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苦柚忧

5、第四章 潘帕斯和橙光

　　“二位欢迎光临。”前台小姐姐笑着，阳光洒落，拥抱这一隅，“还是老样子吗？”。

　　“是的，一杯潘帕斯拿铁，一杯橙光美式。”亓徊橪答道，对那位小姐笑了笑，走向他们常做的那个位置。

　　荣佘坐下打开电脑并没有急着打开软件，而是从包里拿出坐垫和腰靠摆好才把书拿出来。

　　“你这堆装备什么时候买的？”亓徊橪好奇道，“怪不得今天包里鼓鼓囊囊的。”

　　“上次在这坐一天之后就购入了。”荣佘一手托腮，另一只手覆在鼠标上，“年纪大了，久坐浑身难受。”

　　“好吧，我回头去网上学学按摩。”亓徊橪坐在靠里的位置，边上是落地玻璃，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旁种着栾树，阳光把满树的小黄花照得几乎透明，似乎被涂了一层薄薄的蜜。风过时，花细细碎碎地往下掉，每一粒都被阳光托着，在半空里闪一下，之后才慢慢落到地上。远远看去，像是阳光碎成了金色的粉末，一场一场地洒下来。

　　“二位的咖啡好了，请慢用。”服务员小姐姐把咖啡放到他们面前。

　　“谢谢。”荣佘和亓徊橪异口同声。

　　刚品了一口拿铁的荣佘就被亓徊橪搂过去看程序：“怎么了？”

　　亓徊橪盯着屏幕，鼠标的箭头在“分析”上迟迟没有点下去：“它这里让我选‘双尾检验’还是‘单尾检验’，我不知道是哪个。”

　　“你之前跑的时候选的哪个？”

　　“之前是师姐帮我跑的。”亓徊橪顿了顿，“她说选双尾，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荣余看了他一眼，把咖啡往旁边推了推：“你管它为什么干嘛？这一步该这样你就这样做呗，选双尾，确定。”

　　“可是——”

　　“先跑出来再说。跑出来要是不对我再用我的帮你跑。”

　　亓徊燃没动。荣余叹了口气，于是覆上他握着鼠标的手，带着他点了一下。

　　屏幕跳了一下，数据出来了。

　　“你看，”荣余松开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不能跑嘛，能跑就行了。”

　　亓徊橪没说话，没过多久眉头又皱起来。

　　“又咋了我的大小姐。”荣佘问。

　　“这个……p值全是点几几，没有一个显著的。”

　　荣余凑过来看了一眼……

　　输出表里满满一列p值，0.32、0.47、0.61，整整齐齐，全军覆没。

　　“你样本量多少？”

　　“导师给的就这批，八十多个。”

　　“那变量呢？”

　　“十四个。”亓徊燃指着屏幕，“我想着先把所有变量都放进去跑一遍，看有没有关系……”

　　荣余沉默了。

　　“怎么了？”

　　“你十四个变量，八十多个样本，”荣余把拿铁放下，声音听起来似乎走了有一会了，“你拿这个跑回归连自由度都不够。”

　　亓徊燃没说话，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把输出表往下拉，仿佛想从里面找到什么能救场的东西。很可惜，命运没有眷顾他。反而呢，下面还有一张表，他的实力也告诉他，也是红的。

　　“那怎么办？”亓徊橪鼓了鼓腮帮子。

　　荣余没回答。他把亓徊燃的电脑往自己这边转了转，拍开亓徊橪的手滑鼠标看了两眼数据文件的结构，又转回去。

　　“你先做描述统计。”

　　“做了。你看——”

　　“不是这个。”荣余伸手，再次拍开亓徊橪那个中看不中用的手，把刚才那张回归输出表关掉，重新点开“分析”菜单，“你先把每个变量的均值标准差跑出来，再做相关矩阵。看看哪些变量之间有东西。别一上来就放十四个，急什么。”

　　“那如果有相关的——”

　　“有相关的那就再挑出来，给它们单独跑。”

　　亓徊燃想了想：“那如果单独跑出来还是不显著呢？”

　　“那就说明它不显著。”荣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也说明不是你跑的方法不对，是数据本来就这样。”

　　亓徊燃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他没再问“为什么”，但荣余看得出来，根据这货刨根问底的性格肯定还在想。

　　“你是不是觉得，”荣余放下杯子，看着他，“不显著就等于白跑了？”

　　果然，亓徊燃没否认。

　　“咱才研一，更何况才刚开学。导师让你跑的数据十有八九不是让你跑出显著结果来的。”荣余说，“我反倒觉得他是让你知道，从一堆乱数据里找出一张能看的表，这个过程本身就是训练。再者说你跑了一下午发现什么都没有，这难道不也是一种结果嘛。”

　　“毕竟你导出了名的放荡不羁热爱自由，要是哪天让你跑平均数也是正常的。”说着亓徊橪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他导师发来的消息：“我去青海办点事，信号不好，有事问师兄师姐，勿扰。over”

　　“看来某人的导师真的跑路了。”

　　亓徊燃沉默了几秒，应该是对自己当时的选择有了几秒的动摇，但可能最后选择了相信当时的自己吧，于是把椅子往荣余那边挪，把电脑屏幕往中间推了推。

　　“那你教我。”他说。

　　荣余愣了一下。

　　“你不是刚才教了吗，”亓徊燃补充，“但你能不能从头讲一遍，从打开数据开始。”

　　荣余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行。”他把拿铁推到桌角，“那就重新来，关掉所有程序吧。”

　　荣佘笑着，本只落在亓徊橪一人身上的阳光，现在荣佘身上也洒下星星点点，随着窗外栾树上小黄花的影子在随风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