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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嵌套 唇齿和指尖 ...

  •   奚湜浑浑噩噩地窝在蓬松的长羽绒服里,一声不吭。

      隐约能感觉到林佑鹤的驾驶习惯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种不疾不徐地行驶在车流里的模样,而是沉默地盯着前车打转向灯,沉默地变道、超车。
      几乎一路都在超速的边缘徘徊。

      奚湜呼吸急促,一直在流冷汗。
      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林佑鹤紧绷的侧脸,又慢慢把模糊的视线落在他同样紧绷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上。

      奚湜有些想告诉林佑鹤自己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但她实在难以发声。
      反而是林佑鹤在红灯路口再次把手探进羽绒服衣领里按住她颈侧的动脉,然后叹了一声,无奈地叫她:“奚湜。”

      奚湜眼前像隔着一面磨砂玻璃,连眨眼都变得吃力。
      她听见他问,“这两天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过东西?”

      应该还是有吃过的吧?
      应该......
      她喘着气“嗯”了一声。

      林佑鹤把手从奚湜颈侧拿开,用力握了握她冷到没有知觉的手:“马上到了。”

      市人民医院的床位非常紧张,安排住院大多都要等到第二天才能办理。
      情况紧急的病人也需要在急诊室里过夜,很可能要在各项抢救工作中直面其他患者的病痛或者死亡。
      林佑鹤直接开车带奚湜去了离金樾璟园壹号最近的私立医院。

      车子利落入位,林佑鹤丢下一句“稍等”就下车走了。
      奚湜闭着眼睛,等来了一把轮椅。

      林佑鹤把奚湜安顿到轮椅上,一路推着她走进急诊楼。
      血压,心率,呼吸,指脉氧,排除生命危险后医生把测量结果递给林佑鹤让他先去缴费。

      其实奚湜现在并不十分清醒,身体上的不适占据了她大部分注意力,仅剩的一点注意力和视线一起落在正和医生沟通的林佑鹤身上。

      耳朵像堵了层水,朦朦胧胧,听不真切,她只感觉到林佑鹤揉了揉她的发顶,之后他那只手就轻轻落在她肩膀上,像是安慰。

      轮到医生和奚湜沟通的时候,林佑鹤就在旁边握着奚湜冰凉的手,非常耐心地重复她没来得及反应的问题。
      检查,输液,办理住院手续......
      最后林佑鹤推着奚湜到病房,脱掉她身上的男款羽绒服,帮忙把她抱上病床。

      输液十几分钟后奚湜稍微清醒过片刻,她都不知道林佑鹤出门时还拿上了她经常用的那个巨型保温杯,看样子是想喂她喝点水的。
      奚湜看见林佑鹤低头闻了闻吸管前端,打开保温杯的盖子。
      然后,他气笑了。

      后来的事情奚湜一概不知,她在药物作用下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睡着了。
      昏暗中她察觉到有人靠近,蹙眉想躲,被人捉住手腕。

      一个熟悉的声音非常耐心地在奚湜耳边温声安慰道:“是护士在帮忙拔针,别怕。”

      别怕......
      这声别怕把奚湜拉入更混沌的记忆碎片——

      梦里有申美艳咄咄逼人到近乎疯狂的脸,她揪住了奚湜的头发,把画稿摔在奚湜的书桌上面,冷笑着。
      作为奚湜班主任的陈麟田,带着浑身酒气用手里的教案往奚湜身上砸过来。
      ......

      姥姥,姥姥,姥姥你醒醒啊姥姥。
      救命!有没有人能来救救我姥姥!

      求求你。
      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

      “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患者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请您节哀。”
      ......

      下过雨的小巷里氤氲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路灯坏了半个月都没有人修,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只有喝过酒的陈麟田夹着公文包用手机照明摸黑前行。
      奚湜握紧了手里的利刃,胸膛起伏。

      厚重的云层压在夜空上,那个夜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很适合送陈麟田去见阎王。
      就在奚湜准备冲出去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捂住她的口鼻,猛地把她推进更逼仄的岔巷深处的墙角里。

      那个人轻轻松松就握住奚湜的手腕压制了她的反抗。
      奚湜用膝盖狠狠撞向他。
      他像没知觉般生挨了一下才把她压在墙角,调侃般笑道:“就这么丁点力气可杀不了人啊。”

      那把被奚湜磨了很久的刀扎进他的前胸,利刃瞬间刺破皮肉组织,深入其中。
      陌生的顿挫感和泛着铁锈味道的温热液体令奚湜骇然地睁大眼睛。

      他应该很疼,喘了口气才开口:“你看,其实你根本不喜欢做这种事,是不是?”

      奚湜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竟然带了些笑腔夸赞:“刀是自己磨的?手艺不错,挺锋利啊。”

      奚湜感觉自己手上沾染的血液越来越多,无措地落泪。
      他还是很平静的语调:“死不了。”

      “没事。”
      “别怕。”
      ......

