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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惊蓝 ...

  •   腊月初七的长安西市,暮雪簌簌而落,压得胡商帐篷的旗杆弯如垂首老者。
      崔寄雪立在"永和窑"前,灰鼠毛大氅的领口积了一层薄雪,衬得她肤色愈发冷白。她盯着架子上那匹三彩马,孔雀蓝的釉色在暮光中流转,似西域贡来的琉璃,妖冶又冷寂。可那马尾处却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生生扯开,透着一股子邪气。
      "这马活不过三日。"她轻声道,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姑娘好眼力。"
      身后忽地传来一道清朗男声,裹着沉水香的温润气息,却莫名透着一丝凛冽。崔寄雪转身,见一蓝袍郎君执算筹立于雪中,暮色为他镀了一层柔光,偏那嘴角噙着的三分笑意,硬是将九分俊雅压成了七分风流。三枚鎏金算筹在他指间翻飞,灵巧如蝶,最终排成《周易》未济卦。
      "胎泥掺了骨粉,釉里藏着砒霜。"他手中乌木戒尺轻敲陶马腹部,发出一声空响,"空腔注毒,碰之即死。"
      崔寄雪瞳孔微缩。她方才只看出陶土配方异常,却未察觉釉中□□。正欲细问,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冲进内院时,雪地上已绽开大朵靛蓝血花。一名工匠跪在血泊中,十指深深插进自己咽喉,仿佛要将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挖出来。更骇人的是,他裸露的皮肤上浮现蛛网般的蓝纹,走向竟与架上陶马裂痕一模一样。
      "别碰!"崔寄雪一把拦住欲上前的男子,"釉毒遇体热会顺毛孔入脉——"
      话音未落,对方突然抓住她手腕。素白帕子按上她鼻尖,沉水香的气息混着一丝药苦扑面而来:"姑娘的氅衣沾了釉粉。"他声音陡然沉下来,眼底映着垂死工匠的抽搐,"三日内,长安必有人死于此物。"
      雪片落在睫毛上,崔寄雪这才发现大氅袖口不知何时沾了几点孔雀蓝釉料,正泛着妖异的荧光,如毒蛇吐信。
      "大理寺李昀。"男子收起帕子,银鱼袋在暮色中一闪而过,"姑娘如何称呼?"
      "姓崔。"她不动声色退后半步,袖中柳叶刀已滑至掌心,"阁下怎知陶马有毒?"
      戒尺挑开工匠衣领——锁骨处赫然烙着残缺的凤凰纹。"将作监的匠籍标记。"他拭去戒尺上的雪水,语气平静,"这匹唐三彩,是东宫旧物。"
      一阵刺骨寒风卷着雪粒扑来。崔寄雪腕间陈年灼伤突然剧痛,那伤痕形状,竟与死者身上的凤凰图腾有七分相似。
      ---
      **第二章雨夜珠**
      三日后,永崇坊的暮鼓穿透雨幕,沉闷如丧钟。
      崔寄雪蹲在巷口,银簪挑开女尸指甲缝里的釉料。孔雀蓝碎屑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晕开妖异纹路——与西市陶坊所见如出一辙。
      "戌时三刻遇害。"她掰开女子下颌,指腹触到一片冰凉,"舌根蓝斑呈放射状,是釉料随呼吸渗入肺腑..."
      玄色官靴突然碾碎水洼倒影。抬头时,李昀的二十四骨竹伞微微抬起,露出大理寺丞银章。雨水顺着他刀鞘滴落,在尸体旁汇成小小的漩涡,仿佛要将一切秘密吞噬。
      "崔小姐。"刀柄压住她腕间疤痕,力道不轻不重,"三日前那匹唐三彩,现在死了两个人。"
      雨幕中传来三长两短的口哨声。铜钱发簪的少女从槐树上倒挂下来,异色瞳在暗处闪过:"官爷好大威风!"公孙小满嘴里叼着半块胡麻饼,含糊不清地嚷,"这姑娘怀里可揣着将作监的工契呢!"
