物馆和动物园,期间还把她放在殷萱老师的画室学了一下午的速写和实景画。
江昭也趁这个功夫去警局见了刘东。
他已经轻车熟路,局里的警察见了他都笑笑,有的还调侃。
打水的警察问:“小女友没跟来?”
江昭步子慢了,半笑半敷衍:“怕你们五大三粗的吓到她。”
那人嘿嘿笑:“这样啊,那我们以后减减肥,多带来喝喝茶。”
江昭回头回了个笑就推开刘东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带着转音调,意外的不难听。
刘东站在窗边,举着手机维持着通话动作,在冥想什么,听到声音放下手机,转身看向他,轻声说:“带上门吧。”
江昭点头,关了门,自然地坐在对面,看了眼刘东,头发长了,没打理没梳,过眉毛要扎眼了。脸上油多了,眼下的乌青重了,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邋遢。
视线往右移了下,贴着墙边多了个躺椅。
垃圾桶装的都是被踩瘪碎的一次性泡塑饭盒。
看来这几天他查孙家查得挺厉害。
江昭背靠后,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又对上了他此刻的状态,说:“现在两点,你要不休息一个小时我们再谈?我出去喝会茶?”
刘东知道他在打趣,瞥了他一眼坐下,说:“这个人。”
他拉开抽屉,一张塑封照从桌上推来,江昭看了一眼,皱了下眉,又抬头看了眼面无表情地刘东,目光又落回照片上。
他没撒谎:“认识。”
刘东知道他肯定认识,照片上的男人可是他亲大伯,江海春。
江昭接过照片,晃了晃:“别说,这样看我大伯还真挺帅,毕竟那么多人都说我长得像他。”
刘东起身给他倒杯水:“看你这不紧张的样,关系不好?”
江昭没否认:“是不好,我们这种人的家庭,两个儿子的,能有几个好的?”
“那就说说。”
“说什么?”
刘东又坐回去,身体前倾,五指屈起敲敲桌子:“说点你知道的。”
江昭盯着他看了几秒,低头笑了笑,长叹了声:“我真没什么说的。”
这次也没撒谎,对于他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大伯,的确了解不多。平时在家里,也不会刻意提起,只知道在南方做生意,具体生意怎么样也不知道,每年过年回来一天,匆匆见一面就结束了。
刘东盯着他看了会,目光犀利,过会移开视线,确认他没撒谎才郑重地说:“他跟孙敬国合开了一家娱乐会所。”
孙敬国和江海春?这俩人合伙?
江昭第一反应就是反驳:“不可能,我爷爷临终前说过,坚决不能跟孙家再有任何利益往来,我大伯具体人怎么样我是不清楚,但是我知道,他非常孝顺,对我爷爷的话是言听计从。”
这也是刘东想问的原因,他又推出来一张照片。
是个女人。
江昭也认识,孙南安的母亲陈倩红。
跟女人有关系?
他面色凝重,直直看着他,等他解释。
刘东给他添了些热水,说:“你大伯跟她好上了,在二十年前。”
看他身体骤然僵硬,继续说:“他当然不会是合资人,找了个人顶替,幕后汇钱和收红利的都是他,无论这账户的路数拐得多远,最后的钱,都进了他国外的卡里。”
江昭不信,可十指还是攥起,二十年前,还没有他和孙南安,听起来太过荒谬也不可信。
但他知道,刘东不会说谎,这个也没什么骗他的必要。
只是他能查到的,他家又怎么会查不到?孙敬国又怎会不知?
江昭不说话了,长辈间的事,的确复杂又难以启齿。
不过他能确定,他们和孙家自他出生起就不合,在江家没做出口生意前一直在国内市场竞争激烈。
他们的父亲像是在怄气。
若不是国外需求大,江家绝不会放弃国内这块肉的,可就算这样,也得让人挤进来争一争,绝不让孙家一人独大。
就是姜家。
姜父势利眼,国外市场他打不进去,就一心捧着孙敬国,吃一片残羹勉强维持家业。这也是姜武受制于孙南安的原因。
江昭喝了口水,把话题绕回来。
“所以这个娱乐会所有什么?”
刘东伸手抵在唇前做噤声的动作,眼底一片冷。
不知道为什么,江昭突觉骨寒,微微眯眼,就这样安静了会,刘东才说:“我已经启示上级了,如果要查,这水会不会泼到你家就不一定了。”
江昭说出来了:“人口交易?”
