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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客官!可曾听闻南宫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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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满客栈内,佳肴香气与鼎沸人声交织。
“客官!可曾听闻那位南宫氏?”店小二喜子将碗热气腾腾的鲜笋乳鸽汤端上桌,呲牙笑道:“唉,您几位小心烫嘴!”
某南宫氏的传奇故事,近来在长安城广为流传,成为不少人饭桌酒席上的奇闻趣谈,被人津津乐道。
“你说的,可是那洛阳南宫氏,南宫昭?”八仙桌座下几人侃侃而谈,“我略有耳闻,南宫昭,他生得一双巧手,颇有一副造物修物的好手艺不是?”
“做东西修东西?这又如何,”一位壮汉拍着胸脯喊道:“俺也会啊,俺家大门,吃饭的桌子,窗户框子,全是俺做的哪!”
“你喊什么喊,这破嗓门吵死人了!”旁人鄙夷着,扇子悠悠一扬,慢慢道:“南宫昭摸的是金银珠玉,做的是瑶台珍器,你个整天砍木头吃木屑的,和人家有什么可比性?真是。”
那壮汉讪讪道:“不就是个匠作师傅吗,作甚传的那么咋呼?有啥了不起。”
喜子看各位客官聊的热闹,乐呵道:“嘿,可不是嘛,就是十分了不起,了不起到——当时皇上钦点了他,让他去宫里当大官!”
有位各位爱吹牛的人道:“不错不错,这是真的,我老婆的四姑子的小舅子的二奶奶的外孙子的表哥的堂妹子可是宫里的贵妃!南宫昭在宫里当官,日子过的很是滋润啊!”
众人懒得理他乱七八糟的关系网,但他大约说了几成真事,南宫昭在宫里的日子,属实是风生水起。
“不过听说,这人傲的很,有不少大人物托他做东西,他全看自己心情,爱做不做哪!”
早有人云,南宫昭为人处世自有一招——待人施以青白眼,处世全凭赤子心。
“狂妄自大,肆意无比,不懂收敛。”有位老者捋着长胡须,缓缓摇头,一锤定音,“这人要吃苦头,栽跟头。”
应了这位老者的话,喜子朝他道:“客观,您说对咯,南宫昭后来的确栽了跟头。”
“如何,南宫昭后来如何?”
“这么嚣张,他被人教训了不成?”
众人先前夸夸其谈,现在更是格外来了兴致,眼里要迸发出兴奋的光亮来。
喜子故弄玄虚,眯着眼,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你这厮是讲还是不讲,装神弄鬼的作甚?”
松鹤延年纹屏风后,一个声音不悦道。
众人听的熟悉,认出来这是杨家老爷。
杨老爷是长安这一带富甲一方的地主大户,他正搂着自己的爱妾,坐于锦绣屏风后。原是爱妾最近心情不佳,杨老爷带她出来散心。
“唉唉!杨老爷您好!小人这就说,这就说!”喜子赔笑道。
“去去去,我来说,糊涂东西,”福满客栈的掌柜轻轻踹开喜子,忙来点头哈腰,“南宫昭性情乖张,爱得罪人,甚至舞到皇上面前,皇上龙颜大怒,一声令下要杀了他!”掌柜胖乎乎的手往脖子上一比划,摇头晃脑道。
“这可不,栽跟头咯!”
爱妾蛾眉轻蹙,白玉指尖轻点桌上花瓶中绽放的花,她兴致不高,依旧不笑。
杨老爷见她怏怏不乐,心生怜惜,对外命令道:“有什么有趣故事你只管讲就是了,不要停。”
掌柜忙道:“不过,这跟头要说栽成也没栽成!”
众人疑道:“怎么说?这皇上又舍不得杀他啦?”
“不,不是。”掌柜竖起一根手指,戳戳天,“原是这天上帝和地上皇抢人……”
“……南宫昭,他登仙咯!”
众人震惊,咋舌声一片。
“这小子,命也太好了吧?!”
“看来南宫昭的确一身真本事,天上那位也要点他上去做神仙!”
“嘁,真是狗屎气运,凡人登仙,千秋万代才出一个!他凭什么?”
众人叽叽喳喳个不停。
掌柜缓缓道:“不过,好景不长,南宫昭不知什么原因……”
“被天道数道天雷劈下,哎哟,劈的魂飞魄散,一个字——惨,两个字——很惨!”
众人唏嘘声一片。
有人拍手叫好,“肯定还是个刺头,玉皇大帝也看他不爽!让他活着干嘛?哈哈哈哈哈哈。”
“唉,我听过另一个说法,听说,南宫昭偷学了禁术,要逆天改命,自己做那天庭老大,真是嚣张惯了,不知天地为何物!”
有人听罢,快活道:“嘿,天道昭昭,报应不爽。”
也有人不信,很是惋惜,“可惜一位人才,活得至情至性,怎么落得如此结局,当真是魂飞魄散?”
掌柜从桌上灰斗中沾了两指灰,轻轻一吹,那灰飘飘扬扬,在空中渐渐消散。
“可不是,魂飞魄散就是魂飞魄散,连转世投胎的可能,也丁点不剩!”
众人又是激烈讨论一番。
锦绣屏风后,那爱妾的发髻精致绾起,点翠花碟纹金钗点缀其间,此刻钗尾的珊瑚挂珠轻轻摇晃,原是她纤腰微扭,浅笑吟吟。
杨老爷见她终于笑了,心情也舒畅,想起喜子先前说南宫昭家里也是家财万贯,此刻他想在爱妾面前再表现一波,于是叫来喜子,问道:“南宫氏,家里可是富豪?不知和我杨家比又如何?”
