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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未央劫   垓下的 ...

  •   垓下的风裹挟着血腥气,猎屋的窗棂被震得嗡嗡作响。
      吕雉手中的匕首在刘邦心口上方悬停,刀尖映着火光,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那凤凰印记随着屋外的喊杀声忽明忽暗,仿佛真有生命般在皮下蠕动。
      "快......"刘邦的指甲掐进她手腕,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半月形的血痕,"趁他们还没......"
      地面突然剧烈震颤,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远处传来雷鸣般的战鼓声,接着是千万人齐声呐喊——"风!风!大风!"
      汉军的战号。
      吕雉的刀尖刺破皮肤,一滴黑血顺着刀刃滑落。刘邦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那凤凰印记突然暴起红光,烫得匕首发出"嗤嗤"声响。
      "按住他!"她对角落里的审食其喊道。
      审食其踉跄着扑来,独臂死死压住刘邦的肩膀。吕雉咬紧牙关,刀锋沿着印记边缘缓缓划开皮肉。黑血涌出的瞬间,整间屋子突然被诡异的红光笼罩,墙上的影子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怪物。
      "啊——!"
      刘邦的惨叫淹没在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中。屋顶的茅草被气浪掀飞,露出铁灰色的天空。吕雉抬头,看见远处垓下战场上空盘旋着血色的云涡,云中隐约有凤凰形状的闪电掠过。
      "祭阵启动了......"审食其面色惨白,"田广在拿两军将士炼药!"
      吕雉的匕首突然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刘邦心口的伤口里钻出数条血线,在空中交织成诡异的符文。她认得这些符文——和田广教她的星象谶语一模一样。
      "阿雉......走......"刘邦的瞳孔开始扩散,"带着虎符......去找萧何......"
      又一波爆炸声传来,这次更近。吕雉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突然扯开自己的衣领——在她心口相同的位置,赫然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凤凰印记!
      "太迟了。"她惨笑,"田广给我下的噬心蛊,就是另一个祭印。"
      审食其的独臂突然青筋暴起:"不对!这不是祭印,是......"他的话被破空而来的箭矢打断。三支黑羽箭穿透残破的墙壁,呈品字形钉在床榻上。
      "汉王夫人好手段。"
      田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老人胸前铁钳不知何时变成了纯金色,在血色天幕下闪着妖异的光。十几个黑袍人从燃烧的废墟中走出,每人手中都捧着个青铜罗盘,指针疯狂旋转。
      "老朽本想用十万将士的血开炉。"田广的金钳指向刘邦,"没想到汉王宁愿自毁经脉也要挣脱凤印。"他又指向吕雉,"好在凤主体内的子印已经成熟......"
      吕雉突然明白了。她抓起匕首就往自己心口刺去,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拦住。田广的金钳隔空一抓,她整个人腾空而起,像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蛾。
      "噬心蛊噬的不是心,是命格。"田广的金钳缓缓收紧,"凤主这三年吃的'补药',早把您的贵命炼成丹药了。"
      刘邦突然从床榻上暴起,染血的手抓住吕雉的脚踝:"阿雉,念《吕氏春秋》!"
      吕雉一怔,随即会意。在被金钳彻底控制的瞬间,她嘶声念出父亲从小教她的古怪咒文:"凤鸣岐山,其血玄黄;龙战于野,其骨为疆......"
      田广脸色大变:"住口!你怎么会......"
      咒文念到第七句时,吕雉心口的凤凰印记突然爆发出刺目金光。田广的金钳"咔嚓"一声出现裂痕,黑袍人们手中的罗盘同时炸裂。
      吕雉重重摔在地上,匕首脱手飞出。她看见刘邦挣扎着爬向自己,染血的手指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看见审食其独臂持剑,挡在他们与田广之间;还看见远处的战场上空,血色云涡正在消散......
      "《吕氏春秋》是钥匙......"刘邦抓住她的手,气若游丝,"你父亲......是徐福后人......"
