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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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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海如山峦分立,飞鸟被雨丝钉向天际,那一天,诸神所豢养最疯狂的战争机器尽数登场。
时间从来不是一条直线,当千万个不同方向的命运自淤泥中撑开枝桠,穿过时代的黑暗浪潮,千万分之一的幸存者,落定成水面上的某粒小小尘埃,被后世人记得。
历史从来是已经冷却后的庞贝,可不在此刻的人,如何目睹海底火山冲破云霞那一刻的瑰丽?”
祁远山打了个哈欠,合上手边的《银河史略》——那是本来自五百年前的三流科幻小说——十七岁的小姑娘翘着二郎腿,在垃圾车上抬起头,望向已经黯淡得没有一颗星子的天幕。
那场让群星都坠落的战争,也已经过去了五百年。
“阿爷。”祁远山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问:“兵工院的录取通知书呢?三天后要报道了。”
“这两天赶拾荒呢,那飞船一艘接一艘地掉,你又不是没看见,哪顾得上你。”她身后,祁老太爷眯起眼睛,伸出一只手去敲烟斗,“自己东西自己不收好。”
“哦。”小姑娘从垃圾车上一跃而下,钻进垃圾车帘逡巡一阵,探出一个鸟窝泡面头:“我白天找一天了,没有啊。”
“那就不知道了。”太爷弯下腰去点火,可能是天色昏暗,火石总也打不着,在空气中“咔哒”作响。
泡面头小姑娘狐疑挑眉,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夺过烟斗。
“你一心虚就手抖,手抖就打不着火。我通知书呢?”
老爷子的动作顿住了,夜色里,少女的眼睛亮到让他觉得碍眼。
他没好气地嘟囔:“我拿来点烟斗了,你别去了。”
祁远山顿了一顿。
“祁!重!暮!”她劈手夺过老头的烟斗往地上一摔:“我为了考‘兵工院’自学了那么多年,你tm就这么对我?!”
“狗屁兵工院!还能有命重要?!”老头眼睛一瞪,“近地轨道全都是劫道的!三天两头地掉飞船残骸,你去了回不来怎么办?!我是为你好!”
“好个屁!”祁远山气得胸膛起伏,脖子上的青筋跟小火花一样往上蹦,“我没你这种爷爷!”
她十七年的委屈如鲠在喉,当下大爆发,冲进垃圾车把老爷子压箱底的私房烟草翻出来踩烂了,再把满车的破烂家居能砸的全砸了,砸完,一个口哨唤出南麒,小麒麟的翅膀扑棱着,一飞冲天。
她祁远山,今天起,离家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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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麒是老爷子捡来的宠物,从她记事起就陪着她长大。
她们一家都住在仙女座星云边缘的一颗荒废行星上,平时的生活补给,全赖南麒抓着那辆载着他们全部家当的垃圾车,飞上近地轨道,在各种被击落的货船残骸里东翻西捡,潦草度日。
南麒吧,性格温顺到牛马,平时指哪飞哪,就一点,饭量奇大,还路痴。
只要飞上天际,不出十分钟就要祁远山充当活人GPS在线指挥,不然就能在半空打醉拳——老爷子说,麒麟是靠磁场导航的,近地多年前的电磁炮弹至今没有被清理,电磁场乱七八糟,也难怪麒麟抓瞎。
得亏她在这片星球待得久,是半个活地图,上到半空,风穿过她的指尖臂膀,她在空无一物的恢宏中,无端想起《银河史略》中,五百年前的漫天恢弘杀意,神魔血铸黄昏。
“那些事情发生得太久了,历史不过是任权贵打扮的小姑娘,谁还真正记得呢?”
祁老爷子不喜欢她天天看那些杂书,老爷子觉得这对捡垃圾一点用处没有,经常这么对她说。
可十七年来无数个接驳高空,翻检那些来自远方的物资的瞬间,她的内心始终在滋长一个小小的愿望,这个愿望叫做“离开家乡,看一看远方”。
这片小星球的天空太低也太贫瘠,她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想亲眼去看一看,那气魄恢弘的古战场,和千万光年外早已熄灭的群星。
小星球的生活诚然山好水好,可是过久了,好山好水好无聊,也很没意思。
南麒顺着她的指挥往东侧的山麓降落——那里有一个万年之久的废弃神庙,她随身带的干粮不多,打算先在神庙凑合一晚。
临近降落时,青色的麒麟突然抽了抽鼻子,回过头,一脸期待地冲她龇牙。
神庙里掉了新的东西,看南麒兴奋的样子,多半有吃的。它对食物的触觉非常灵敏。
远山揪了揪它的鬓角,大发慈悲地宣布:“去看看。”
南麒兴奋地呼噜一声,往下疾驰!
