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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喂 你没事吧 ...

  •   到了要录音的下午,祝稚余早早来到录音棚,调试好各种设备后,坐在椅子上休息,昨天晚上和朋友去酒吧喝酒,兴许是好久没有放松,或者是刚刚遇到裴青衍,祝稚余几乎是没有节制的喝了一晚,连好友都多次劝他别喝了,可他还是一直举着杯子往嘴里送,今天早上起来感觉头痛欲裂。

      录音棚厚重的隔音门合拢的瞬间,外界的一切喧嚣被彻底斩断,只留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电子设备冷却后的气味,混合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咖啡因残留,冰冷,又带着一丝提神醒脑的锋利。祝稚余站在调音台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排冰冷的推子,目光却穿过宽大的隔音玻璃,落在那片被柔光笼罩的录音区域。

      裴青衍就在那里。

      他姿态放松地坐在高脚椅上,一条长腿随意地支着地面,另一条腿微微屈起,勾勒出利落的线条。他微微侧着头,正和身边的助理低声说着什么,侧脸的轮廓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优越,鼻梁挺直。一件质地柔软的黑色高领衫妥帖地包裹着他,衬得露出的脖颈和小半截手腕愈发白皙,几乎晃眼。他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整个空间的光线仿佛都自动向他聚焦。

      祝稚余的心跳,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一下,沉闷的回音震得指尖都有些发麻。十年了。从高中那个尘土飞扬的操场,到这个冰冷精密、每一寸空气都价值千金的录音棚,时间像是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又像是完成了一个隐秘而执拗的循环。

      他曾经是那个在人群外仰望光的学生,而现在,他是裴青逸新专辑核心曲目的词曲创作人——祝稚余。

      “祝老师?”旁边传来小心翼翼的询问。

      祝稚余猛地回神,指尖蜷缩了一下,迅速收拢起所有外泄的情绪,那张清瘦的脸上只剩下工作时的专注和平静。“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带着点惯有的清冷,“设备都检查过了,没问题。可以通知裴老师那边准备开始试唱第一段。”

      助理应声而去。祝稚余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那些不合时宜的悸动都压下去。他拿起控制台上的监听耳机,冰凉的触感贴上耳廓,带来一丝清醒。透过巨大的隔音玻璃,他看到裴青衍也戴上了耳机,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

      前奏旋律如同流淌的月光,温柔地铺满了整个空间。裴青衍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像一把精心打磨过的丝绒刀,带着恰到好处的颗粒感,精准地切入旋律的空隙。他的音准无可挑剔,技巧纯熟得如同呼吸,每一个转音都处理得圆润而富有情感。

      祝稚余微微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剥离掉那些盘踞在心底的旧日影像,将全部心神投入到耳中流淌的声线里。他需要绝对的专注,来捕捉每一个细微的瑕疵和可以更完美的瞬间。这是他的工作,是他站在这里的唯一理由。

      “……当暮色拥抱沉默的街角,回忆在琴弦上轻轻缠绕……”裴青衍唱到副歌前的过渡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华丽的克制。

      “停。”祝稚余的声音透过对讲系统,清晰地传进了录音区。

      音乐戛然而止。裴青衍抬起头,隔着玻璃看向控制室。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带着一丝询问。

      祝稚余按着通话键,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副歌前的‘缠绕’两个字,咬字处理可以再轻一点,气息往下沉。现在听起来…有点刻意,不够自然。感情浓度还没推上去,这里需要留白,为后面的爆发做铺垫。”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客观,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裴青衍挑了挑眉,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面前的歌词谱架,修长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思考。几秒钟后,他才重新凑近麦克风,声音透过线路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质感,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

      “祝老师,这词……‘缠绕’的感觉,我总觉得差那么点意思。”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精准的表达,“感情,好像不够透。”

      祝稚余握着推子的手骤然收紧,指关节微微泛白。冰冷的金属触感直刺掌心,却压不下心底骤然翻涌上来的某种苦涩。

      “裴老师觉得哪里不够透?”祝稚余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喉咙深处那一点细微的紧绷感,“是意象的选择,还是情绪传递的方式?”

