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限时恋爱）》沈岁安

1、一墙之隔的偶遇

　　“记得上次医生说我还有大概半年左右，按半年180天算我还有160天。”早上安临白吃药了的时候数了数抽屉里的药——刚好160颗。每吃一颗，就是吃掉一天的寿命。

　　夏日午后，人间似是被端进了烤箱，烤箱均匀地炙烤着每一片空气，外面急匆匆的行人赤裸裸暴露在烤箱中，被烘烤地发红。这时正是火力最大的时候，外面安静得似乎能听见热浪翻滚的声音。这个时候几乎没有人来，安临白坐在落地窗前的休息区，拿出笔记本。

　　戴上耳机，哼唱着耳机里的旋律，思绪已经飘忽到属于他的伊甸园。

　　在这里，他可以躺在温暖的草地上，盖着由暖阳编织的毯子，耳边回响着溪流的轻声吟唱，在这里，他只是一个生于天地间的一个普通而自由的生灵，不需要思考为何而活，午夜梦回也不需要对着漆黑的穹顶发呆，需要做的，只是享受每一天的阳光。

　　与此同时，落地窗的另一边——

　　一个人伫立在落地窗前，看着店内那个出神地写作的店员。时而飞快书写，时而又定定地看着窗外。他的视线穿过窗外人奔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他好像在这个世界，但灵魂似乎并未在此处停留。

　　他在看什么？他的灵魂又停留在了何处？窗外人不禁推开店门……

　　欢迎铃的声音响起，安临白想被惊吓到了一样忽然站起身，朝着来人微笑：“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来人似乎也有些无措地抓了抓头发：“我先看看。”安临白点点头，有些尴尬的跑到后面整理货架。那人下意识看向安临白坐的位置，他的笔记本并没有合上。那人装作无事的走到笔记边上。

　　当那人的视线扫到那本笔记上时，他不由得眯了眯眼……

　　多年之后，在同一个位置，再次响起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那可能是我一生中阅读速度最快的一次，当我意识到我读到了什么的时候，内心被深深震撼了。奇异而美好，目之所及仿若被一道自由的风吹过，我像是一个小偷，从破开的窗口中看见了一片如童话般梦幻的世界，贪婪地窃取了一小片美丽，我把本子合上，堵上了这丝裂缝，再若无其事地离开。
　　在货架的缝隙中，我看见他悄悄抱走了本子。”

　　没想到这时候竟然真的会有人来，安临白有些好奇地看向来人。那位在近40度的高温下仍然跑到这家小便利店，也不买东西，正望着货架发呆。真奇怪啊，安临白上下打量着他，来人约莫二十来岁，身姿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浑身散发着一股清爽感。

　　是学生吗？

　　安临白又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不，又不像，他虽然看着年轻，但眼里并没有属于学生的那种朝气，有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成熟。

　　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上安临白的视线，回以一笑：“你们这边，有卖咖啡吗？”安临白一时愣住，转头看向那人正对的冰柜门，他的视线也移上后，与冰柜里的瓶装咖啡两两相望……但他又很快转头：“那个……有冰块的那种。”

　　他转过头，不敢去看安临白古怪的神情，似乎意识到来大热天专门来便利店买冰咖啡好像是一件比较奇怪的事情。安临白走到另一边的冰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冰杯，"有的，可以跟我来这里点餐，看看您想喝什么？"他连忙跟上安临白。

　　“那就生椰拿铁吧。”

　　“好的，您请稍等。”

　　"还有什么需要吗？"

　　“没有了，谢谢。”他接过咖啡，坐在安临白刚刚坐过的位置上，也摸出一个小本子不知在写些什么。安临白有些好奇，这么大热天的，为什么要在便利店点咖啡写作呢？附近不远就有一个商场啊，那里有很多环境很好的咖啡店，为什么要在这里呢？

　　安临白实在好奇，而且这人来了之后，他就不好也坐在那里写作了。最终，好奇占领高地。安临白悄摸摸挪到来人的身边，伸颈看了一眼。他确实也是在写作，好像是小说还是游记？结果转眼就对上那人的笑眼。