那是一处荒废的神庙,倾斜的石柱掩映着野草,台阶上的砂石被风扫荡来扫荡去,他们落下时惊起了一群觅食的麻雀,鸟群呼啦啦地飞过身后光影空阔。
南麒一蹦一跳地往神庙里闯,她行走在石柱连绵的阴影里,觉得像穿行过一片无人注视的历史,无数死去的人的耳语穿过她的耳畔,幻化成再不归来的风。
南麒很快在神庙里刨出来了一个落了锁的石盒子。
盒子旁边有散落的袋装肉干,南麒欢天喜地地叼来吃掉了。她一边呼噜着南麒的脑袋,一边研究了一会匣子上的密码锁,没一个符号她能看懂的,打不开。
这神庙的历史超出万年。远山想了想,请神容易送神难,她也不打算纠缠,当即把石盒子放下,吹了声口哨,让南麒跟着她走。
快走出神庙边缘时,南麒骤然一声长鸣,挡在了她面前。
那一刹,远山几乎是直觉——眼前有什么看不见的危险正在来临,正面对上,一定会死。
她就地往后翻滚,然而已经晚了——身后的石盒不知何时已经升至半空,散发着鬼蜮一样的冷光。
黄昏的雾气这一刻突然有了形体——水汽凝结成千万道极细的冰丝,砍瓜切菜般向她回环而来!
她和南麒退到神庙中央,面前已经没有东西可以躲避,情急之下,她搬起眼前的石盒,砸向空中的冰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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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时,冰丝扎穿了她的掌心,而被鲜血沾湿的石盒,表面开始浮动古老的文字。
有无尽的石板从碎落的虚空中重现,那是重返神祇的道路。日月并行,天地昭转,万物冰镜,永恒一刹。
她听见无尽的深海之中,霜花破碎的声音,七亿年流转,湮灭星辰,破碎天书。
人如蝼蚁,在山川形成的海浪中不停上溯,在变幻中抬头寻找,那颗永恒高悬的星辰——
祁远山觉得自己在黑暗海洋中下沉,一直沉到时空的交界处,无数命运线交织的森林正在疯狂生长,而在因果不曾定形的此刻,森林之上,时空的裂隙背后,一支燃烧的、巨大的眼球,正冰冷地注视着她。
对视的那一眼,无穷无尽的怨怼和恶毒在十七岁的女孩心脏中爆裂开来,她捂着心脏,只觉得这一刻一腔心血像是被万人践踏般,极端的痛苦。
直到一个人挡在了她的面前。
那是个手持长剑的青年女子,漠然地与那只独眼对望。
女战士抬手,在生命的不知道第几次深渊中,那柄剑,仍然毫无回旋余地地,对准了那只眼睛。
然后,那个女人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看向了她。
“你是谁?”祁远山惊恐。
“你不必问。”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落下来,女战士垂眼,看了看她:“但我知道你是谁。”
祁远山:?
“你想要你的录取通知书吗?”她抬起指尖,破碎的时空如蝶翼般颤动,倒退回祁太爷烧掉她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
“……!”祁远山当即伸手却抓,却只抓到了虚空。
女战士好整以暇地勾着手指:“你拿什么来换?”
祁远山安静下来,她慢慢回过神,内心惊惧如惊涛骇浪。
她是在……和什么做交易?
“你想要什么?”小姑娘毕竟才十七,初生牛犊不怕虎,斟酌再三,还是开了口。
“你方才用血激活了我数千万个灵魂投影系统之一,现在,你成为了复活我的候选者之一。”女战士蹲下来,轻飘飘地摸了摸她的头顶,那个人的视线像是穿过她,看向了更黑暗的所在。
“你附近有一个时空裂隙,里头藏着我的灵魂碎片,我需要你绑定这个系统,并根据系统的提示,救下我的灵魂碎片,而对应的,每收集到一个碎片,我会实现你的一个愿望。”
“第一个碎片,换你的录取通知书,如何?”
“会死吧……”祁远山下意识地想要拒绝,然而不知怎么,她突然想起方才和祁老爷子的争吵。
祁重暮憎恶一切不按部就班的生活,在他眼里,她祁远山就该本本分分地待在这片小星球,一辈子捡垃圾捡到死,永远不要抬起头,去窥探星空之上到底隐藏着什么东西。
因为看到了会死。
可是奴颜婢膝地活一辈子,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那把在小姑娘心底烧了十七年的野火此刻又不管不顾地烧了起来,她毕竟年轻气盛,虽然哆嗦,还是把手递给了女战士。
“我、我试试吧……”
但祁远山的眼珠子转来转去,这森林、这邪眼……怎么看怎么缅北,她不会遇上了古希腊掌管电信诈骗的神明吧!
一念及此,小姑娘还是斗胆问了句:“你到底是谁?”
女战士的目光抽回来,看向小姑娘,祁远山发现,这个女人有着最黑的眼瞳,里头藏着无尽的黑夜和她说不上来的冰冷,她的目光像是绝对零度的尘埃——
“我是谁……如果你能在时空裂隙中活下来,你会知道的。”