      裴青衍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耳机线,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又似乎有更深的东西在浮动。“说不清,”他微微蹙起眉,那点困扰的神情出现在他过分完美的脸上,竟有种奇异的真实感,“就是感觉……很熟悉。像在哪里听过这种……这种被什么沉沉压着、又挣不开的调调。”

      他抬眼,目光再次穿透玻璃,落在祝稚余身上,带着探究,有问到“祝老师,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控制室里其他工作人员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视线在两人之间悄悄逡巡。祝稚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鼓噪起来,撞击着耳膜。他几乎能听到血液奔流的声音。

      那个闷热喧闹的高中运动会午后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刺眼的阳光,跑道旁飞扬的尘土,他被拥挤混乱的人群狠狠撞倒,膝盖磕在粗糙的塑胶跑道上,火辣辣地疼。周围是嘈杂的呐喊和脚步声,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狼狈。就在那一片混乱和疼痛带来的眩晕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他面前,干净得不像话。他抬起头,逆着光,只看到少年被汗水濡湿的额发下,一双明亮得惊人的眼睛,带着点不耐烦,却干净纯粹。

      “喂,没事吧?”少年的声音清朗,穿过鼎沸的人声。

      那是他黯淡青春里,唯一被神明垂顾的瞬间。那只手带来的温度,烙印般刻在记忆深处,成了支撑他熬过无数个冰冷长夜的光源。

      祝稚余的世界,在十岁那年冬天,随着父母意外离世的车祸现场照片一起,被彻底冻结、粉碎。葬礼上,姑姑祝红梅那张涂着厚厚脂粉的脸上,挤出的悲伤显得浮夸而虚假。她尖利的声音在冰冷的灵堂里回荡:“作孽哦!留下这么个拖油瓶!”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了穿着不合身黑色孝服、茫然无措的小祝稚余心里,也定下了他此后人生的基调。

      他被带回了姑姑家。那是一个位于老旧居民区顶楼、常年弥漫着油烟和廉价香水混合气味的狭小单元。姑父张建国是个跑长途货运的司机,常年不在家,脾气却一点就着。表弟张涛比他小两岁,是家里的“小皇帝”。祝稚余的到来,像一个不和谐的音符,硬生生挤进了这个原本就拥挤的空间。

      他的“房间”是阳台改造的。狭窄的空间只够放一张折叠行军床和一个破旧的塑料收纳箱。夏天,阳光把铁皮顶棚烤得像蒸笼,汗水浸透草席,黏腻不堪。冬天,呼啸的寒风从窗缝里灌进来,薄得像纸的旧棉被根本无法抵御寒意,他只能蜷缩着身体,把能找到的所有衣服都盖在身上,听着隔壁客厅电视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和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阳台没有门,只用一道脏污的布帘隔开,客厅的灯光和说话声总是肆无忌惮地透进来。

      饭桌上,永远是表弟先挑肉,姑父喝着小酒,姑姑絮叨着物价。祝稚余面前永远是那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和盘子里剩下的、没什么油水的青菜。添饭时,姑姑审视的目光像探照灯:“男孩子吃这么多?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他学会了只吃一碗,即使肚子饿得咕咕叫。洗碗、拖地、倒垃圾……所有的家务活都理所当然地落在他肩上。表弟弄坏了玩具,是他没看好;姑父找不到袜子,是他没洗干净;姑姑心情不好,挨骂的也总是他。

      “丧门星”、“吃白饭的”、“跟你那短命的爹妈一样晦气”……这些冰冷的标签,伴随着姑姑尖刻的嗓音,成了他童年挥之不去的背景音。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自己缩得更小,学会了在责骂和冷眼中,像一株石缝里的小草,努力寻找一点稀薄的生存空间。

      初中毕业那年暑假,姑姑把一叠账单拍在他面前,脂粉掩盖下的脸上满是算计:“稚余啊,高中可不比初中,学费、书本费、住宿费……加起来可不是小数目!家里供涛涛一个都吃力了。你也大了,该懂事了,要么就别念了,去学门手艺,要么……”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就自己想办法。”

      祝稚余看着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指尖冰凉。他知道,这并非商量,而是驱逐。他抬起头,第一次没有避开姑姑的目光,那双过早沉淀了太多东西的眼睛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的决绝。“我念。”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学费我自己挣。”

      从此,祝稚余的生活被切割成两块:白天属于校园,夜晚属于生计。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闹钟尖锐地响起。他像上了发条的机器,轻手轻脚地从行军床上爬起,快速洗漱,啃一口昨晚剩下的冷馒头,背上沉重的书包,里面除了课本,还有昨晚在餐厅打工时偷偷带回来的、客人几乎没动过的面包——那是他第二天的午餐。他需要赶在早自习开始前,把几条街以外的晨报送完。