　　“刚刚看你在这里写得这么入迷，我想这里说不定能有让人灵感大发的魅力，我也想来蹭一蹭灵感。对了，这是我刚刚写的，你来看看？”他笑着双手把本子递过来。安临白看着递来的本子，整个人有些不知所措，犹豫了几秒，双手接过本子：“你确定？我并不是这么方面的专家，给出的评价并不客观。”

　　“文学这种东西，哪有绝对客观的评价呢？你就用你的视角给出你的评价就行。”他朝安临白温柔一笑，趴在桌上仰望着安临白：“看吧，别客气。”

　　安临白便也不客气了，低头开始仔细阅读。确实是一篇有点像游记的小说，是与他自己截然不同的风格，如果说我的文章是三分真七分假，那么他的文字便是反过来吧。虽然是小说，但是无论是风景还是人与人之间的交集都烟火气十足，让人有实感。仿佛能让人在一瞬间理解何为"人间"，是安临白写不出的感觉。

　　他是一个很有"人气儿"的人啊。

　　“你写得很好，让人很有代入感，画面感很强，但是有一点，我想给你提个意见。
　　人在遭受重大打击时的那一刻，大脑是一片空白的宕机状态，是哭不出来的。”安临白双手递回本子。

　　那人看着安临白的眼睛，真挚地点点头：“好的，谢谢你的提议，我会进行修改的。对了，刚写到这个，我想起以前的一个故事，憋好久了，一直没机会跟人说，你现在忙吗？”

　　安临白摇摇头：“不忙，你说吧。”

　　“那认识一下吧，我叫程予安，程序的程，予你以安的予安。你呢？怎么称呼？”程予安露出了一个很好看的笑容，明媚地甚至晃了安临白一下，伸出一只手。

　　“安临白，临渊羡鱼的临，白虹贯日的白。”安临白学着程予安的句式，回握住那只手。

　　随后，临白和予安相对而坐，程予安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他在旅途中发生的一些事，大多都不是抓人眼球的戏剧性故事，但安临白却不觉间听入了迷，有时还会发出疑问。那些很多细碎的可能日常都留意不到的小事，他却讲得格外生动有趣。

　　或许只是他的一时兴起，安临白想道，但是没关系，我很喜欢，很值得。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天色似乎开始渐渐昏黄。又是一声欢迎铃响，一位女性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走进来，看到临白和予安这一幕，眨眨眼，和看过来的安临白对上视线，狡黠一笑，什么都没说，走进后面休息室。

　　安临白连忙起身：“老大回来了，我去收拾东西了，谢谢你的故事。”正欲转身，手里被塞了一张字条，程予安指了指字条，又指了指自己，笑着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安临白，晚安。”

　　安临白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的时候，他打开字条。

　　"谢谢你能听我讲这些，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安临白盯着这刚劲有力的字看了好一会，把字条叠好，收下了。

　　8：34p.m.出租屋内。

　　安临白瘫倒在床上，又翻出那张字条，打开又看了好一会。看着这张字条，就能回想起下午程予安说的那些故事，那些故事，像伊甸园中的涓涓细流，没有浪花，只是缓缓流过，就能带来一片宁静与美好。安临白坐起身，把字条放进一个装饰地很精致的盒子里。

　　【如果是上周，甚至前几天，我一定会去联系他。但是现在……我不想再介入他人的因果，何必为他徒增烦恼呢？也许只是一时兴起，看到没有回应大概也就放弃了吧。想到这，安临白望着漆黑到没有一丝光点的窗外，酸涩爬满他的内心，那种感觉……就像在半夜饿醒的时候翻出了一袋零食，发现已经过期很久的不甘与无奈。安临白把头埋进枕头里，饮鸩止渴对我并没有好处，平静地接受这一切吧……】

　　安临白只觉自己像是坠入了深渊，胸口难受得仿佛要窒息。他在里面不停挣扎，扑腾，但只觉越陷越深，胸腔像是被灌满了水……最后，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睡过去了，只知道醒来了，又是一天。

　　从那天以后，安临白几乎天天都能看到程予安坐在同一个位置干着他自己的事情，并且还在偷偷观察自己。客人不多的时候也会和安临白扯闲嗑，讲一些他旅游中的趣事。无论是不是真的，安临白很喜欢程予安讲的这些趣事。或许如果不是病重……

