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望向你》仟宁

56、chapter.56 没有人比你

　　「想把你抱进身体里面，不敢让你看见，嘴角那颗没落下的泪」
　　——《最后一页》

　　输液一共两瓶，都很大一个。

　　谭宁怕流速太快，加上天气太冷，会让秦嘉延手疼，所以就调得很慢，目前第一瓶才下去不到一半。

　　发烧的人没什么精神，秦嘉延就算学习再牛、再样样都会，也只是个普通人。

　　会生病、会难受、会困乏。

　　谭宁解下围巾，靠近他说：“低一下头。”

　　秦嘉延睁开眼睛，表情依旧困倦，他这滚烫体温把脑子烧成了一锅粥，都这种情况了，竟然还记得谭宁不能受冻。

　　十分抗拒：“我没事。”

　　“你有事。”谭宁不容拒绝，扒住他肩膀把他往前带，顺利把围巾给他套好。

　　不知名清香瞬间占据秦嘉延嗅觉，围巾上面还残存着女孩子的体温，又香又软。

　　秦嘉延觉得他头更晕了。

　　小姑娘就坐在他身侧，秦嘉延悄悄垂眸看她，特别想不管不顾地抱上去。

　　会吓到她吗？

　　可他都生病了。

　　应该，会有一点特权吧？

　　不抱的话，就，靠一下肩膀，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这样想着，秦嘉延身体慢慢移动，头朝一侧歪斜着越来越低……

　　谭宁肩膀忽然一沉。

　　她身体猛地颤动了下，小心侧头。

　　少年小半张脸都藏在围巾里，静静靠在她肩头，身体随着呼吸发出微弱有规律的起伏。

　　他睫毛很长，而且又黑又密，向上打卷翘着，脸颊晕着病态的红，一眼望去活像个做工精美的昂贵bjd。

　　怕吵到他，谭宁不敢再玩手机，她刚关掉，肩膀上秦嘉延睫毛动了动，扑簌簌掀开。

　　嗓音很软：“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谭宁一愣，忙不迭否认：怎么可能。”

　　她说，“你别这么想。”

　　秦嘉延眼眶蓦地酸软，他闭上眼睛，借着靠在她肩膀上的动作侧开脸，“你都……”

　　“不怕我吗。”

　　他还记得秦嘉柔当着其他人的面说他是杀人犯的时候，那些一开始对他众星捧月的人无一不是骤然变了脸色，恨不得离他八百米远才好。

　　生怕被他沾上什么晦气，看他的眼神，也像在看一个过街喊打的老鼠。

　　“我为什么要怕你。”

　　秦嘉延蓦然愣住了。

　　谭宁眼内湿润，却是笑着的，“你是我哥啊，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什么杀人犯能如此招摇过市逍遥法外？能忍受自己被当街辱骂，挨了打都一声不吭。

　　什么坏人会请假带她去看病，送她平安锁、亲自编手绳，甚至因为她一句话就不惜跨越几个城市，只为给她送去拥抱？

　　谭宁哽咽道：“秦嘉延。”

　　“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至少在谭宁这里，除了亲人外，秦嘉延是对她最好的一个。

　　那么好的一个人。

　　她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一个人……

　　她忘不掉秦嘉延，忘不掉他带给自己的一切，就算冷淡过、分开过，但只要望向他，她就会有无数次止不住的心动。

　　秦嘉延原以为，自己都已经忘了哭泣的滋味，可面对谭宁，他总是会情绪失控，脑子混乱不堪，唯一想的，只剩了她这么一个人。

　　只有她，会让他瞬间溃不成军。

　　哪怕下定决心远离，可当她出现的时候，她只需要站着，他就控制不住去望向她，欢喜到难以自持。

　　“你应该听说过吧。”

　　长久沉寂过去，谭宁听见肩头秦嘉延的声音，缓慢低沉。

　　“我不是我父母的亲生孩子。”

　　尽管早已听说过，可从秦嘉延嘴里如此平静地说出来，谭宁还是感到心脏猛地被什么刺透，痛得呼吸都困难。

　　“我之前有一个妹妹，叫秦嘉雯，她跟我一样大，我们是龙凤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和她年纪相仿，她不粘秦嘉柔，反而每天跟在我身后跑。”

　　“我当时年纪小，比较贪玩，很讨厌她跟在我身后，像跟屁虫一样。”