先有邹忌与徐公比美,现有杨氏与南宫昭氏斗富,不过喜子听说那南宫昭家里做珍玩生意,可比你地主之家有钱多了。
只是杨老爷还在面前,财大气粗地看着他……喜子有不能不撒谎的理由!
于是喜子双眼一闭,选择做了小人,连笑道:“当然是您家更甚!”
杨老爷慢悠悠笑了出来,一挥长袖,青衣小厮立刻拍拍手,喊道:“今儿杨老爷请客!全场吃喝用度,尽数记在杨府账上!”
众人欢呼一片,举杯敬他。
上文中,众人口中的主角——南宫昭,此刻正在排队转世投胎。
南宫昭生前想过,待自己寿终正寝,过阴曹地府的时候,一定也是傩舞开路,黄仙抬棺,绝色女鬼送行……
再怎么着,也绝非现在这样潦草——七八个鬼魂被镣铐拴着,南宫昭就走到最后,链条拖拽在青石路上,发出“哗啦哗啦”的钝响,黑白无常各手持哭丧棒,于队伍前后。
“怎么走这么久啊,真是累死了!”
“可不嘛,咱们就是死了。”
“这位仁兄,敢问你是怎么死的啊?”
“我淹水死了。”
“我是生咳疾走了,哎,下辈子希望有个好身体。”
……
众鬼魂叽叽喳喳交谈着,有的说到伤心处竟流出眼泪。
“我爹娘还没孝敬呢呜呜呜…”
“真想再抱抱我孙子啊…”
……
各鬼魂又连连互相安慰,到最后忍不住一起嚎啕大哭。
南宫昭走路一个没注意,栽倒在地。
“哎呀,你怎么摔倒了!”
“小伙子这么瘦,难不成是饿死的?走路也没有力气。”
摔倒的鬼魂就是南宫昭,热心鬼魂们把他扶起来,他道过谢,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干笑道:“我这是受了天罚,挨了天雷,差点给我魂劈没咯。”
白无常走在队末,听到这话,四只眼睛一齐瞥向南宫昭。
鬼喊道:“嘿!你怎么死了还吹牛呢,你难不成是个神仙,我问问你,天雷为啥劈你?”
“嗯……好问题,”南宫昭神色淡淡,众鬼魂竖起耳朵,他双手一摊,“因为我掀了天庭。”
此话一出,惹得众鬼魂哄堂大笑,并且夸赞了南宫昭一句“黄泉路有你相伴不孤单”。
南宫昭没有多言,只抬眸看见星星点点的河灯,与破碎的月光一起揉进河面。
忘川河似无穷无尽,寂若死灰。
奈何桥到了。
雾气沉沉压着地面,孟婆银鬓垂地,身披玄色大袍,她为众人赐汤,嗓音微哑:“喝了这汤,前尘忘尽……”
南宫昭接过碗,这碗攥得越紧,烫得越疼。
孟婆早就注意到,这虚弱鬼魂如风中残烛般,在空中颤巍巍飘着,他没有撒谎,那魂被天雷碾过,碎成一丝丝、一缕缕的青黑烟气。
“喝了吧,莫让执念,让你成为困在忘川的孤魂,”孟婆幽幽道。
南宫昭也没有犹豫,身姿挺立,捏着碗的指尖泛白。眼睫轻轻垂下,下颌一扬,汤水就“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孟婆见他面容清隽,举手投足间,倒有些矜贵的意思,嘴角抿起时,还会绽出两个极淡的梨涡。
这人生前,应该也是个风流倜傥的俏公子,只是现在,七分惆怅胜过三分潇洒。
南宫昭喝完,随后竟把碗往孟婆面前一伸,笑道:“姐姐,好喝!再来一碗!”
孟婆浅笑出声,又给他盛了一碗。谁知南宫昭喝了第二碗,还是不满足,又要第三碗。
孟婆讶然:“看来老身近来手艺渐佳?!”
南宫昭喃喃道:“实不相瞒,这味道,让我想起我娘了……我记得,她做的粥汤也是这种味道。”
孟婆疑道:“你的母亲,她……”
南宫昭一喝完就递碗,“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孟婆手也不闲着,继续给他舀汤,心想,原来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只是他
年纪轻轻就两世归尘,令人唏嘘。
两人东拉西扯,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南宫昭牛饮不止,引得许多路过的鬼魂驻足观看。
“孩子,你这是要把孟婆汤当孟婆汤泡饭吃啊?”
“这孟婆汤味道这么古怪,难喝的要死,这小子是有异食癖吧?”
孟婆听到这句,长眉一竖,不悦地拍了拍手,几个地府小鬼便嘶吼着轰然而出,作势要把那出言不逊的人扔进恶狗岭。
黑无常见这边吵吵嚷嚷,举起哭丧棒往鬼魂们头上一敲,鬼魂们就七嘴八舌地散开了。
待南宫昭喝了个够,他起身将碗还给孟婆,同她挥手告别,便继续上路。
孟婆盯着他的背影,目不转睛道:“是那个人吗?”
白无常思索着,缓缓道:“可不是,最近被天雷从上天庭一路劈到人间的就那一位吧…”
黑无常有些叹服,“哪是最近,放眼望去……什么时候出过这样的,”
“那可是天刑!滚滚天雷……他硬撑着留下一缕残魂。”
“老身很是佩服,天上那群人的臭德行……老身早看不顺眼了!”
“停停停,这话可说不得。”
……
三人你瞅我,我瞅你,欲言又止,只能目送那个人背着手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