      奚湜缺氧般大口喘着气从病床上惊醒。

      独立病房里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漆黑的空间内只有呼叫器巴掌大小的屏幕亮着稀薄的光。
      她困倦疲乏,没有时间概念,觉着自己仍然陷在某个梦魇中。

      在这些年来不安稳的睡眠里,奚湜有过数不清的假醒。
      一个梦境嵌套着另一个梦境,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

      奚湜曾做过一个体感非常真实的梦中梦,梦里她在喘息声中惊醒,发现自己睡在从小生活的卧室里。
      厨房里有叮叮咚咚的剁菜声,她不敢置信地翻身起床匆匆跑进厨房,看见姥姥正在剁饺子馅的背影。

      姥姥说:“小湜醒了?在菜市场里买到了便宜的猪肉和新鲜的小白菜,就想着回来给你包点饺子吃。”

      奚湜的姥姥很瘦,并不是那种面相非常慈祥的老人。
      她却非常想落泪。

      厨房里的每一样东西都那么熟悉。
      而那把被奚湜反复磨过很多次的老旧的尖刀,还是钝钝的模样,安静地躺在放着铁锅铲和剪刀的置物篮里。

      奚湜曾在那个梦中梦里感受到沸水的蒸汽、看到姥姥捏合的饺子皮上的指纹,嗅到饺子馅香香的味道,甚至还能看清姥姥花白的发丝和蹭在衣服上的面粉。

      她真的以为那才是现实。
      而那些残酷的,悲怆而无望的现实,也许只是一个恐怖的梦境。

      当奚湜满怀希望地走向姥姥的时候,发现那些日常的画面越来越恍惚,无论她怎么睁大眼睛都无法再看清它。
      啊,原来还是梦啊。

      奚湜非常抗拒梦中梦。
      她侧卧着蜷缩起身体,提醒自己无论出现什么人什么事都不要去相信。

      它们是假的。
      都是骗人的。

      直到奚湜在昏暗中看到一个坐在病床边的男人身影,她才确定自己的确又在做梦。
      他手肘搭在大腿上,五官和身形几乎和黑洞洞的空间融为一体。
      似乎正静默地看向这边。

      奚湜盯着那道身影喃喃:“又是你啊。”

      知道是他。
      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一般只有这位喜欢狗拿耗子的疯子出场的梦都不会太糟糕。
      奚湜放心地闭上眼睛。

      他曾在那个晦暗不明的夜晚带走了插在他胸前的利刃,笑称要帮她收藏。
      而在那之后的隔天傍晚,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奚湜在家门口踢到一份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她机械地拾起来,拆开。

      文件袋里详细记录了很多东西:
      如何领取姥姥的丧葬补助金和抚恤金;如何把姥姥名下的资产变更到她名下;如何办理转学和联系新的学校;如何申请助学金......

      甚至每一步流程需要哪些文件,该联系谁,上面都有清晰的备注。
      堪称是事无巨细。

      留下文件袋的人似乎想要帮助痛失亲人的奚湜搭建起新的生活框架。
      但她只是把那个文件袋随手放在和姥姥一起吃过无数顿饭的餐桌上,目光空洞地回到自己的床上蜷缩起来。

      大概又过了两天或者三天,奚湜被家里的座机铃声吵醒。
      奚湜浑浑噩噩地接起电话,听见里面的笑声和呼吸声。
      她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的:“是你。”

      电话里的人似乎笑了一下:“看来还记得我。”

      奚湜仍然穿着那天准备手刃陈麟田的衣服,看着袖口干涸的血迹,没说话。

      那个人冷静地说:“欺负过你的人有两个,申美艳和陈麟田。”

      奚湜还是不吭声。

      那个人告诉奚湜,申美艳的公司账务有问题,突破口在公司的财务总监身上。
      然后他又给奚湜听了段录音,录音里面有陈麟田辱骂学生的声音。

      电话里那个人含笑评价:“你的仇人好像也不是那么没有破绽啊。”
      他慢悠悠地蛊惑,“不想等等看他们究竟会得到什么样的报应吗?”

      奚湜那双如同玻璃珠般没有灵魂的眼睛渐渐泛起活气。
      他说:“奚湜,别寻死,也别原谅。”

      奚湜就是在那天重新振作起来的。
      她按照那个文件袋里的东西给自己的生活搭起框架,办理转学、兼职赚钱......
      从十七岁那年夏天打起精神认真谋划,开始了看似平静的新生活。

      奚湜又睁开眼睛瞄了一眼黑暗中的身影。
      她想,如果自己有他的电话号码,可能会把他备注成“Angel”吧。

      因为......
      按林佑鹤的说法,他算是她生命中不可多得的天使。
      奚湜忽然有点想和这位素未谋面的天使说一说林佑鹤那个老实人。

      但她实在太累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
      奚湜只在凌晨醒过一次,嘟囔过一句呓语,随后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早晨,护士进来送药。
      林佑鹤试图叫醒奚湜,但她始终紧蹙眉心不肯睁眼,还试图把头埋进枕头下面。

      奚湜的检查报告比起几个月前根本就没有任何好转,有几项指标甚至还不如之前,看得林佑鹤头疼——

      维生素D的参考范围是20-100ng/mL。
      她才9ng/mL。

      不吃药肯定不行。
      林佑鹤坐到床边,俯身,强行扶起没骨头似的奚湜,压着她的下颌和齿列把药放进她嘴里。

      林佑鹤把保温杯的吸管递到她唇边,奚湜也只是下意识吸了一小口。
      她现在能保持坐姿全靠林佑鹤托在她背上的那只手,似乎察觉到不是红酒,边吞咽边皱着眉向后倒。
      抗拒得十分明显。

      奚湜那截过于白皙脆弱的脖颈可能动过,吞咽动作小到无法察觉。
      怕药片没咽下去会呛到奚湜,林佑鹤不敢让奚湜真的躺下,用食手探进她唇齿间检查。

      奚湜好像很生气。
      她挣扎着用舌头往外推了两次,没成功,终于忍无可忍地咬住了林佑鹤的指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嵌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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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日更,晚18:00更新。 下个故事讲《耳语》《耳语》 。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