      裴九郎的安息香囊抛到尸体上方,幽蓝火焰一闪即逝:"死者乃右校署工匠之女。"他展开湿漉漉的账册,指尖点在某一行,"巧的是,昨日大食国进贡的孔雀石釉,刚好少了三桶。"
      崔寄雪趁机将死者舌下金珠纳入袖中。珠上"承"字烙得掌心发烫——父亲流放前夜,蒙面人塞进她襁褓的东宫旧物。
      "子时官窑开新炉。"李昀的算筹突然排成坎为水卦,眸光晦暗不明,"现在走,能看到活祭。"
      ---
      **第三章人脂烛**
      将作监北墙外,崔寄雪指尖擦过砖缝里的暗红粉末,触感细腻如胭脂,却透着一股腐朽气息。
      "朱砂混骨灰,《考工记》里记载的祭窑古法。"
      "是活人祭。"李昀突然捂住她口鼻,掌心温热。墙内传来沉闷击磬声,十二名赤膊工匠抬着缠红绸的棺椁踏诡异舞步,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上。棺椁缝隙不断渗出靛蓝液体,所过之处青砖嘶嘶作响,腾起带着苦杏仁味的白烟,如恶鬼吐息。
      公孙小满倒抽冷气。窑厂空地上,七具陶俑摆成北斗七星阵,每具俑心口都插着燃了一半的血烛,烛泪猩红,似人血凝脂。
      "祆教镇魂术。"裴九郎异色瞳紧缩,声音发紧,"但蜡烛掺了人脂——"
      "哐当"巨响,棺盖震开。青白手臂垂落,指尖滴着蓝色黏液。崔寄雪浑身血液凝固——那绞丝金镯的纹路,与她袖中金珠完全相同!
      李昀的刀光比思绪更快。算筹化作流光击灭人脂烛时,崔寄雪已扑向棺椁。柳叶刀挑开红绸,里面竟只有七根银针,针尾琉璃珠泛着彩晕,如毒蛇之眼。
      "傀儡针。"她声音发颤。父亲《洗冤录》残卷有载:控尸之术,见则大凶。
      佝偻老者突然撕开衣襟,胸膛蓝纹组成残缺凤凰:"东宫余孽..."他咬破舌尖,黑血喷在陶俑上。那俑人竟"咔咔"转动脖颈,龟裂处渗出猩红,似活物般狰狞!
      裴九郎的香囊炸开幽蓝火焰。崔寄雪刚要后退,青砖缝隙突然窜出毒线——浸了傀儡针的丝线正蛇般缠向她脚踝,冰凉刺骨。
      李昀的刀鞘格开毒线,突然扣住她手腕:"这伤怎么来的?"
      崔寄雪腕间灼伤正泛着诡异红光。十年前雪夜,蒙面人将滚烫金印按在她皮肉上的痛楚再度苏醒,如附骨之疽。
      "贞观十七年冬,东宫暗卫专用的凤凰泣。"他拇指擦过疤痕,从怀中掏出鎏金令牌——中央凹陷的凤凰纹与她伤痕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暴雨冲刷着陶俑裂开的头颅。崔寄雪看清颅骨刻痕正是父亲教的验尸口诀,此刻竟钉在死者身上,如诅咒般刺目。
      "崔司业当年偷走的不止《洗冤录》。"李昀刀光织成密网,声音低沉,"太子案真相,换你父亲平反。"
      公孙小满突然从窑顶抛下青铜匣。十二枚金珠滚落血泊,摆出紫微垣星图。裴九郎割破手指,血珠滴在珠面"崔"字上,竟浮现出小楷名录,字迹如血。
      "丙申年腊月初七。"李昀拾起染血的算筹,眸光晦暗,"太子薨前三天,将作监确实烧过一批特殊陶俑。"
      崔寄雪突然按住心口。父亲嘶哑的临终遗言在耳畔炸响:雪儿记住,东宫案的关键在...
      "第二具尸体已经出现了。"裴九郎望向平康坊方向,异色瞳映着晨光,晦涩难明。
      天光渐亮,新挂的三彩琉璃灯上,凤凰纹正与她腕伤一同灼烧,如业火焚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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