　　程予安好像忘记了字条那回事，也没有再提过，很自来熟地和安临白聊天。

　　安临白一直默默接受，却不给予任何回应，而程予安似乎也不需要任何回应，执拗地跟在安临白身后，保持着令人较为舒服的距离。安临白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或许明天就看不见这个人了。但是每天，准时，程予安如约而至，从未缺席。

　　29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气温从35度升高到40度，也阻拦不了这人来到这里的脚步。安临白不知道程予安为什么这么执着，只是为了和自己交朋友吗？

　　某天晚上，安临白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回想起那些故事，不由自主地开始期待第二天的来临，期待太阳快些升起，期待他还会讲怎样的故事……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干什么，但是他这样等下去，毫无结果。或许……自己应该告诉他真相。但是他知道真相后，还会继续来吗？不会了吧。但是这样沉默下去，和欺骗也几乎没什么差别，太自私了。

　　太阳还是如约升起了。

　　程予安似乎也成了安临白生活的一部分，安临白备好货后下意识就做了一杯生椰拿铁。他歪头与这杯拿铁对望，看了一眼时间，转头放进员工小冰柜里。

　　下午两点准时，程予安踩着欢迎铃进来，笑着朝安临白眨眨眼，直接在那个位置坐下。安临白装作没看见，在一边整理货物。今早没有吃药，安临白觉得精神有些恍惚，他扶着货架，眼前一黑……

　　程予安接住安临白，手忙脚乱地开始找手机打急救电话。救护车嗡鸣着再次把安临白拉去医院。

　　安临白打着点滴，悠悠转醒。眼睛还未完全睁开，听到了程予安从医生那里获得了自己病重的信息。安临白转开头，他太懦弱了。不敢亲口告诉程予安自己的病重的事实，只能通过这种不太光明的方式通过他人让程予安得知这个真相。

　　自己亲手掐灭希望，还是太残忍了。

　　程予安了解了真相后，有些茫然地坐在边上。他对安临白身上的矛盾感感到好奇，抓心挠肝的好奇。经过这层病重的渲染，他更加好奇了。他想知道安临白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病重，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矛盾感。大概因为他的病重，所以不愿意主动和自己交往，怕会耽误自己。所以程予安想要找一个借口。一个能够说服安临白和自己长时间相处的借口，这样就有更多时间观察和了解安临白。

　　说实话，关于安临白的死。程予安感觉有些遗憾，但抛开遗憾还有什么吗？好像也没什么了。

　　他不厌其烦的天天去便利店也仅仅是因为好奇，想要从安临白表露出的一些蛛丝马迹中发现掩埋在他身上的故事。但是在安临白面前，他还是要装成一幅很难过的样子。

　　安临白挂完水，医生劝他办理住院，安临白摇摇头。

　　“没必要。我剩下的时间不太想在医院里度过。”

　　程予安灵光一现，对哦，安临白对旅行感兴趣。可以在旅行中观察他。

　　安临白付了钱转身离开了医院。程予安紧紧跟上，他拉住安临白的手：“我们谈谈。”

　　安临白停下脚步，点点头。

　　“介意我抽支烟吗？”

　　“啊……不介意。”

　　安临白走到吸烟区，从口袋里摸出半盒烟，从烟盒中抖出一支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安临白吸了一口，程予安却发现安临白吸烟却根本没过肺，他并不是爱抽烟的人。他可能只是……烦躁。

　　却如程予安所想，安临白现在无比烦躁，香烟如同他的生命一样在一点一点的燃烧。他不知道程予安想说什么，质问也好，怜悯也好，他都不想听。他其实对这个事实接受地很自然，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我想，为你践行。你愿意和我一起旅行吗？”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却显得格外轻松，好似那并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只是他要前往某个远方。安临白怔愣在那儿，任由烟越烧越短……

　　“你想和我一起再看看这个世界吗？我带你去看。”

　　安临白抬起头，对上程予安的眼睛，安临白突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很多沉重的，背负已久的担子。安临白露出近三十天以来第一个极为真诚的笑容。没有人会想辜负这样一个笑容，带着孤注一掷的信任与坚定：“谢谢你。”

　　程予安一摊手：“没关系，要真想谢我，不如现在先加上联系方式吧。”

