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号列车》zoey鲟

1、张家 张圆

　　张圆满对少女时期的记忆，大部分的是烟雾缭绕，纸醉金迷的宅子，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太太们的脂粉味，还有饿。

　　妈总是调侃张圆满投胎了个好人家，犯不着像她一样做个唱戏的，要等着那些有钱的老爷花大价钱给她赎了回去，等到了年纪也有大把的夫婿可以寻。张圆满身子长得快，想吃的东西也多，但那些吃食也就只有爹在请人来家里做客时才能做，平日里他们吃的清淡，她总是愤愤不平问妈何时可以吃到肉。妈不让她吃多了，说什么女孩吃胖了不好，张圆满有点恨妈，但她更恨张府上下所有人。

　　张圆满既盼望着那些客人来他们家，又不想。一般别家老爷来了，那家里便是一群抽大烟的人在一块躺在方形的窄榻上，长长的杆子，喷出浓雾。他们一来爹便会让妈去给他们唱戏，但张圆满每次都在门外偷偷看他们，逗猫儿的逗猫，太太们在一块打牌，没人听妈唱。妈妈每次也不恼，那些太太也就是欺负四太太生得最漂亮，看她不顺眼，又瞧不起她的出身。

　　没人给她们送吃的，张圆满饿的时候，只能下床去厨房里偷偷摸个馍馍，边在灶旁边啃边流泪。

　　张圆满继承了父亲为数不多的优点和母亲的俊俏，眼睛圆溜溜的，精贼精贼的样儿，两条眉毛弯弯地挂在眼睛上边，鼻子又高又翘翘的，嘴巴丰润饱满，即便女校要她把头发给剪了，但还是留着两根又黑又亮的大辫子，她比同龄的姑娘都要高一截，张家虽然总是饿着她，但是伙食还是比其他人家要好些。

　　那日她刚放学，爹又躺在榻上抽大烟，一根枯瘦的手招呼她过去。家仆识趣地走到床的两侧，张圆满叫了声爹便直直地站在那儿。张老爷好像要和她说什么话，但很快又沉醉在烟雾之中，昏昏沉沉睡去。

　　张圆满回到厢房的时候，妈正将一把折扇放在手中细细打量。她眼中是圆满从未见过的柔情蜜意，好像那把折扇是她的情人一般。

　　“有男人送你东西吗？”圆满放下书册，笑嘻嘻走到四太太身旁。

　　四太太放下扇子，将她搂在怀里，眼睛看向窗外。外面是一树桃花，正值春天，掉了许多花瓣在地上，纵横的枝丫一直要伸到天边。

　　“乖宝，你说妈带着你一起走行不？”圆满挣脱了怀抱，满脸不可置信道：“妈，你真和别人好了？”

　　四太太摇头，又耷拉下来：“这个家，迟早容不下我们……”

　　圆满看向那把扇子，是一面紫色的扇，上边画着淡淡的梅，又用墨水提了字，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妈本名便叫梅竹，但从嫁了人，好听的名字也只变成了四太太。

　　圆满不知为何心中狂跳，即使妈和以往一样在她旁边睡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很早之前与妈妈去过府旁边的那个公园划船，是一个男人和她们一块的，那个时候妈妈的脸上洋溢着不同寻常的幸福色彩，泛着淡淡的红晕，他们两个人的身子挨得近，手也快要碰到一块，但还是间隔了些距离。

　　圆满就在他们身后，只想出一个词，郎才女貌。

　　是那个男人吗？圆满不敢问，妈妈好像睡着了。

　　张圆满在过完十四岁的第二天，回家后她便找不到妈妈，问了家仆他们也只是淡淡道不知行踪，她不敢问爹，她害怕那如枯槁般的手指还有稀疏焦黄的牙。家里其他太太对此似乎并不上心，偌大的张府除了她没人发现四太太丢了一般。

　　圆满虽然没有那么喜欢她妈妈，但她更不想成为没妈的孩子。或许是妈出门找人玩去了，她便无精打采地等了好几天，妈依旧没回来。

　　张府上下依旧没人有找她的意思，爹还是在烟雾里醉生梦死。

　　那日圆满回来，看到房外边的花瓣被人扫过，以为是妈回来了，眼里全是泪水，急切地推开门大喊一句：“妈！”

　　不是妈，那人转过身，眼神里是淡淡地忧愁，模样清俊，竟是那日带她们去玩的男人。

　　“我能带你去找梅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