      田广的金钳突然炸成碎片。老人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黑袍人们一个接一个自燃起来,眨眼间化作焦黑的骨架。
      "不——!"田广扑向吕雉,"老夫要你的......"
      一支羽箭贯穿他的咽喉。韩信银甲白袍的身影出现在废墟边缘,手中长弓还在颤动:"汉王夫人无恙?"
      吕雉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调。她低头看着心口的凤凰印记——那金色正在褪去,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韩信单膝跪地:"垓下大捷,项羽突围乌江,汉军正在追击。"他看了眼奄奄一息的刘邦,压低声音,"夫人若想保全自身,此刻就该......"
      "就该什么?"吕雉冷冷打断,"学你坐收渔利?"
      韩信眼中闪过一丝狼狈,随即恢复平静:"臣这就去安排车驾,送汉王回营。"
      待韩信走远,审食其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血泊中:"嫂夫人......虎符......"
      吕雉从刘邦怀中摸出半块虎符,与自己袖中的另一半合在一处。铜虎在火光中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咆哮出声。
      "阿雉......"刘邦的手指动了动,"你父亲留给你的......不只是命格......"
      吕雉将耳朵贴在他唇边,听见几个破碎的词:"未央宫......地宫......《吕氏春秋》全篇......"
      远处传来凯旋的战鼓声,与伤者的哀嚎交织在一起。吕雉望着血色褪去的天空,突然明白这场权力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乌江的水比传说中更红。
      吕雉站在临时搭建的军帐前,看着士兵们将一具具尸体抛入江中。有些尸体穿着楚军的赤甲,有些则是汉军的黑袍,在水流中纠缠在一起,像极了他们生前的厮杀。
      "找到项羽了。"
      韩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吕雉转身,看见银甲将军手中提着一个包裹,渗出的鲜血已经浸透了绢布。
      "汉王醒了吗?"
      韩信摇头:"医官说伤势太重,恐怕......"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夫人该为自己打算了。"
      吕雉接过那个滴血的包裹。掀开一角,里面是项羽怒目圆睁的首级,乌江的水汽凝结在他睫毛上,像未落的泪。史书会记载这位楚霸王自刎而死,却不会写他被汉军分尸的惨状。
      "韩将军。"她突然问,"你相信天命吗?"
      韩信一怔:"夫人何出此言?"
      吕雉指向乌江对岸:"三日前有渔父撑船来救,项羽却说'天要亡我',宁可自刎也不渡江。"她轻笑一声,"这天命,到底是天定的,还是人定的?"
      韩信的眼神变得微妙:"夫人是想......"
      "我想请将军护送汉王回关中。"吕雉将项羽的首级还给他,"至于追击残部、安抚降将这些琐事,就交给萧何和张良吧。"
      韩信的银甲在夕阳下泛着血色:"夫人不怕臣......"
      "将军若要反,垓下就是最好的时机。"吕雉直视他的眼睛,"既然当时没反,现在更不会。"
      韩信突然大笑,笑声惊起江边的一群乌鸦:"难怪汉王说,得夫人如得张良、萧何二人!"他郑重抱拳,"臣这就去安排车驾。"
      回到主帐时,刘邦已经醒了,正靠在榻上喝药。见吕雉进来,他挥手屏退左右,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项羽死了?"
      吕雉点头:"韩信亲手斩的首级。"
      刘邦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恢复平静:"田广的尸首找到了吗?"
      "找到了,但......"吕雉从袖中取出半截金钳,"尸体化成了一滩血水,只剩这个。"
      刘邦接过金钳,在断口处摩挲片刻,突然用力一掰。钳子裂成两半,露出里面藏着的一小块龟甲,上面刻着与锦囊内衬相同的符文。
      "果然如此。"他冷笑,"徐福一脉的'长生术',就是用真龙天子的命换自己长生。"
      吕雉心口突然隐隐作痛,那个已经消散的凤凰印记似乎还在灼烧:"所以我父亲......"