　　安临白尴尬地移开视线，掏出手机和程予安交换的联系方式。"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安临白思索了须臾，摇头：“没有吧。对了……就是旅行的费用的话，我没有很多。”

　　程予安似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这个啊，小问题。你要是介意这个的话……你有什么才艺吗？如果可以的话，可以一边旅行一边赚钱。”

　　“我会唱歌。”安临白不假思索地答道，"也会一点钢琴。不过我现在得回去上班，等我下班吧。"

　　程予安对这个回答倒是有些意外，他点点头，"等你下班，我们去看看我们可以靠卖艺赚多少钱。"朝安临白挤挤眼后，转身就跑，"我去拿个东西，到时候接你下班。"

　　安临白看着他远去的背景，不禁觉得好笑，眼睛闭了又睁，害怕这一切，又只是还未清醒的美梦。

　　为什么会相信他呢？安临白自己也说不太清，他感觉程予安的身上有一种很可靠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的想去信任他。但这对于他来说也是一场豪赌，和一个相对比较陌生的人一起出远门，朝夕相处，其实这个选择是极为不理性的。

　　但是活那么理性又有什么意思呢？

　　就让最后我任性一次吧。

　　毒辣的烘烤逐渐被夜幕笼上一层纱，没那么晒了，但灼热的温度依然透过细密的孔洞传递到人间，雪白的云层被烤得焦黄，渗淌出金灿灿的汁液。

　　快到下班的时间了，他已经也快来了吧。安临白第一次这样期盼下班，期盼时间可以快一些，他收拾好东西后，换了衣服，去到休息室。

　　安临白敲了敲休息室的门，得到应允后推开，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桌后的女性笑着看着他，为安临白倒了一杯茶：“怎么啦小白？”安临白接过茶杯："老大，我想辞职。"

　　老大似乎对此毫不意外，打趣地看着他：“是上次那个小男生？”安临白莫名感觉这问的有些古怪，像是向家长说自己要私奔，家长却早已知情一样。他压下怪异感，回答道：“对，是他，我们打算去旅游。”

　　老大惊喜地点点头，"那不错啊，你早该多出去走走了。你老大准啦，那小男生看着还挺靠谱，我放心。"说罢她从抽屉中翻出一张卡：“你既叫我一声老大，那必不能亏待了你。
　　刚捡到你的时候虽然你说包食宿就行不要工资，但是我还是给你算了工资的，包括后面的奖金，分红，都在这里，密码是你来的那天。出去玩别扣扣搜搜的，有什么想要的就买，别再亏待自己了，过了这么久的苦行僧，也该过够了啊。”

　　安临白把卡推向老大，摇摇头：“没关系，我有钱的这些年攒的也有些了。”老大不悦地皱眉：“怎么？不认这个老大了？刚开始是你一个人跑前跑后，干了几个人的活，这店才逐渐开始变好的，你是我的小弟，我们并不是雇佣关系，是合作关系，这些是你应得的。再不收我可要生气了啊，跟你老大客气也太见外了。”

　　安临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卡收下了：“谢谢老大，认您做老大我一点都不后悔，没有您，我可能就在街边饿死了。”

　　老大摆摆手：“有我陈悦一天，就不会少了你安临白一口饭吃，缺钱了跟老大讲，要是我发现你给自己饿得更瘦了，可饶不了你！还有，那个小子要是对你不好，告诉你老大，老大找人弄他。”

　　安临白连忙摇摇头：“老大……法治社会……”老大笑着摸了摸安临白的头：“知道知道，但只要你一句话，天南地北我也赶过去，知道吗。”安临白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很爽朗的帅气姐姐，她明明没有比自己大多少，却一直非常照顾他。

　　安临白也永远忘不了那天老大带着伤来病房给他送饭的样子。

　　老大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了安临白一下：“一路顺风，小白，等你回来。”

　　安临白还是不忍心把那件事告诉她。

　　如果老大要是知道了，怕是把店面卖了也要押着他去医院。所以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我可能很久都回不来了。”老大却好像没有在意：“行，好好玩，玩多久都行。”

　　“好，老大你也要保重，少抽点烟，别喝太醉，没人接。”安临白也回抱了老大一下，叮嘱道。

　　“好了，别肉麻了，滚吧滚吧。”老大摆摆手。安临白退出了休息室。他不知道旅途中会不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