      放学铃声一响,他永远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人。自行车蹬得飞快,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奔向不同的打工地点。

      钱,一分一分地攒。交学费时的如释重负,买一本急需的辅导书时的小心翼翼,在食堂打一份最便宜的素菜时咽下的口水……

      好累。

      只有夜深人静,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那个冰冷的阳台“房间”,在确认姑父的鼾声和表弟的梦呓都已响起后,他才会从那个破旧的塑料收纳箱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边缘磨损的硬皮笔记本。那是他唯一的奢侈品,也是他最后的避难所。

      昏黄的台灯光线下,他摊开本子。白天积压的委屈、无处诉说的孤独、对未来的茫然、还有心底深处那份对美好事物近乎绝望的向往……都化作笔尖流淌出的、带着青涩疼痛的文字。有时是几行不成调的短句,有时是破碎的画面描写,有时是深夜电台里偶然听到的一句歌词引发的遐想。

      这些文字,是他贫瘠土地上开出的、带着尖刺的花。他把它们小心翼翼地发在一个冷门的文学论坛上,像一个孤魂野鬼,在虚拟的世界里留下一点点存在的痕迹。没想到,这些浸透着真实痛苦和隐秘渴望的文字,竟意外地引起了一些共鸣。有人留言说被深深打动,有人询问他是否愿意尝试写歌词。

      音乐,这个曾在他灰暗童年里充当唯一慰藉的东西,第一次向他敞开了另一扇门。他尝试着,笨拙地将那些诗意的碎片,编织成有旋律感的歌词。

      高中最黑暗的时光里,在经历了姑父又一次无端的责骂、被表弟故意弄脏了唯一一件好点的外套、同时被两个打工点克扣了工钱后,巨大的绝望和愤怒几乎将他吞噬。在那个冰冷彻骨的冬夜,他蜷缩在阳台的行军床上,裹紧单薄的被子,借着窗外路灯微弱的光,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首近乎嘶吼的歌。歌词里充满了尖锐的质问、无声的呐喊和对温暖的极致渴望。他将粗糙录制的demo,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发到了网上。

      那首歌,他随便起了个名字叫《y》。出乎意料地,它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远超他想象的涟漪。真挚到近乎粗粝的情感,击中了许多在都市夹缝中挣扎的灵魂。有人联系他,有人想买版权,有人想合作。祝稚余第一次意识到,那些深埋于痛苦之下的东西,或许也能成为力量。

      这束意外照进来的光,给了他挣扎下去的方向和一点点微弱的希望。他更加拼命地打工、学习、写歌。高考,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绳索。无数个深夜,在网吧前台、在餐厅打烊后的角落、在冰冷的阳台书桌前,他透支着年轻的精力,与困倦和绝望搏斗。最终,当他以优异的成绩拿到W大录取通知书时,姑姑脸上那混杂着惊愕、不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的复杂表情,成了他告别那个“家”时,最深刻的注脚。

      离开的那天,他只带走了那个承载了他所有秘密和心事的硬皮笔记本,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以及一颗早已被生活磨砺得坚硬、却依然在最深处藏着一点不灭星火的心。他头也不回地走出那扇散发着油烟味的大门,将姑姑尖利的唠叨和那个冰冷的阳台,永远留在了身后。

      “裴老师说笑了。”祝稚余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暗潮,再抬眼时,只剩下工作场合该有的疏离和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疑惑,“我就是个制作人,最近才小有名气,要是见过早就抱上您大腿了。”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裴青衍盯着他看了几秒,那探究的目光锐利得几乎要穿透玻璃和伪装。最终,他耸了下肩,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带着点自嘲和放弃深究的意味:“可能吧。”他重新坐直身体,调整了一下耳机,“行,按祝老师说的,‘缠绕’那里我再试试,气息往下沉。”但他心里还是不相信,准备下去查查。

      录音继续。裴青衍的演唱依旧精准,甚至按祝稚余的要求调整了处理方式,效果确实更好了。但祝稚余却再也无法完全集中。刚才那句“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他只能更用力地抿紧唇,用近乎苛刻的专业态度去监听每一个音符,试图用工作筑起一道堤坝,拦住心底那些蠢蠢欲动的旧日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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