      "吕公是徐福的叛逃弟子。"刘邦将龟甲扔进药碗,看着它慢慢溶解,"他偷走《吕氏春秋》真本,藏在未央宫地宫。田广找了你二十年......"
      帐外突然传来喧哗声。吕雉掀开帐帘,看见萧何带着一队士兵押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是曹氏!
      "汉王!"萧何拱手,"此女在营中下毒,被巡夜的将士拿住。"
      曹氏抬头,吕雉这才发现她脸上布满可怖的疤痕,左眼已经瞎了,剩下的右眼里盛满疯狂:"刘季!你答应过娶我的!"她嘶吼着扑向军帐,"我为你流掉三个孩子......"
      刘邦面无表情地挥挥手:"拖下去,杖毙。"
      吕雉突然按住萧何的手臂:"且慢。"她走到曹氏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你说汉王答应娶你,可有凭证?"
      曹氏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季"字。吕雉接过玉佩,指尖在刻痕上抚过——这根本不是刘邦的手笔。
      "这不是汉王刻的。"她将玉佩还给曹氏,"你被骗了。"
      曹氏独眼中的疯狂渐渐变成迷茫:"不可能......他明明说......"
      "带她下去治伤。"吕雉对萧何道,"等神志清醒了再问话。"
      待众人退下,刘邦突然笑了:"夫人何时这般心软了?"
      吕雉替他掖了掖被角:"我不是心软,是好奇。"她看向帐外渐暗的天色,"这乱世里,多少痴心错付,多少谎言成真......"
      刘邦抓住她的手:"阿雉,我从未......"
      "我知道。"吕雉打断他,"你若真对曹氏有意,早在新婚夜就该休了我。"
      刘邦怔了怔,突然大笑,笑着笑着咳出一口血来:"好......好得很......"他抹去唇边血迹,"等回了关中,我要在未央宫正殿立你的雕像。"
      吕雉挑眉:"不怕后人说你惧内?"
      "让他们说去。"刘邦的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反正史书是胜利者写的。"
      十日后,大军启程回关中。吕雉坐在马车里,看着沿途跪拜的百姓。他们高呼"汉王万岁",却不知道车驾里真正主事的是谁。
      刘邦的伤势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每当这时,韩信和萧何就会来向吕雉请示军务。起初他们还遮遮掩掩,后来索性直接称她"夫人殿下"。
      这日车驾行至洛阳,忽有快马来报:项羽旧部在江东造反,推举了个叫熊心的楚王后裔为帝。
      "派韩信去平叛。"吕雉不假思索道,"再让张良写篇檄文,就说汉王愿与楚人共治天下。"
      萧何领命而去后,审食其拄着拐杖进来:"嫂夫人,汉王醒了。"
      刘邦靠坐在榻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他手中把玩着半块虎符,见吕雉进来,笑着拍拍身侧:"夫人来坐。"
      "江东的事......"
      "我都知道了。"刘邦将虎符塞进她手心,"你处置得很好。"他顿了顿,"等到了咸阳,我要办两件事。"
      吕雉等他下文。
      "第一,称帝。"刘邦的眼中燃起野心的火焰,"第二,立你为后。"
      吕雉的心突然跳得厉害。她想起相士当年的预言,想起父亲临终的嘱托,想起这乱世中无数个浴血的日子......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阿季。"她轻声唤他的小名,"你信天命吗?"
      刘邦大笑,牵动伤口又龇牙咧嘴:"我若信天命,当年就该老老实实当个亭长!"他握住她的手,"这天下,是我们一刀一剑拼出来的,与天命何干?"
      车驾外,夕阳将关中的山川染成金色。吕雉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咸阳城墙,突然想起《吕氏春秋》里的那句话:"凤鸣岐山,其血玄黄;龙战于野,其骨为疆......"
      这天下,终究是浴血者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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