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塔明灯》景雀

25、苦橘 老师，我家

　　我洗完手回来后，喉中发涩，咬着吸管，小口吸着酸甜的柠檬茶。

　　他视线依旧烫人。

　　吸管顶端被牙齿压出折印，我舔了舔发酸的舌尖，侧过脸去，在脑中找了各种理由避开他炙热的眼神。

　　我假意握拳咳嗽了下，别开眼，善意提醒：“已经很晚了，再不回去晚自习就要结束了。”

　　“我的作业还没写。”

　　我可是好好学生，是办公室里那些老顽童的香饽饽，别看平日里上课对我戾怨很重，可到了竞赛，大奖拿得手软。

　　“别写了，少写一天又不会死，”他把我的下巴掰回去，迫使我视线里只有他，眼底心底只能有他。

　　“可我不想让老黄失望。”

　　在学校时老黄对我挺好的，虽然他爱财嘴毒还秃头，但该说不说，教育这块，我吐槽不出一句话。

　　“我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

　　令蒋沉说着就要拨号打过去，被我迅速拦下。

　　我眨眨眼。

　　“你怎么有我们班主任的电话的？”

　　他跟我都不是一个学校，从哪儿弄来的。

　　令蒋沉挑眉，懒洋洋说：“你们班级群里加的。”

　　“你偷窥我手机！”我非常大胆得用力拍了下桌子，指着他的鼻子。

　　真可爱。

　　令蒋沉唇角抿着笑，把手机搁在桌面，无辜得举起双手，一脸你错怪我了的样子。

　　“我是那种人吗？”

　　他解释道，“是在南风村那会儿，你半夜梦游，非要把手机微信给我看，还悄咪咪告诉我解锁密码，指着班级群说，别人都有家长在群里，就你孤身一人。”

　　“你进群了？”

　　“没有。”

　　他话音一转，“我加了你们班主任的微信。”

　　“哦。”我摸摸耳朵。

　　“你们班主任问我是谁？”令蒋沉想起当时的一些事儿。

　　我好奇问：“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是你家属。”

　　……家属。

　　久违的字眼，陌生，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奇异的暖。

　　我挪到他的位置上，和他并排坐着，抱着他的手臂勾着脖子去看聊天记录。

　　他也大方，没什么好遮掩的，索性调高亮度给一点点翻出来给我看。

　　我戳了戳屏幕，划拉几下，一下见底。

　　就几句简短的话。

　　-Chen：老师，我家小孩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老黄：挺好，考得不错。

　　过了几分钟。

　　-Chen：我不是问成绩，他有去吃饭吗？

　　-老黄：在食堂碰到过他几次。

　　底下是一张图。

　　我点开看，那是我在食堂一楼吃饭的照片。

　　我喜欢一个人坐在窗边，不喜欢别人打扰，我的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只有我的那桌看起来孤零零的。

　　食堂的饭菜还不错，但今天来晚了，剩下的菜有两样不喜欢，我就没动，其余的我都埋头吃了。

　　刚巧老黄拍摄的角度极其刁钻，堪称我的“人生照片”，愣是把我的下巴拍成了锥子脸。

　　饶是我本人看着这照片，也忍不住笑了。

　　“我看到的时候，吓一跳，才去学校几天，脸都要瘦成别针了。”令蒋沉说，“差点冲去学校把你带回家。”

　　我喜不自禁，“哪有那么严重，老王没有构图审美而已。”

　　我一边说一边划屏幕对话。

　　看到最后两句时笑意僵在了脸上。

　　-老黄：请问你是令简南同学的？

　　-Chen：他爸爸。

　　我：？

　　骚死你算了。

　　他帮我给老黄发了信息，打好请假条，晚上我们没回家，他拉着我的手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我还一脸懵。

　　晚风把我眼前过长的头发吹乱，我们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交汇的车流像深海里的章鱼，似要把我们吸入无序的旋涡。

　　在一阵轻风中，我听到我自己的声音：“我们去哪儿啊。”

　　他站在我前面，宽肩窄腰，整个人宛若浸入在黑夜霓虹里，侧脸立体，惊人的性感漂亮。

　　他回头朝我笑了笑，拉住我的手，“回家。”

　　土黄色出租车沿着街边缓缓行驶，车顶的Taxi灯亮起，他拦下一辆，拉着我并排坐在后座。

　　司机是个蛮有情调的人，车载音乐放着王力宏的《爱错》。

　　下了车，他付的现金，我看着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然后接过司机递来的找零。

　　我不知道我们的目的地是哪儿，他牵着我的手往前走。

　　早晚气温大，夜晚天冷，绕过一处街角的711便利店，他进去买了瓶热玉米汁给我，“暖暖。”