　　“但每次这个时候，我妈就会说，我是哥哥，要让着妹妹，可我还是很讨厌她。”

　　年幼的秦嘉延不理解为什么哥哥一定要让着妹妹，他只觉得她好烦，如果不是她跟着自己，他就可以去找小伙伴玩游戏。

　　秦嘉延提出不满，可母亲沈娟却瞪起眼睛教育他：“妹妹跟着你怎么了，你当哥哥的照顾妹妹不就是理所应当的？”

　　她说得有理有据，全然不考虑秦嘉延的感受，只笑着，温柔地摸了摸秦嘉雯的头。

　　“雯雯在家听哥哥的话，妈妈带姐姐出去给你买新衣服好不好呀？”

　　小姑娘看不出哥哥讨厌她，乐呵呵地去抱秦嘉延，冲沈娟甜甜地笑，“妈妈，我和哥哥玩。”

　　“雯雯真乖。”

　　沈娟抱了抱小女儿，嘱咐秦嘉延，“你看好妹妹啊，别让她乱跑。”

　　秦嘉延气呼呼推开秦嘉雯，妹妹年纪太小，被他推得一下子坐到地上，撇着嘴哭了起来。

　　“你这孩子！”沈娟忙把秦嘉雯抱进怀里，对秦嘉延发火，“有你这么当哥的吗！你妹才多大你就跟她动手！”

　　那时候的秦嘉延也不过才五岁，和龙凤胎妹妹秦嘉雯同样的年纪，被母亲凶了只会委屈得哭，可沈娟看见他哭就烦得不行，干脆抱着秦嘉雯去卧室了。

　　秦嘉柔冲他做鬼脸：“爱哭鬼，你哭也没用，爸爸妈妈最讨厌你了！他们都不理你！”

　　说完屁颠屁颠地跟着沈娟进了卧室，留秦嘉延一个人待在客厅。

　　小孩子精力有限，哭闹完很容易犯困，沈娟给秦嘉雯掖好被子，小声安抚秦嘉柔：“柔柔听话，妹妹睡着了，妈妈现在带你去买衣服，给你和妹妹买姐妹装。”

　　“妈妈真好！”

　　秦嘉柔亲昵地扑到沈娟身上，二人打开门出来，客厅沙发上，秦嘉延蜷成小小一团缩在角落，走近还能看见他脸上未干的泪痕。

　　沈娟下意识蹙起眉毛：“这臭小子，怎么在这睡着了？”

　　她无奈叹气，过去把秦嘉延叫醒：“嘉延，嘉延？”

　　秦嘉延湿漉漉的睫毛颤了颤，抬头小声叫道：“妈妈……”

　　“去回你房间睡。”沈娟说，“在这睡感冒了还得给你看病。”

　　秦嘉延愣了愣，却到底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沈娟带秦嘉柔走了，秦嘉延趴到窗户那里，看着母亲和姐姐离开的背影，小小一片胸膛像是被火烧般的疼。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妈妈好像都很讨厌他。

　　反正他们都讨厌他，那他走还不行吗？

　　没人喜欢他，那他就自己喜欢自己！

　　年仅五岁的小孩子想法太简单，秦嘉延说干就干，他找到自己的书包，带了两包薯片和一瓶水，毅然决然地离家出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路上值班的交警看见他一个小孩子直觉不对，询问过情况后把他带到了公安局。

　　秦嘉延以为自己犯错被抓了，害怕得哭着躲到门后。

　　可是警察姐姐什么也没做，只是把他的眼泪擦干净了，还给他带了巧克力饼干，陪他玩消消乐，并且告诉他妈妈是爱他的，世界上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

　　体力消耗太大，最后一把消消乐没玩结束秦嘉延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外界熙熙攘攘的争执声吵醒，秦嘉延揉着眼睛坐起身，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眼中倒映出沈娟的身影。

　　妈妈真的来找自己了！

　　原来警察姐姐没有骗他，妈妈是爱他的！

　　秦嘉延高兴地从折叠床上跳下来，朝沈娟乐颠颠地跑去：“妈妈！”

　　然而在秦嘉延即将抱住沈娟的前一秒，他瞬间被一股力道掀翻，重重地跌到地上，半边脸都没了知觉。

　　所有人都被她吓了一跳，其中一名女警眼疾手快，冲上去抱开秦嘉延，气愤道：“这位女士，这里是警局！请你注意举止！”