刘东倒水的动作一滞,猛地看向他。
江昭很平静地跟他对视,双方视线,像火红的暗海和平静却掀起旋涡的湛蓝浅浪。
窗外日照进来,暖光打下来,照在刘东的后背,也衬得他整个人一瞬亮了。
而江昭这里,依旧无光,越发黯淡。
仔细看,能看见在光柱下轻舞的尘埃、纤维和微小颗粒物。
而他这边,匿于暗下的什么也看不见,无形又密密麻麻,就这样繁衍缠绕,生生不息。
楚汉河界。
江昭伸出手朝前,五指沾了光,暖暖的,随后起身,走到他那边,给他倒水。
刘东看向空了的椅子,空荡荡的。
“刘叔,无奸不商,但我父母,绝对坦荡,我也一样。”
刘东接过水喝了口,觉得甜,又一口闷完了。
江昭把椅子拉过来,又把窗帘全拉上去,阳光直接照亮了整间屋子,一瞬清明。
“瞧瞧,敞亮多了。”他坐下,懒散地喝茶,语气轻却字字分明:“刘叔,我一直坚信,身上有罪孽的人,始终不敢这样,直面阳光,也没有任何人有这样权利,给予和保障他的这份底气。”
说完,江昭的茶也喝完了,看了眼时间,混不吝笑了下,抱歉说:“刘叔,我女朋友的课快完了,我去接她回家了,你这边有什么进展就去查,有什么问我的,再问我就行,还是那句话,知无不言。”
刘东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终是什么也没说。
来之前,他有怀疑,可当江昭把椅子往这拉的那一刻,他就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他走后,刘东拉了窗帘,跟门外的人通知了下就躺躺椅上睡觉了。
可睡得不安稳,没一会就坐起来了,眼睛好像看不清了,他又闭了一会才恢复。
老毛病又犯了,无缘无故笑出声了:“羡慕年轻人,怎么熬怎么玩怎么喝,身体就是好。”
铺好被褥叠好躺椅放在墙角,拉开窗,已经傍晚了,收拾好一切,刘东走出去,拍了拍手,小声又密集的交流戛然而止。
“七点开会,可以先去吃个饭,马上有事要干起来了。”
大堂、警令和各部门开始涌动,齐齐去饭堂打饭吃。
上级驳回了他的申请信,他看了许久,最后又发了回去,并附上辞职信。
有人给他带了饭,刚打开,上面的电话就来了。
刘东张着嘴准备吞饭,又闭上嘴接了电话,习惯性地拿远了些。
电话那头是唐局的怒吼:“刘东!你小子又给我玩这招是吧!不让你去做你就辞职?!”
刘东沉默了,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回话。
那头也在等,以为挂断了,又低头看了眼通话中才继续说,语气妥协了些:“这件事只能慢慢来,可以允许你先打个马虎眼,但具体怎么做,能不能做,还是要看上面怎么说。”
刘东没什么喜悦,即使唐局这样难得的一次松口,他纠结又疑虑,还是问出来了。
“唐部长,难道我要做的这件事是错的吗?”
那边沉默。
“记得当初你刚把我带进这行的时候,你说我这股劲是对的是很多人都缺少的。”他深呼吸,收了情绪:“可为什么每次我想对一件事使出全力的时候,你却又让我打在棉花上?我的身体状态已经很差了,我想过不了多久,我连力气都没了。”
“所以唐部长,趁我还能有为自己这一身衣服豁出命的力量时,能不能让我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你第一次请我吃的那碗面,好吗?”
那边依旧沉默。
这么多年,刘东是怎样的,唐长凡是知道的,所有人都是知道的。
可这世道,这样有劲的人反而越来越像是另类,会被排斥出局,也会被麻木同化。
三年前因为那案子为了保住他,不得已把他下调到这,安稳了这几年,现在又扎不住了。
唐长凡知道会有这结果,这次好像也拦不住了,总不能真让人辞职,这样也对不住他入这行的初心。
刘东放下筷子,回到这件事上:“他那儿子孙南安有多狂,来这才几天,已经一死一伤,还有老风口的那些牧民,往后呢?真要让这种人在这扎根建设,多少人要遭殃?多少?”
唐长凡不说话了。
他就不明白了,有民才有本,正因为有民,才生出荣耀的职业和他们。
可人心贪婪是真,一开始纯真洁净是真,可最终被染上污色,选择同流合污的多数人也是真。
可无论世道怎么变,总有那么些一根筋的人,能为此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不管几年,只要我还活着,穿着这身衣服,孙敬国,我就抓定了。”
唐长凡:“你在立誓?”
刘东笑嘻嘻一下:“是,把您也带上了。”
唐长凡哼一声:“行,我会继续向上申,这期间经过多少人的手,就是你和我,死死栓一起了。”
“怎么跟情话一样?”
“去你的,臭小子,等见面你看我怎么抽你,还说教起我来了?还字字珠玑,小王八蛋的。”
刘东大口大口扒拉了饭,收好餐,说:“我要传唤孙南安。”
*
程念今天画了她的枣红马,大致结构出来了,她巴望着画,突然很想很想家了,想摸摸她的小马,想去喂鹰,想多吉想“村长”巴图尔,想那个做马具的坏叔叔 ,又想阿央和卓玛了,更想阿妈他们了。
所以晚上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江昭看出她不开心,给她买了青椒肉馕她都没吃几口,又买了小甜水,也是不开心。
走在路上都不蹦蹦跳跳了,低着头走,还不忘殷萱教她的,不能踩白线不然运气会变差这个事。
江昭停住脚,程念还往前走,见包裹着自己手的那只大手停在原地,她才回过神,站定住回头看。
她的小脸红红的,眼角也红红的,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江昭朝前走了两步,蹲在她身前,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才抬起头问她。
“想家了?”
听到家这个字,她的眼亮了,可又暗下去了。
江昭把人抱进怀里,他搂着她的腰按紧,像逗小孩一样晃了晃。
程念被他晃得痒痒的,抓住他在自己腰上作乱的手,他的手很大,她一只手握不住,只能十指交着。
他问:“想家那我们就回去好不好?”
她答:“好……不好。”
江昭疑惑,抬起头,程念弯下腰,鼻尖在他额头蹭了下,把他拉起来,钻进他怀里,闷声说:“你不想去我家,不想把我送回去,你怕我回去了,你就要离开了,就见不到我了,是吗?”
她总是这样笨笨的精精的。
江昭心软了,蹲下身双臂勾着她小腿把人抱起来,右手托着膝弯,左手护着她后颈。
突然向上颠一下。
程念吓得惊呼搂紧他脖子。
江昭哈哈笑,程念撅着嘴,突然眼睛转转,挠他痒痒。
路灯下,两个影子一高一低,一会交叠在一起,一会转个圈,一会又在光影下深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