　　我双手捧着，他揽着我的肩继续走。

　　直到脚步停顿在一处巷子口，他转过身，手掌伏在我的肩膀，微微俯身，眼睛里是明亮灯光的倒映，闪烁着动人的姿色。

　　他看起来不像平日里那样高大了。

　　我添了下唇瓣，香甜的玉米汁粘在嘴角，他指腹温柔拂去。

　　歉意道：“抱歉小南，委屈你先住在这了。”

　　我打量四周，有些拘谨得站在原地：“这是？”

　　“对，我搬出来住了。”他认真道。

　　“你要是愿意，以后你可以不用住宿舍，不想回去就不回去，这就是我们的小家。”

　　“那你呢？”我问。

　　“秦亦女士知道这件事吗？她会怎么想，你擅自跑出来她肯定不同意。”我一想到这些头就像是被锥子钉了几道。

　　我使劲推搡着他，脑海中浮现秦亦女士的千万种反应，急躁道：“不！不！你快回去！”

　　“你搬出来住，你妈妈肯定大发雷霆，我不需要你陪我！”我往后退了一步，昂着头注视着他漆黑的眼睛。

　　“小南。”他看着我倒退的身影，心底一疼。

　　“我们快回去！”我拉着他的胳膊往回走，伸长手臂想去拦一辆出租车，玉米汁在拉扯中掀翻在地，一部分倒在了我的手背上，滚烫浓稠，很快，我的手背变红。

　　我丝毫不在意，心里只有一个声音，我要让他回去！

　　他凭什么为我做主！凭什么为了我牺牲自己！

　　我不要！这样的感情我不要！

　　我哑着嗓子叫喊，像个疯子一样在大街上和他纠缠不清，胡乱挥舞着手臂，眼泪水悄无声息流淌，砸在路灯下的柏油路上，泛出深深的圆圈。

　　我盯着地上那个不断扩大的圈层。

　　泪水静静流，爱人在心头。

　　“小南，我们住一起吧。”

　　他也落了泪，我听到他喉间艰涩，灯火长明，他倚在灯柱边，低垂着眼，眸底深沉。

　　今晚没有月亮。

　　他眼中却盛了一汪明月。

　　我努力找到自己的声音：“那令家那边呢。”

　　令家会这么轻易放纵他出来住？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被寄予厚望的子嗣，秦亦和令靖耗费心血培养了十八年的孩子。

　　他平静道：“我妈已经知道了。”

　　“什么？”

　　他又解释：“我爱你这件事，她知道。”

　　他忽然上前一步抱住我，正在发育成长的少年身上有股难折腰的劲气，隔着校服，我感受到他手掌在轻轻拍着我的背。

　　灼热的气息薄薄，他头埋在我颈侧，鼻尖贴在我皮肤上。

　　多希望我们是两股相交的绳，永远共生，永远相依。

　　“小南，我初见你时，你已初长大，我长大时，你已经二十五岁了。”

　　二十五岁，按照正常上学时间来算，或许已经硕士毕业即将升博，或许毕业后已经就业，可对于我来说，是我的十八岁。

　　“无论我怎么努力，努力追上你，我们之间都有着年龄的鸿沟，但我想，这不是问题，你选择你想要的，就够了。”

　　我回问：“你的选择也很重要，令蒋沉，不要把时间都花在我身上。”

　　他咬了下我的肩膀，“我选择你。”

　　我们依偎拥抱了好久，车行人走，时间的旋涡推着这尘世间的一切往前，我们驻足观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也成为了我们一方世界的风景。

　　我时常有年龄焦虑，我觉得我不年轻，身上的少年心气早就被童年的坎坷磨去了很多，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皮囊。

　　是他给予我爱，给予我血肉，给予我温暖的拥抱和往前走的勇气。

　　他拉着我的手，穿过一片寂静，重新站在巷子楼下。

　　“我们回家吧。”他说。

　　我点头说好。

　　这是他租的一间房子，老小区，优点是靠近我的学校，但设施不怎么好，楼梯间的灯不是声控的，摁开关也不亮，边边角角蜘蛛网遍布，墙皮因为年份太老脱落，空气中飘着看不见的粉尘。

　　或许到了夏天，楼下的垃圾桶里还会散发出腐烂的酸臭味。

　　但我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

　　晚上洗澡是我先洗的，玉米汁打翻在我身上，黏糊糊的在手背上，很难受。

　　这件屋子一室一厅一卫，，目测六十平，浴室很小，但也做了干湿分离，我刚要脱下脏衣服，他就挤了进来。

　　亲了亲我的额头，“让你委屈了。”

　　“等我多赚钱，让你住大房子。”

　　我一点也没嫌弃屋子小，反而很温馨，我凑过去贴贴他的脸，笑着露出两颗门牙：“你还在上学，怎么赚钱啊？”

　　“要不然我周日去接几个补课，也好分担一下房租。”

　　我知道的，他既然想要搬出来和我住，秦家就不会出一分钱。

　　他当即挂了脸，语气很冷：“你操什么心，不好好准备考试敢出去打工，回来我揍你。”

　　“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