　　“你个灾星！！是不是你！！”沈娟被两名男警死死拦着，面目狰狞地冲秦嘉延大骂，“都是你害死雯雯！！都是你！！！”

　　秦嘉延从没见过母亲这副样子，他被女警抱在怀里，不知所措地捂住自己又疼又麻的脸，两只漂亮的大眼睛睁着，兜不住的泪水从他白嫩的脸蛋滑过。

　　他哭得身体发出生理性抽搐，只能颤抖着喊出破碎的音调。

　　他在叫妈妈。

　　可沈娟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她只是一遍一遍地骂秦嘉延是个灾星、祸害，是他害死了她的女儿。

　　经过调查，事情很快水落石出。

　　沈娟出去给两个女儿买衣服，却没想到家中煤气泄漏，导致在家睡觉的秦嘉雯一氧化碳中毒，等她回来把女儿送进医院已经晚了。

　　医生抢救四十多分钟，无济于事。

　　而秦嘉延却因为离家出走，阴差阳错地躲过一劫。

　　他那离家出走这个错误的因，为自己造成的幸运幸存的果，却成了他这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坎，成了困住他一生的枷锁。

　　秦嘉雯的死给他们家造成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沈娟走不出丧女之痛，她把一切结果都归结到秦嘉延身上，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他闹着离家出走，他肯定可以意识到不对劲，肯定可以叫来大人。

　　那她的女儿就不会死了，都是他。

　　都怪他！

　　她最讨厌男孩，从小父母重男轻女，她以为自己结了婚就能改变这一切，可结果并不是。

　　她的婆婆就像她那恶鬼父母，倩女幽魂似地缠着她，让她给他们家生一个男孩。

　　沈娟被迫再走鬼门关，生下一对儿男女。

　　龙凤胎。

　　婆婆很高兴，因为医生告诉她最后出生的是个男孩，让他们老秦家的香火得以延续。

　　所以婆婆给男孩取名秦嘉延，他是他们家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男孩。

　　可对比之下，沈娟却对秦嘉延拥有不同的极端看法。

　　她不喜欢这个孩子，她只知道就是因为他，自己才会再次经历生育之痛，给自己身体造成了无法逆转的伤害。

　　意识清醒转入病房后，沈娟甚至强硬地让最后出生的秦嘉延来当哥哥，好像这样就能理所应当地让他未来照顾妹妹。

　　婆婆还在的时候，她虽对秦嘉延有诸多不满，却到底会收敛，后来婆婆病逝，秦嘉雯又意外夭折，沈娟再也无法忍受。

　　女儿死亡后那一年里，她甚至不能接受秦嘉延出现在自己跟前，否则就会发狂、精神错乱。

　　家里人没办法，秦会军在家中没有什么话语权，只能把儿子关在房间里，任凭他在里面怎样哭喊，换来的都是死寂。

　　再后来，两年过去。

　　沈娟娘家那边一个远房亲戚死了儿子，听说了他们的事，上门送礼，表示想把秦嘉延过继到自己家。

　　秦会军不太情愿，但沈娟却一锤定音，收了亲戚三万块钱，亲手断了自己和秦嘉延的母子关系。

　　离开那天，年幼的秦嘉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在被陌生女人牵起手，使力将他拽走时，他只是最后看了卧室一眼。

　　那里面有沈娟。

　　他就那样无声地，最后看了母亲一眼。

　　继父继母对他不错，至少没有再关着他，反而送他去上学，还让他和继姐一起学习从没接触过的吉他。

　　但由于长期处于封闭空间，秦嘉延心理受到影响，转学后留了一级，八岁才正式踏入一年级。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比谭宁大两岁，却只比她高了一届。

　　不过继父继母虽然对他挺好，但随着年纪增长和心理的成熟，秦嘉延能感受出来，继父继母这边的亲人都不太喜欢他，这大概跟他在外的“灾星”名号有关。

　　莫须有的东西，秦嘉延懒得去管别人的嘴，他努力把每件事做好，这样一来，就算外人再对他颇有微词，见了他也都只剩下了——

　　嘉延这孩子聪明，打小就学习好。

　　就连老师同学也都这样认为。

　　学习好真是个免死金牌啊。

　　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当他是个好学生。

　　秦嘉延冷笑。

　　原来想受欢迎这么简单，只要学习好——

　　连他这种没人要的灾星都能被捧起来奉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