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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合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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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熬了三个大夜，祝稚余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刚结束一部小众文艺电影配乐的最后混音，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胃部熟悉的、隐隐的空痛感。工作室里一片狼藉，散落的咖啡杯、揉成团的废谱、亮着冰冷蓝光的电脑屏幕，空气里弥漫着熬夜特有的浑浊气息。
他瘫在控制室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转椅里，后颈枕着椅背冰凉的边缘，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窗外是W市灰蒙蒙的下午，铅云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只想放空大脑，让这具透支的身体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滑入混沌的边缘时，尖锐的手机铃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破了工作室的死寂。
祝稚余被惊得浑身一颤，心脏猛地一缩。他烦躁地摸索着，在堆满杂物的桌面上找到了那台嗡嗡作响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经纪人周姐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干涩和隐隐的胃痛，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沙哑：“喂，周姐？”
“稚余！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周姐的声音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透过听筒炸开，震得祝稚余耳膜嗡嗡作响，“你猜怎么着？裴青衍！裴青衍的新专辑！点名要你担任核心曲目的词曲创作和制作人！合同意向都发过来了！”
“……”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祝稚余握着手机，僵在原地。耳边周姐兴奋的喋喋不休瞬间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只有那个名字，如同带着毁灭性力量的惊雷，在他早已疲惫不堪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裴青衍。
这两个字，像一把尘封多年、锈迹斑斑却依旧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最隐秘、也最不敢触碰的闸门。
那个在尘土飞扬的操场边，向他伸出手的少年。
那个在万千聚光灯下，光芒万丈、遥不可及的顶流巨星。
那个……在他无数个冰冷孤寂的夜晚，日记本上反复描摹的名字，心底那道无法企及、却支撑他走过漫漫长夜的光。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控地擂动起来，声音大得盖过了周姐的激动和陈姐后续关于“千载难逢的机会”、“顶级资源”、“身价暴涨”的分析。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种失重般的眩晕和冰冷的麻木感。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森森的白，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
“稚余？稚余？你在听吗？高兴傻了？” 周姐的声音将他从剧烈的眩晕中拉回现实。
“……在听。” 祝稚余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找回那层赖以生存的、冷静专业的伪装，“裴……裴老师那边……确定吗？为什么会……找我？” 他问得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
“当然确定！对方团队指名道姓！邮件白纸黑字写着呢！” 周姐语气笃定，“为什么找你？这还用问？你的实力摆在那里啊，《光》和最近给秦薇写的那首《默》多火！业内口碑早就传开了！裴青衍团队肯定也是看中了你的才华！稚余，这是你彻底打入主流、站稳脚跟的绝佳机会！你一定要抓住！”
才华？机会？
祝稚余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快得几乎看不见。胃部的空痛感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骤然加剧，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里面狠狠搅动。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太清楚自己了。在专业领域，他有自信。但面对裴青衍……那不仅仅是工作，那是要将他深埋心底、早已结痂的旧伤疤，连同那些卑微的、无法言说的隐秘心思，一起暴露在聚光灯下。他要在那个人面前保持冷静、专业、不动声色？这简直是一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好，我知道了。周姐，邮件……我看一下。” 祝稚余的声音低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好好！你赶紧看！尽快回复！对方等着呢！对了，初步沟通会议可能就在下周，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跟顶流合作，压力肯定大，但熬过去就是一片天！” 周姐又兴奋地叮嘱了几句，才终于挂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响起。工作室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祝稚余自己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他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硬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苍白失神的脸。窗外的天光似乎更暗了，沉甸甸的乌云压在城市上空，也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裴青衍……要和他合作。
那个他曾经仰望的、如同太阳般耀眼的人。
那个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最深处、连日记本上都只敢缩写的人。
现在，他要走到他的面前，以一个“合作伙伴”的身份？
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恐慌，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害怕。害怕自己会在那个人面前失态，害怕那些深藏的情绪会不受控制地泄露出来，害怕自己贫瘠的过往和那些不堪的标签会玷污对方的光芒……更害怕，对方早已将那个在操场边摔倒的、狼狈不堪的“小结巴”忘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公事公办的疏离。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桌角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深褐色的液体瞬间倾泻而出，在散落的乐谱稿纸上晕开一大片肮脏的污渍，如同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
他顾不上收拾，踉跄着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紧闭的窗户。冰冷的、带着湿气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吹乱了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却吹不散他胸口的窒闷和额角的冷汗。
胃部的抽痛一阵紧过一阵。他弯下腰，手用力抵住上腹，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试图用那一点凉意让自己清醒。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阴沉的暮色中次第亮起，闪烁不定，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周姐发来的邮件提醒，标题赫然写着：“裴青衍工作室合作意向书 - 项目：新专辑核心曲目《影》”。
《影》……
祝稚余看着那个歌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这个他随手写下的、承载了太多晦暗心事的名字，仿佛一个残酷的预言，一个无声的嘲讽。
他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那灭顶的恐慌和翻涌的酸涩。怎么办？拒绝？他有什么资格拒绝一个顶流的橄榄枝？这无疑是自毁前程。接受？他该如何在裴青衍面前，藏好那个卑微、怯懦、又满怀不可告人心事的自己？
冰冷的玻璃紧贴着滚烫的额头，胃部的绞痛连绵不绝。祝稚余站在昏暗狼藉的工作室里，像一个被抛入风暴中心的孤舟，前方是光芒万丈却也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